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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黎明之前 十年离散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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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源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仔细看过一遍后将稿件认真叠好,装进信封塞在怀里。他关上台灯,打开窗,一个起身利落地翻了出去。窗台下方正好是隔壁人家的屋顶,他沿着屋顶走一小截,再顺着一棵大树爬下去,已然到了山的另一侧小路。
这条路很偏僻,王源左右看看,没有人,立刻轻步地向山下跑去。
2年前他还住在江边的独栋小楼,后来重庆频频大轰炸,日本飞机几乎是贴着地飞,哪里人多炸哪里。他之前的家被连炸带烧,早连个灰都没了。住了一段时间用木棍和竹篾搭的抗战屋后,索性住到远一点的山上。这小小的公寓里住着四个不同省籍的家庭,都是战后逃来的下江人。他住在三楼,其实就是间一下雨就漏水的阁楼,图个安静,不用担心写稿写一半要往防空洞里逃。
最主要的,还是看中了这个窗台。
小楼是依着山盖的,后屋窗台外正好是旁边矮楼的屋顶,屋顶一直延绵到山脚另一边。别人从小楼外侧看根本看不出还有个窗台。如果有人想逮他,就只能走下面的楼梯,没法从窗下的路来堵。简直是完美的逃生路口。
平日里有什么事想私下做的时候,也可以装作自己已经回家,再从这里偷偷溜出来。
走到一个拥挤破乱的棚户区,王源吹了声呼哨,一个小男孩窜出来。王源从怀中掏出信封递给他,小男孩接过去立刻飞快地跑走了。
不久,信封里的文字也许就会刊登在新华日报上,署着奇怪的笔名。稿费就由送信的小男孩领,当作给他的跑腿费。
王源是一名秘密地下工作者,为延安收集情报。他的公开身份是大公报的记者,平日里前线发来消息供他写稿的时候,他可以把一些有效信息转给地下组织成员。
闲暇时,他也会私下为新华日报写写稿。和在大公报上歌颂奋勇抗战的国军的角度不同,有时会质疑国民政府在正面战场的消极行为。虽然经常这样分裂观点,但在自我辩答时心智倒是更加无比坚定。
山城已薄暮降临,按约定,今晚要去和联络员碰头开个报告会。
王源跟在滑竿的后头爬着坡,借滑竿半藏自己的身型。晚上江边风大,额上的碎发被时不时吹起来,露出薄薄的汗。走到半坡,他仿佛不经意地往坡边小巷里瞅了一眼。
那里有一座不起眼的茶楼,走外面不轻易能看到。门上的匾都快看不出字了,门旁的红灯笼也只亮了一个。
再看门旁,摆了盆长势不怎么喜人的花。
只有亮一个灯笼和盆花两个讯号都在,才说明里面是安全的。
路过的间隙看清楚两个讯号,王源跟着滑竿师傅又走了一小段,才折回头,悄声进了小巷。
茶馆大堂有一两个人在闲聊着时局。他避开大堂,从一旁的楼梯直接上楼,进了包间。
包间里有人凭窗而坐,啜着茶静静地看着临江夜景。
王源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对岸的工厂灯火通亮。战后很多工厂跟着政府西迁,隐蔽在山岩隧洞里,为了供应前线战需,经常彻夜开工,机器轰鸣。灯光映在江面上,倒也是壮观。
“你来了。”那人回过头,点头笑了笑,脸边绽出隐隐的笑纹。
“我来了。”王源坐下,顺手挪过他手边的食碟,掂起一个花生米扔在嘴里。
王俊凯搁下茶盏,看对面的人吃着东西时露出的风衣外套上磨损的袖口,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垂下眼帘。
他心里清楚什么身份定位该是什么水平的吃穿用度,甚至对一个一个小记者来说王源已经算活得精致了,可亲眼见着这些寒碜的细节又是另一回事。
虽然当事人自己并不在乎这些,连漏雨的房子都能自得其乐。但对作为牢记着他幼时穿着白色王子衬衫的小少爷模样的大哥来说,还是会隐隐的惆怅。
可是,以两人的身份差距,不能公开往来,更谈不上生活方面的照顾。
王源以采访成功企业家的名义和他见过面,之后就必须保持距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没有利益的连接,一个专门做军需的商人和一个记者不会有密切的私交。
这份惆怅没延续一会,其他几个小组成员也都陆续到了。
王俊凯倒了茶,递给众人,“开始汇报这段时日的情况吧。”
目前他们都是南方局的成员,以王俊凯为首,小组成员一般维持在五到六个。
中美合作所成立后,军统学了非常多新手段。对外的确在窃取日方信息方面有成就,对内,这些手段全用在了共产党人和其他进步人士身上。表面上的国共合作阻止不了地下暗涛汹涌,周先生甚至被困在重庆无法回延安。
他们这个小组没接近核心信息部门,一般在外线辅助。就算这样也连着折损了两次。王俊凯一开始还是最新的组员,如今已经成了领头人。他们除了传递信息,执行秘密任务,还要物色新的联络员。有信仰,有头脑,有执行能力,三者缺一不可的人才,在这个时代颇为难得。
大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特务处内部又有新成员可以争取过来。
事情是这样的:大刘是小组的发报员,前天夜里发报时遇到搜捕行动。他的发报机没来得及藏就紧急塞在床下。这个特务人员先进他房间搜的,一掀床单就看见了发报机,大刘都做好拼个鱼死网破了,那人却把发报机往深处推了推,然后对其他人说没有异常,接着引着其他人换别家搜查。
大刘想着逃过一劫,想赶紧转移时,这个人又回来找他,说自己想加入共产党,还拿出随身携带的新华日报给他看,指着社论文章大骂蒋的对内政策。大刘觉得有戏,但还是说了,要等领导指示。
大刘说着说着有点兴奋,如果能把一个特务爪牙争取过来,如果军统出人抓捕地下党就可以有人通风报信,这收益无疑是巨大的。
王俊凯听完后,皱起细长的眉:“你从发报开始到来人大概有多久?”
“大概五分钟左右……”
“军统能搜到发报信号范围,再到上门搜捕,这个时间有点太短了。除非一开始就已经划定了直径五十米的发报圈。”
“是的……”
“他事后怎么找到你的?”
“在我家楼下,应该是半途折回来的。”大刘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们应该先回去复命!”
王俊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迅速站起来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王源立刻钻到包厢桌下,掀起木板,这是个不太能看得出来的暗门,下面直通茶馆脚楼
下的柴房,从茶馆大门是过不来的。王源撑着木板,招呼其他几人赶紧跳下去后,自己再跟着跳,顺便把木板门盖好。
此时,已经听到了楼上有人硬撞包厢门的声音。
几人出了柴房,沿着江边悄然逃走。这里地形比较好,特务暂时搜不到这里。从包厢窗户看下去也只会以为他们是跳江逃的。
等差不多到了安全区众人才停下来。侥幸逃过一劫,几人心情有点沉重。王俊凯拍拍大刘的肩:“不要太自责,这不能都怪你。你现在很危险!赶紧离开重庆,不要再回家了!现在直接坐黄包车去朝天门,到码头后立刻买票就走。等落脚后报个平安,我让黄伯准备些行李盘缠送过去。”
大刘沉默着点点头,和几人拥抱了一下,匆匆离开了。
王俊凯再问了其他几人,除了王源,那几个组员都和大刘在这两天以不起眼的方式接触过。
王俊凯抿了抿唇,“安全起见,这段时间全小组暂停行动,保持静默。”
(注:滑竿——重庆特有的交通工具,类似敞篷竹轿子
下江人——战时逃到重庆的外省人统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