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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至一 ...

  •   皇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缝其生时,诸侯相伐,然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之。随逐鹿中原,终得天下一统。
      皇帝居于轩辕之丘,娶西陵之女为妻,育有二子,皆得一方,有为治之。次子昌义生高阳,是为帝颛顼。再传三世至禹,因治水有功,承帝位,章明德,以定国号曰夏,姓姒氏。
      禹在位时授政于皋陶,荐之以嗣位,而皋陶卒。后又举益,任之政。及十年,禹于巡猎途中至会稽而崩。社稷归于益,而禹子启贤明,臣民拥之,且益资历尚浅,天下不能从之,故各方诸侯皆朝于启。后服丧三载,启继之以称天子,是为夏后帝启。自此,中华家天下始。
      夏行王政,定都斟鄩,八方划九州,部族分而治之。
      夏承帝业五百年,自启后又传十一世君至发。而如今夏君,早已失了当年祖辈贤明神勇,行的是暴奢淫逸之政。
      是时,王发十九年,民间一时又是怨声载道,说是为何?这边有莘氏北边的分支部落里,却见一帮衣不蔽体的稚妇翁妪又围在了啬夫鱼的周围。平日里,这鱼吏在部落中凭着武力手段巧取豪夺,王庭征得粮食倒有大半进了他的腰包。虽捞了不少油水,可这人却瘦的是皮包骨头,背地里被人起了个“鱼斗”得别号。
      鱼斗看各家家长到的差不多齐了,便对着周围传头递耳的人群扯着嗓子叫道:“都给我安静了!金有王上旨意宣!”气氛瞬时冷了下来,个个大气不敢出,生怕又有什么无端端的祸事要降临。鱼似乎对这效果很是满意,继而神情一垂,对着身体右上方一拱手道:“如今王上贤明,各业昌平。为扬我大夏神威,王廷决定扩建王宫,以显我大夏气震八方之势。王上仁慈,每家男丁仅需出得一人即可,各户此时此地便决定了罢。”
      此话一出,人群立时骚动起来,有的是抱头嗟叹,有的是跺脚泄愤,更有甚者直接哇哇大哭起来。
      原来,自这帝发即位以来,年年黄河水患尚且不提,民间早已是饿殍遍野,却无人问津。可他又是个骄奢淫逸的主,各地征粮征宝征美女。他是王,且别说这点子钱粮美人儿,就算是要了全天下人的性命,那又有何不可?国民迫着官威,个个都是敢怒不敢言。
      帝王失德,曾臣服的边邦氏族也不再进供朝天子。民富地广的,或如东夷有施氏年年举兵进犯掠得些许土地,又或如牵象之地高【辛】氏自足屯富以观天下变势;至于那人稀地薄的,直接就另寻靠山,将夏王朝视为无物。社稷之业已是岌岌可危。帝发无能,不顾民间疾苦,不问军政战事,只图享受一己安乐。如今这天灾人祸,算是齐全了。
      看了这情状,鱼斗扫了一眼族民,见众人个个愁眉苦脸,立时破口骂道:“你们这帮刁民,王上已是仁慈之至,你们还有这么些怨言,难道就不怕我手中骨刀。”说完将腰间兽皮袋一按,作势要拔出。身后两名随卒也是狐假虎威的角色,似等着头子一声令下。
      族民因着五成粮税,已是苦不堪言。而且多年来边城战事连连,征兵的王诏也颁了几回,家中哪还有什么劳动力,就剩些垂髫老媪看家耕地。这王诏在族民眼中就和那阎王爷的催命符一般,让人避之不及。
      人头攒动之际,忽有一人高举双手,尖声稚气的问道:“若我应征,可能饱腹?”
      鱼斗定眼望去,却见一十一二岁骨瘦如柴的毛头小子正两眼放光的着他,心里不由得一声嗤笑,暗道:凭你这小身板,怕是连帝都还没见到,就已呜呼没命了。鱼斗心里虽如此想法,精瘦的脸上却换了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扬声道:“这是自然,为王上办事岂有饥腹之理!”
      那小子也不管真假,听了这话两个眸子更是晶晶亮,蹦跳着大喊:“我应征,我应征,只要饱得腹,必让王上满意。”
      周围族人看着这无知小儿,又是愤懑又是悲怜,愤的是横征暴敛天要亡我辈矣,怜的是这娃娃饿的晕了头不知祸福。正疑惑着,这谁家小子,怎的没人管教。那边鱼斗一脸凛色手指小子道:“看到没,莫说这一个小娃娃都知道王命难为,你们这些活了几十年的老骨头还不明白?不如安分守己一点,自己把人交上来,省的本吏再挨门挨户的带枷锁人。”说完便指着一旁的吏卒上来监人,自己则拿出一鹿皮酒囊,坐去旁边的石凳上假寐起来。
      众人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纵有再多苦楚,他王命一下,你我还有何退路?也就一一上前报了自家人丁。这家中有人者尚可了事,而那无人的,管你老弱妇孺,免不得惨遭一顿暴打。鱼斗为应付差事,凑齐人数,上至六十老翁,下至十岁黄发,只要你能跑能跳,统统带走。一场征丁,真真闹的是全族鸡飞狗跳,哭喊连天。
      这边再看那自告奋勇的小子,心里还大惑不解着:怎的这干活给饭吃的好事,大家还这般不愿呢?

      禹为姒姓,分封各部,用国为姓,故有氏族方国。
      而这鱼斗,正是夏后辖地有莘氏部落东部一族的小小啬夫。帝发年年征战,征诏已数回。
      古人本就命薄,稍有病恙,就魂归阎罗。现这部落人口已是不足一百,征丁一事已持续了两天有余,如今加上易家的小儿子羡已,正好凑齐了人数。
      这易家本有三子,长子易川,次子碌户,都在早些年有施氏进犯王疆时被征去服了兵役。人命草芥,些许年杳无音讯,易家夫妇也只当没生养那两个儿子,将幼子羡己当成心头宝来呵护。
      今年这幼子刚满十三,夫妇二人还心存侥幸,或许能谎报年龄以蒙混过关,哪知这鱼斗是个毫无人性的官奴,为了自保,强把羡已虏上车道。羡已小娃身形,拼命挣扎想要摆脱,却是无济于事。易父上前拦阻,被几个狗腿一顿拳打脚踢,晕死过去。易母抱着鱼斗小腿,少不得一阵哭天抢地,鱼斗怒骂:“贱奴,还不松手。”生离死别在即,易母哪能从他。可恨这鱼斗嫌易母聒噪,操起骨刀便向颈下劈去,鲜血淋漓自不用说。易母总算是脱了手,可是嘴里仍是嘶声哭喊:“我儿,我儿。。。。。。老大老二被你们拖了去,死不见尸。。。。。这老幺如今是我的命根啊,你们何不直接要了我的。。。。。。”命字还未出口,易母两眼一翻,已然昏阙过去,死生未卜。
      周围族民,见者泣泪,摩拳擦掌的也不在少数,却又都生生地忍了下来。道是如何?为的是自己离家后,家人能少受鱼斗欺辱。
      鱼斗见惹了人命,心下一潋冲口道:“你这贱奴,胆敢违抗王命,还在这装疯卖傻,今天杀了你也是你自找”,说完冷哼一声,扬长而走,吩咐完属下,就谴了几个卒吏压着一众二十个奴丁,自赶往都邑西河方向去了。
      话说这羡已忽逢变故,一个舞勺稚子又离了父母,脑袋早就蒙了。抽抽嗒嗒的跟着大队走了一天,行得慢了,还挨了不少鞭笞谩骂。白天夜里哭得没了眼泪,只是不住呜咽,晚间吏卒烦他搅人清梦,又是一顿棍棒,这才止住哽咽。同族乡亲可怜他一日之间离了父母,前途又是凶多吉少,便安慰了一阵,见他木然,觉得困乏,也就随他去罢。本来赶了一天的路,人都疲惫不堪,便自寻安乐窝,准备养足了精神明天继续赶路。
      很快,篝火周围没了动静,传来阵阵沉闷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顿棍棒,直教羡己浑身青肿,疼痛不已,此时,心中只牵着生死未卜的至亲,眼里只映着白天母亲满身鲜血晕死的惨状,无限凄楚汹涌上来一时难平,便弓起身子抱着双腿坐在人堆之外。
      眼下时节已入了秋,夜里冷风四起,本来离乡时就没穿多少衣服,羡已身上冷心里更冷,不由的打起颤来。
      正难过着,忽听背后有人言语:“哎,你冷吗?咱们挨着睡一起吧。”
      羡已一惊,扭头回看,却见是一蓬头垢面的小子,看不清他脸上神情,身上只挂着一张黑的噌亮的兽皮,却也将身体裹的严实。只是那两澄湖水般的眸子格外炽亮,照的人浑身暖融融的。羡己也不做言语,只是转过头继续发呆。那小子以为他没听清,兀自走去他身边挨着坐下,又说道:“夜里好冷,咱们一块儿睡!”说完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就躺下沉沉睡去。
      彻夜无话。
      第二天,东方刚刚冒出鱼肚白,羡己就被一脚踹醒。几个负责押送的卒吏挥着鞭子对众人骂道:“你们这帮懒货,还不起来,等着本大人来请吗?!”一边叫骂着一边对着那些动作稍慢的役丁抽去几鞭。
      刚才还呼呼大睡的小子吃痛,一咕噜爬将起来,抬起黑爪子揉了揉眼睛。
      “哇!好香啊。哈哈,有饭吃了?”
      这小子,眼睛里的迷糊劲还没过呢,两根烧火棒似的小腿倒是跟着鼻子跑了。
      在这批役丁中有个专门负责做饭的庖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名丁,人称丁叟。说起这丁叟,可是个烹调能手。于族中时,红白之事,祭祀迎宾,只要有大举行宴,皆是由他主厨。本来以他这把年纪,又凭着一身好厨艺已是避了几场祸事。可这次不同以往,部落中再已无人可征,迫于无赖才应了征。
      小子闻到饭香,满脑子里就只想着:有饭吃,有饭吃,有饭吃。。。。。。口水横流的神情再加上一身皮毛,将将好一副偷食馋猫样,任谁看了都要忍俊不禁,乐上一乐。可是,现下这情景,谁还有心笑得出呢?
      小子跟在排队领食的队伍后面,好不容易轮到了自己。这才发现,没有食器如何吃粥?可把他急得抓耳捞腮。一边的丁叟看他瘦猴摸样,族中不曾见过,知他是外族流浪而来,不想却碰到这等祸事。念着他可怜,便将自己煮食用的一个水瓢递了过去,说道:“喏,小娃子,这个给你。”小子自欢喜一番,道了声谢,就将水瓢伸到陶鬲旁边,嘴角扬着,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丁叟手中的汤勺。
      “果然是个好差,真真是来对了,”一瓢米汤已叫小子满心欢喜,抱着水瓢坐在了仍自顾发呆的羡己身边,捧着粥汤嗖嗖的喝起来,不消一会就去了一半。
      小子满足的擦擦嘴,见身侧同伴如此情形,问道:“你怎得不吃?”羡己神情木然,闷闷道:“我不想吃,只望知道家人是否安健”。
      对于昨天易家的境遇,小子也是有耳闻的,只是不能理解对于这等能填饱肚子的美事,为何还有人不愿前往,心下这样想嘴上也就问了,“能吃得饱,你家人作甚不让你来?”
      这一问着实让羡已哭笑不得,“母亲说应了征,也就离送命不远了,我家大哥二哥便是这样没了音讯的”。
      小子哈哈一笑,脱口道:“现下你不吃饭才真是离送命不远了”。
      羡已思绪一冽,想得自己已这般境况了,若仍是任性不能自保,不仅苦的自己,更累的家人枉作担心。不如先保住自己的小命,以后总能有机会重得希望。这脑中清明许多,不由得对坐在身边的小子产生一丝好感,饥饿感也随之而来。抬眼望他,神情坚毅的说道:“你说得对,我要吃饭,要活下去”。
      小子看他来了精神,咧了嘴笑起来。可这会朝食早已分尽,没得吃便要饿上一天,到了晚上才有飧食。小子也不多想,立时将手中的半瓢粥汤递了去,“呐,我这还有的你吃吧”。羡已心里感激,道声谢,接在手中,几口就吃得碗底干净。
      羡己还没顾上抹嘴,只见鱼斗拎着荆棘鞭子对着众人一顿乱抽,嘴里还不住聒骂:“你们这群饭桶,废柴,吃饱了还不快给爷爷起来上路。错了时辰报道,叫你们统统去见神明。
      耳边骂声不断入耳,羡己心里愤怒不已,可又不得不生生的压着。可怜众人心中百般滋味,迫于王威只得忍气吞声,只是默默套上绳索。羡已缠好双手抬眼一看,那小子正对着自己做鬼脸呢。毕竟都是小孩心性,便也回了一个鬼脸,两人乐的笑出声来。
      漫漫征人途,众人从这两孩子的笑声中得了点滴欣慰。伴着隶卒的骂骂咧咧声,开始了一天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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