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言蹊》子于川

1、引子：如果时光倒流 初夏，深夜

　　初夏，深夜。
　　只适合存在于梦境里的美好星空。
　　蝉声里传来的微微燥热被晚风一刮霎时无影无踪了，不清楚到底是风动还是云动，总之天空变成了大海，慵懒地泛起湛蓝湛蓝的潮汐，慢慢悠悠留下一波又一波或深或浅的蓝色的痕迹。也许万物在这种气氛下都该睡着了，可偏偏一声清脆的啼哭打破了昏昏沉沉的夏夜，高层602室门前，闻声而来的年轻男孩带着一脸惊奇从门后探出头来，愣一秒，灼灼的目光落在眼前婴孩花瓣似娇柔的脸上，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陶蹊言睁开眼睛。十九年，同一个梦境总是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梦境里十九岁的夏自笑得灿烂，而自己却是才出生的样子，张口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错位的时空，离奇的场景，越是想摆脱越是频繁想起。放空精神看着天花板，咔哒咔哒的钟表声在黑夜里被拉得冗长。感到微微的烦躁，她闭上了眼睛。黑夜带来的窒息感仿佛可以将人整个吞进去，一切见不得光的牛鬼蛇神都有可能仗着混沌张牙舞爪，狐假虎威，可悲的是人们也的确买账。蹊言承认自己是个容易逃避的人，甩不掉那些堆到已经发出腐臭的记忆，她仅有的快乐是在脑海里一步一步描摹拥有“如果”的生命。如果自己生命的轨迹没有与夏家重叠，如果她的生命中没有他，如果她不是她，那么一切会不会变得不那么糟一些？已经记不清故事的开头，单纯是陶阿姨告诉自己，当年夏自的周岁生日，她毫无征兆地伴着一声门铃出现在夏家大门前，一家人整宿无眠，最终还是把她留了下来。于是她开始了无时无刻不与夏自在一起混吃混喝的日子。六岁生日，蹊言收到来自夏自的第一份礼物，包装精美的令小姑娘浮想联翩，然而当蹊言眨巴着大眼睛打开纸盒，瞬间弹出的绿毛怪着实吓着了她，蹊言从小就是不爱哭闹的孩子，默默收起心中的惊恐，一脸平静地转向夏自，一句淡淡的“无聊！”惹得男生一脸失望，悻悻离去。高二那年，她的成绩走成正弦曲线，他敲着她的脑袋说“你是单细胞生物吗？唯一的细胞还不是脑细胞……”。然而下一秒钟就拿出厚厚一本《夏天才化学晋级攻略》，里面用他最认真的笔迹写着易错知识点和例题。“拜托，我可是变换了四种字体，隶篆行草就差写上甲骨文了，一定要仔细看！”夏自当年是用带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吗？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内心像高高挂起了小太阳。高三那年，他满脸血迹冲回家，她的慌乱在他那里化成宽慰的笑容，脱下沾了血的衬衫拜托她处理掉。过往像黑白默片一样清晰在眼前流过，胸口传来钝钝的痛感，像被榨干的海绵，无力地恢复着过于扭曲的形变。蹊言翻身下床，打开台灯，橘色的亮光瞬间把房间填的满满的，她固执地偏爱黄光。虽然叔叔阿姨待自己很好，但寄人篱下的步步小心与经年累月的拘束早就让蹊言学会将自己的心藏在不被人发现的角落，那个角落虽然广袤地看不到边，但也同雪原一般寒冷荒凉，只有那一点点的暖光，像是极夜正午的太阳。
　　不，还有一件东西，可以颠倒白天黑夜，融化寒冰霜雪，蹊言偏了偏视线，目光所及之处是全家福中间的少年，笑得明媚干净，无拘无束，像久雨过后微微探出云层的阳光。那个少年，连同积了灰尘的绿毛怪，工整的化学笔记，沾了血的衬衣，都被蹊言小心翼翼地锁在抽屉里，锁在那片白茫茫的荒原中，那把再也提不起勇气去碰的钥匙，是要用一辈子去氧化吗，还是，更久……
　　那么有什么可以氧化心上的刺呢？扎的那么深，以至于每每想起都会裂开一道口。那个很美的黄昏，暴雨过后，天边微微泛着琥珀光，菱州出现了久违的彩虹。她死死盯着夏自兴奋的微微发亮的脸，丢下一句没有温度的话，然后冷眼看震惊、不解、愤怒、悲伤燃烧在他漆黑的眼底。转身离去的时候，微风鼓起他的T恤，艳艳的红色，像她咬破嘴角带着腥味的血渍。走出好远，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他喊：“夏自，从此，我们尘归尘，土归土。”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如果”，我们也许不会在命运的漩涡里越陷越深，可惜，我们的世界已经被接连不断的巨浪冲击的四分五裂。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宁愿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