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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若韶华 ...

  •   郑文公七年。比领的郑国和晋国因边界处一片水域的归属问题起了争执。几次协商无果。终究到了刀兵相见的地步。

      晋国战败。领兵的晋国太子晋启作为人质被带回了郑国。囚禁于郑国王宫之中。

      或许是命运的安排。一只纸鸢落在了囚禁晋启的永和宫中的玉兰树上。引发了一段孽缘。

      纸鸢的主人是郑国最小的公主郑曦。亦是郑王最宠爱的公主。

      她不顾在宫门前看守的侍卫的阻拦强行闯入。于是。她见到了晋启。敌国的太子。

      “你是谁?”

      她不答反问。“你又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四目相对。各怀心事。

      那时。晋启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亦是破烂不堪。应该是他人生中最落魄的时候。

      然而。郑曦还是爱上了他。因他骨子里的那股傲气。更因他的眉眼像极了一个人。

      那时。郑曦十六岁。正是最天真烂漫的年纪。于是。她很轻易的相信了晋启许下的海誓山盟。很轻易的付出了真心。

      而她为此付出的代价很惨烈。国破家亡。

      直至晋启领着三万大军逼宫。直至她用匕首抵着他的脖子质问:“为什么?你不是答应过和我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生活。为什么要食言?皇位对你就那么重要吗?比我重要。”而他静默不语。她终于如梦初醒。

      也许。对他而言她不过是一颗好用的棋子。助他完成君临天下的勃勃野心。

      原来至始至终都是她错了。她错在不该轻易的付出真心。她错在不该相信一个眼里只有江山的男人。她错在不该相信这样一个男人会为了她放弃一切。

      她错了。彻彻底底的错了。

      可惜。她明白的太迟了。

      一场大火烧焦了郑国王宫的每个角落。曾经的金碧辉煌都化为乌有。余下的只有断壁残垣。血腥味、哭喊声。。。。这一切的一切充斥在空气中。预示着一个王朝的土崩瓦解。

      国将不国。年过半百的郑王坐在大殿之上老泪纵横。眼前正发生的一切让他无能为力。可他不堪受辱。无奈之下拔出了腰间的配剑自刎于殿前。

      郑国王后得知此事。悲痛之下在寝宫的横梁上绑上白绫。亦是随郑王去了。

      接连失去两位至亲。郑曦闻讯赶到母后寝宫时泣不成声。不停的重复呢喃:“我错了。这一切都怪我。。。”而郑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拽着她的衣袖。艰难的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嘱咐:“曦儿。千万不要。。不要再爱错了人。”

      怀中的人渐渐没了温度。而郑曦也哭的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停的从眼角滑落。窗外的火光映在她绝美的面容上。说不出的凄美动人。

      一觉醒来。她失去了全部的记忆。

      人人都以为。郑国最小的公主与她的父母兄弟一同丧命于那场猝不及防的阴谋之中。只有他知道。她还活着。成为了他身边的一名暗卫。

      这个他指的是晋启。不择手段的灭掉了郑国的晋国太子。也是她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你是谁?”她缩在被子里观察着眼前的陌生男子。警惕的打量着四周。

      这一切对她太过陌生。她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自己的名字?总之。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笑着回答:“我是晋启。晋国的太子。”修长的手指轻柔的抚摸她的头发。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温柔。打消了她心中的全部顾虑。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谁?”

      晋启沉思良久。终是编出了一段可信度极高的谎话。“你叫兰心。是我给你起的名字。遇见你是在七年前的寒冬。那时的你缩在街角瑟瑟发抖。是我命随行的下人把你救了回来。如今已然长成大姑娘了。”

      而她相信了这些谎话。为报晋启的大恩情大德成为了他身边的一名暗卫。隐藏于太子府最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日复一日的接受最严苛的训练。

      渐渐的。她忘记了笑。忘记了一切。唯一记得的只有如何去杀人。

      于是。娇生惯养的郑国公主郑曦彻底死了。活下来的是暗卫兰心。晋启费尽心机培养出来的一个杀人工具。

      三个月后。兰心已经掌握了所有杀人的技巧。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等待一个为她的主人——晋启效命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很快来临。这个很快指的是三日后。晋启约她在府中的花园见面。她等了许久。等来的却不是晋启。而是一个长相俊美的白衣少年。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可她却没来由的觉得很熟悉。似乎与眼前之人早就相识。

      彼时她正站在玉兰树下。手中执着一朵刚刚摘下的玉兰花。目光呆滞的注视着踩着飘落了一地的玉兰花瓣缓缓走来的白衣少年。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一般。

      这场景莫名的很熟悉。许多模糊的片段在脑海闪现。她已然分不清。这到底是真真切切的现实还是在她虚幻的梦中。

      “三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姗姗来迟的晋启如此说道。转头看到兰心时一脸的震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还未来得及辩解。他已沉声命她离开。眼中有微怒神色。

      虽心中困惑。但长时间的训练让她学会了绝对的服从。“是。殿人。”

      晚上。晋启命她去书房。她去了。然后。她接到了长久以来的第一个任务。

      “兰心。替我去杀一个人。”晋启贴在她耳边轻声说:“晋国的三皇子。晋陵。”

      这样的姿势很暧昧。两人第一次靠的这样近。他的声音很小。她却听的极是清楚。

      纵是她自认冷静。听到这句话时也免不了诧异。吓的退后了两步。

      一来,没料到他对待亲兄弟居然能如此绝情。二来,没料到他会把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她独自完成。他对她哪里来的这么大的信心。

      之后。晋启说的话解开了她心中全部的困惑。

      “三皇子让我把你送给他。说是对你一见倾心。”半晌。他才说:“我答应了。”漫不经心的语气。

      她仔细观察他的神情。与平时无异。嘴角轻抬。笑的嘲讽。

      原来。这便是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一个可以轻易送人的物件。而他。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心痛。

      可她的心很痛。疼的就要死掉。

      回想起白天见到的白衣少年。记得晋启唤他三弟。莫非。他就是晋国的三皇子。晋启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若是如此。今天在花园中发生的一切便是晋启早就计划好了的。而她是他的一颗棋子。毫不知情的陪他演完了整场戏。

      第一次。她觉得晋启是一个很可怕的人。不寒而栗。

      晋王的子女总共有二十多人。在诸国的王侯中应当算是子女最多的了。偏偏其中大多都是公主。能继承皇位的皇子总共就只有三位。大皇子还在五岁时早逝了。只剩下了先王后在世时产下的两位公子。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这件事一直让晋王郁结于心。纵然是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无法释怀。特别是近几年。更是隔三差五的就要梦到他那可怜的大皇儿。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而这些深宫密事都是几个暗卫闲聊时她无意间听到的。

      这种情况下。晋启自然要提早为自己打算。他的用心她能明白。他想扫除争夺皇位的路上所有可能的障碍。即便是亲兄弟也毫不手软。

      可是。为什么是她。太子府的暗卫并非只有她一人。他为什么独独要选她。

      “你先下去吧!”

      “是。殿下。”她转身离开。踏出书房门的那一刻终究没能忍住问了句。“为什么是我?”

      晋启显然没预料到她会问这样一句话。微愣片刻说:“以后你自会明白。”

      她没有再问。与往常一样。合上房门离开。

      这一晚。她独自在屋顶上坐了整整一宿。回想起曾经发生的一切。才明白。原来至始至终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罢了。

      他陪她练剑。教会她如何自保。教会她如何杀人。可他唯独没有教她。不要轻易对人交出自己的真心。即便是对他。

      第二天。宫里的公公亲自来太子府传旨。这种场合兰心本是不该出现的。而此刻她却与众人一齐跪在地上接旨。不过是因为。这道圣旨乃是为她而来。

      “太子妃沈氏的表妹沈兰心贤良淑德。特赐于三皇子晋陵。择日成亲。”

      她不明白自己怎就成了素未谋面的太子妃的表妹。更不明白。晋陵为何要费心去求来这道圣旨。

      即便没有这道圣旨。他依旧能得到她。轻而易举的得到她。大可以不必如此费尽周折。

      几日后。她穿着嫁衣坐在梳妆台前。房中摆放的俱是晋陵差人送来的聘礼。三书六礼一样不少。且每一样都是晋国难见的奇珍异宝。

      他待她这样看重。她嫁他却是为了取走他的性命。

      想到此处。她不由看向了手心躺着的一个小小瓷瓶。这是晋启给她的。他说:“这种毒药名唤朱砂泪。无色无味。你每日放一点在他的饭菜中。三个月后。他必定毒发身亡。”

      夜色如墨。她仰头看向晋启。眼中莹莹有泪光。“你待我可曾有过一丝情意?你将我送人又可曾有过一丝心痛?难道我至始至终只是你的一颗棋子。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说出来的话飘零在寒劲冷风中。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脑中有细碎画面闪过。伴随着熊熊火光。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良久的沉默。她转身逃离。这是她残留的最后一丝自尊。

      晋启的声音缓缓自身后响起。他说:“我会娶你。待有朝一日我君临天下便娶你。对你。我亏欠了太多。”

      她听的真切。却不知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真。

      次日。她自太子府出嫁。隔着红纱凝望晋启。他的眉目带着一贯的清冷。一如往日。

      再见不知会是何时?

      喜房之中。铺满了皎洁月光。她低头看着脚下。黑色长靴突然闯进视线。她听到脚步声渐近。心中很是慌乱。

      他一步步走近。正如那一日踩着飘落的玉兰花走来一般。不急不慢。

      红纱被掀开的那一刻。她看到一张俊朗的脸庞。比大多的女子长的还要好看。这个人就是她的夫君。是她后半生唯一的依靠。

      她低声唤了一声夫君。这是喜婆教她的。脸上不觉染上红晕。

      晋陵低头俯视她。眼中闪过别样神采。“曦儿。”

      曦儿。是他心爱的女子吗?应该是吧!

      此刻。他明明在看她。却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女子。

      不是不难过的?

      原来。今日该坐在这里的另有其人。这件嫁衣本不属于她。

      “你为何要娶我?”她问。

      他似是早料到她会如此问。神色淡然道:“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确定。你会是我的。”

      这是句很好的情话。却并非是她想要的答案。因她不能确定。这句话是对她说的。还是说给另一个女子。

      晋陵在她身侧坐下。单手撑着下巴看她。“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玉兰花树下。你在树下跳舞。那时候你笑的很开心。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爱上了你。”

      对于他所说的一切。她一无所知。脑中一片空白。或许这本就不是属于他们的回忆。属于他和另一个女子。

      他缓缓靠近。手抚上她的脸颊。目光灼灼。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心知肚明。她不愿意。却又能如何呢?他是她的夫君。那件事本是理所当然。

      慢慢闭上眼睛。她忽然很害怕。身体忍不住发抖。十指紧握。

      晋陵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我去书房睡吧!”

      她睁开眼。他已穿好衣服准备离开。“安心睡一觉吧。我会等你。等多久都没关系。”

      因他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单凭他的声音判断。他应当没有生气。

      新婚夜。她独守空房。这一晚。她却睡的很好。一觉睡到天明。

      她将早膳备好时。晋陵已上完早朝回府。自房中出来已然换上了一件青色外衫。

      他长的好看。无论穿什么颜色都是好看的。

      “我特意为你做的白粥。试一下好不好吃。”她尽力攒出一个笑来。

      对寻常女子来说。绽放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是极容易的事。于她。这却比登天还难。

      她一直躲在黑暗中。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学会如何杀人。那样的世界不容许她似寻常女子般天真无邪。

      晋陵眼中有异样神色。一瞬即逝。“辛苦夫人了。”

      此刻。他们就像寻常的夫妻一般。举案齐眉。奈何。他们终究不是。

      寻常人家的妻子。纵使丈夫在外面找小三。或者犯了更大的错。她也是不会狠下心在他的饭菜中下毒的。

      没错。晋陵手中的那碗粥中混有少量的朱砂泪。毒性不强。长此以往却足以致命。

      她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她是一名暗卫。她活命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人。

      在她和晋陵之间。活下来的只能有一人。若他不死她必定丧命。

      任务失败的暗卫就如同摔碎了的破碗。除了死亡。除了被抛弃。他们没有第二种可能。

      “一辈子煮粥给我喝可以吗?”他问。眼角隐隐有笑意。

      她点头。笑意未达眼底。“当然可以。”

      若不出意外。他还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也就是说。他口中的一辈子或许只剩下三个月。

      不是不歉疚的。原谅她。除此之外她没有第二种选择。

      出嫁后的第三天。按照礼法本该回门省亲。她向来不看重这些。更因为无家可回。本想作罢。

      “既然你是从太子府出嫁的。那里就算是你的娘家吧。”

      终究。她耐不住晋陵的百般热忱。无奈应允了。

      再次回到太子府。天还是那么蓝。水还是那么清。却是物是人非。

      那日。晋启外出狩猎不在府中。

      不必见到晋启。于她。这或多或少算得上是一件好事。至少现在。她还不想见他。

      归根到底。是他放弃了她。为了得到这锦绣江山。他抛弃了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然而。他们还是见到了传闻中端庄美艳的太子妃。她名义上的表姐。大将军的独生女儿沈氏。

      “你可知道。晋陵与我自小便相识。是青梅竹马。”

      以姐妹间要说体己话支开了晋陵。沈氏同她讲了许多。大多是晋陵小时候的事。比如他七岁还尿床。比如他睡觉喜欢磨牙。比如他喜欢唤沈氏曦儿。

      曦儿。原来沈氏就是曦儿。晋陵青梅竹马却有缘无分的心上人。

      心中诧异。眸光不由看向不远处。晋陵正向这里走来。手中摇着纸扇姿态优雅。

      她微微莞尔。刻意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淡然神情。

      同样作为女人。她不是不明白沈氏刻意提及这些往事的用心。而她不想让沈氏如愿。不知为何。

      沈氏亲昵的挽着她向湖边走去。“我一直都很好奇。晋陵为什么要娶你。他甚至为了让你们门当户对而求我。那样高傲的一个人居然为了你求我。你该清楚。无论你的身份还是样貌都是配不上他的。可如今细看。你与我眉目间还真有些许相似。”

      “你是何意?”她淡淡问道。

      沈氏笑了笑。“我们打一个赌如何?就赌晋陵更在意谁?”

      她疑惑道:“你究竟想如何?”

      话未完。沈氏已经拖着她一同跳入水中。

      她不会拂水。更因为十岁时溺过水险些丧命。她对水有着极深的恐惧。

      池水冰凉。十岁那年的记忆像噩梦一样向她袭来。她冷的发抖。身体不停的下沉。“救命。夫君。救救我。”

      他是她命悬一刻时唯一的寄托。她拼命想要抓住他。可是。他转身游向了另一个女子。他抛弃了她。正如晋启曾经抛弃她时那般。残忍而决绝。

      被随行的宫女救上岸后。她远远的望见晋陵抱着沈氏。眼中的神色很是担忧。

      这样的神情是她从没有见过的。或许永远也不会见到。

      在这场关于晋陵的赌局里她输了。彻彻底底的输了。尽管她本无心参与其中。却莫名的难堪。

      当然。她也看见了沈氏脸上的得意洋洋。笑容里满是对她的鄙夷。

      她想。或许沈氏对晋陵也并非无情。嫁给另一个男人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

      而沈氏的苦衷她很快得知。是在晋国王宫中举行的一场家宴上。

      “你是不是恨我。可是我能怎么办父亲用他的性命逼我。逼我嫁给太子。我不得不答应。”女子的声音很是凄然。

      她只是贪杯多喝了几盏葡萄酒。偷溜出来也不过是为了醒酒罢了。哪里料到会碰上这样一场情感大戏。

      太子。恍惚间她听到女子提及被逼迫嫁给太子。莫非说话的女子正是太子妃沈氏。

      若她的猜测无误。此刻沈氏又是在放下身段对谁倾诉。是他吗?

      她刻意躲闪的目光终究转向了几米外的凉亭之中。此时正依偎在一起的男女看起来是那样的缠绵。

      她猜的没错。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子的确是沈氏。而男子也如她料想的那般。正是她的夫君。三皇子晋陵。

      只是。她宁愿自己猜错。

      回想起方才晋陵离席时的慌张神色。她后知后觉。

      转身离开时。沈氏肝肠寸断的质问声自身后传来。“告诉我。你没有变心。你那样宠爱沈兰心只是为了让我嫉妒对不对。”

      她匆忙逃离的脚步无端停驻。片刻。摇头苦笑。你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他不爱你。他爱的自始至终都不是你。”她呢喃道。心中的某处闷闷的。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

      她对晋陵本就疏离。这日后。愈发明显。纵然他待她很好。好到让王宫中的那些公主夫人都艳羡不已。

      任何东西。只要她开口便能轻易得到。包括晋国罕见的红玉。雪山之颠的血莲花。这些东西她不过随口说说。而他费尽心思为她觅得。只为让她开心。

      他待她千好万好。心里却藏着另一个女子。想来。真的嘲讽。

      她知道。若她欢喜。他愿意把整个天下的奇珍异宝都送到她的面前。可唯独。他的真心。她或许永远也无法得到。

      或许。正如沈氏所说。他待她这样好不过是因她眉眼里与沈氏的那几分神似。

      她只是一个可怜的代替品。代替沈氏得到了他的万千宠爱。

      五月里的阳光正好。是外出游玩的好天气。晋陵却卧病不起。算一算。已有半月有余。

      御医们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趟。始终无法诊断出晋陵患了什么怪病。

      可是。她知道。

      至今。他们成亲已有两月。晋陵日日食用朱砂泪。如此乃是意料之中。

      她日夜在他身侧伺候。他的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倒越发严重。只因她在他的药膳中加了大量的朱砂泪。

      她亦是不愿这样做的。可是。她是一名再卑微不过的暗卫。除了听命行事。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近几日。老晋王的身体每况愈下。传言。最多不过三日的寿命。晋启自知不能坐以待毙。他等不了三个月了。他需要尽快除掉晋陵。他皇位之争中唯一的对手。

      “三日内除掉晋陵。”

      看到这张字条的那一刻。兰心的手一抖杯盏滑落。洒了一桌子的茶水。墨迹渐渐晕开。糊成了一团。

      在这两个月的光阴里。她真正明白了被人宠爱是怎样一种感觉。即便这宠爱并非是对她。她却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很幸福。

      不忍心。她真的狠不下心。

      转眼三日期限到。晋陵虽病的连说话都费劲。性命却无碍。

      夜里。她睡在床上。身体像被万虫蚀心般难受。蜷缩在角落里很是煎熬。额头直冒冷汗。

      这便是她任务失败付出的代价。

      每个暗卫身体里都有一条蛊虫。必要时。可以让他们生不如死。

      身体上的痛苦让她疏于防备。一股香味闯入鼻腔。是很浓烈的迷香。这味道很熟悉。

      “是太子府特有的迷香。”她惊讶道。

      醒来后。她被束缚手脚绑在悬崖边上。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掉下去必死无疑。

      “我们已经通知三皇子了。一个时辰后。若是他不来就怪不得我们了。”

      说话的女子是南珠。与她一样。是太子府的暗卫。两人性格不合且积怨已久。

      万万没料到有一天会落在南珠的手里。算她倒霉吧!

      细想想。暗卫中还真没和她亲近的。倒不是她人品有问题。只是他们的身份注定了必须冷血无情。

      至少从没有听说过。有人形容一个暗卫和蔼可亲。

      “这把刀会割断绳子。而你就会掉下这万丈深渊。”南珠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笑道。笑声听着怪渗人的。

      她试图自救。无奈都没有成功。她的那些伎俩都是在太子府学的。同样是晋启的暗卫。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若三皇子来了。太子爷就会是晋国新的大王。若他没有来。你也趁机看清了自己的地位。是多么的卑贱。”

      南珠冰冷的言语自头顶传来。她不再试图挣扎。自暴自弃。

      一个时辰后。晋陵果真没有出现。这本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却莫名的失落。

      “去了地府之后不要怪我们。”

      匕首划断绑在树上的绳锁。她感到身体在下坠。原来这便是她的结局。再次被抛弃。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手腕被人拽紧。她猛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晋陵。居然是他。此刻他本该在皇宫中争权夺位。他怎么来了?

      “抓紧我。别放手。”

      她嗯了一声。泪水自眼角滑落。方才那样危险的时刻她都没有落泪。可现在。她哭了。纯属感动。

      南珠狰狞的脸出现在他的身后。手中拿着一把亮锃锃的匕首。

      “小心。”她慌忙喊道。“放手吧。我不怪你。”

      他没有放手。即便是这样的状况。他没有抛弃她。而她眼看着南珠自背后将匕首插进他的胸膛。血流不止。

      “我会救你上来的。相信我。”他闷哼一声说道。表情痛苦。

      “放开我吧。不值得。”她用哭腔说道。

      而他摇头。“值得。为了你做什么都值得。”

      她的眼泪终于绝堤。泪流满面。

      这辈子能听到这句话。她就算是死也心甘情愿了。

      “还挺恩爱。既然如此就成全你们。去地下白头偕老吧!”冷冷的说完了这段话。南珠手中的匕首再次刺向他。

      “放手吧。这样下去我们两个人都会死的。”

      他固执的不愿放手。眼神很是坚定。

      她想。是她该放手的时候了。正想挣脱。他已用尽力气将她救起。

      她重心不稳险些摔倒。是他将她紧紧抱住。还在悬崖边转了一圈。

      而南珠扑了空。如同脱缰的野马。直接跳下了悬崖。只留下余音寥寥。

      回宫后。老晋王驾崩的噩耗早已人尽皆知。而太子晋启成了晋国的新皇。

      晋陵虽被封为陵王。却处处被针对。受尽了羞辱。更因受了极重的伤。回宫后身体越发虚弱。瘦的不成样子。

      朝中仍有他的众多支持者。劝其起兵。

      她在门外。听到他叹气的声音。“不可。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了。如今再起兵就是乱臣贼子。”

      她知道。她欠他的是晋国的锦绣江山。
      这天夜里。她问:“为了我丢到了天下。你可曾后悔。”

      晋陵望着圆月说:“不后悔。在我的心里。你比江山重要。”

      她靠在他的怀中。轻声说:“谢谢。”

      然后。她把自己交给了他。彻彻底底的交给了他。

      若能遇一人白首不相离。便是她最大的幸事。

      半个月后。晋宫内外谣言四起。大致内容是先皇临终前留下遗召立三皇子晋陵为帝。言外之意。晋启称帝是名不副实。

      于是。晋陵被遣去边关保家卫国。

      她本可以不必随行。继续在王都内享受锦衣玉食。却不顾他的阻拦要一同前去。

      “夫妻本是同林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笑的无奈:“我听见的版本怎么不是这样的。”

      边关的日子很是清苦。却比在王都时过的舒心自在。

      一个月后。她晕倒在军营外。醒来后。看到晋陵开心的像个孩子。他说:“你怀孕了。我要当父亲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原以为是长胖了。没想到。是怀孕了。

      想到肚子里这个无辜的小生命。她下意识的邹眉。

      三月之期将至。她体内朱砂泪的毒性很可能让她下一秒就丧命。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让她成为一个母亲?

      远在皇宫之中的晋启不知怎么得知了她怀有身孕。下旨将她召回。接入皇宫养胎。

      她本是不愿意的。奈何。皇命难违。

      再次见到晋启。他负手现在玉兰花树下。如初见时那般。“听说你怀孕了?”

      “是的。”

      他转过身来。怒斥道:“你背叛了朕?难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吗?”

      她望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忘了自己的身份。是啊。我是忘了。”

      “朕会命人给你送汤药的。这个孩子不该存在。”他说道。潇洒离去。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笑的嘲讽。

      她若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又怎会再次被他利用。她早就想起来了。在她数月前落入水中的那一刻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她不是什么太子府的暗卫。她是郑曦。是亡了国的郑国最小的公主。

      而晋启。她对他忠心耿耿。曾经痴心一片。而他。只是在利用她。

      她服下了晋启派人送来的打胎药。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让晋陵更恨他。才能报她国破家亡的国仇。

      即便明知。这样做会让晋陵恨她入骨。

      她没有别的选择。正如曾经。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自己服下朱砂泪。

      不久后。她在御花园碰见了沈氏。身份尊贵的晋国皇后。

      “我后悔了。当初离开晋陵是为了皇后之位。如今。却发现也不过是过眼烟云。最重要的还是寻个真心爱你的人。”

      她说:“是吗?现在才想明白是不是太晚了。”

      “你是在替晋陵抱不平吗?你呢?你杀了他的孩子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皇后的位置。”

      她笑了笑。“不要把所有人都想的那么势利。”决绝走开。

      此后。她再未见过沈氏。直至有一日从宫女口中得知。沈氏犯了宫规被打入冷宫。几日前上吊自尽了。

      两日后的深夜。晋启来到她的住处。脚步蹒姗。想来。定是喝了酒。

      “嫁给朕。做朕的妃子。”他近乎哀求的说道。

      而她欣然同意。

      只要能报国仇家恨。无论要她如何都可以。即便是要她亲手毁掉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婚礼定在三日后。宫中张灯结彩。而她坐在梳妆镜前。身后是千里迢迢赶回来的晋陵。是她的夫君。

      “你当真要嫁给晋启?”他问。

      她说:“是。”

      “你当真杀了我们的孩子。为了他。”

      她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强忍住泪水说:“是。我杀了我们的孩子。”却不是为了晋启。

      她不能说出后半句。不能。

      她很害怕。害怕自己会回头。害怕自己会心软。

      “好。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一步步的后退。“你我之间。”半响。他终是说:“恩断义绝。”他甩袖离去。脸上的神色很是复杂。有愤怒。有嘲讽。更多的却是失望。

      明月高悬。她低头看着满地月光。仿佛回到了三个月前。

      她一身大红色嫁衣坐在床头。头顶红纱被掀开。她看到的是晋陵那张过分俊俏的脸。他说:“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确定。你会是我的。”

      她一直以为这句话属于另一个女子。却唯独没有料到是她的。

      当时的她并不知晓。她第一次见晋陵并非在太子府。而是在郑晋两国交界处的一间古寺。

      那日天色静好。

      她在寺内的玉兰树下跳舞。很隐蔽的一个地方。她以为不会有人来。可是他在。躲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一舞完毕。他自暗处走出。他说:“姑娘的舞跳的真是不错。”

      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她的心跳的很快。很奇怪的感觉。那时还只有十岁的她尚不懂男女情爱。更不可能知晓。那种感觉是一见倾心。

      第二年。她又去了那间古寺。很幸运。又见到了他。

      这一次。她远远的就看见了他。或许是太过专注。她不小心落入了池水中。扑腾着喊救命。是他救了她。

      “下一次可就没人救你了。”他笑着说。颊边有浅浅酒窝。

      果真。她第三次去那间寺庙没有见到他。之后去的很多次都没有等到他。他彻底消失了。甚至一声道别都没有。

      并非没有想过要去寻他。奈何。江湖险恶。他们都有意隐瞒了真实身份。天大地大。她去哪里寻他。

      再次遇见。她忘记了他。却阴差阳错的嫁给了他。

      后来。她终于想起了他。想起了所有的事情。而他怀中抱着另一个女子。让她不敢存任何痴心妄想。

      如今。他们终于走到了尽头。恩断义绝。这便是他们最终的结局吗?

      有缘相遇。奈何无缘相守。

      眼前红纱被掀开。她看到晋启的脸。

      她想起那一日。她唤晋陵夫君。此刻。她只是静默无语。望着眼前的男子眉头紧邹。

      “朕会对你好的。”晋启抚上她的头发说道。眼神难得的柔软。

      她笑了笑。端起桌上放着的两杯酒说:“如此良辰吉时。陛下陪臣妾喝一杯吧!”

      晋启接过她手中的酒杯。“当然。”正要喝下突然开口。“只是朕想和爱妃换一下。”

      “好。”她说。淡定自若的交换了酒杯。仰头喝下。“没有毒。”

      “爱妃误会了。朕怎么会怀疑你呢?”说完。晋启仰头喝尽杯中毒酒。一滴不剩。

      她望着他笑容娇美。鲜血从嘴角溢出。

      “你。你在这酒里下毒。。。”话未完。晋启已滑倒在地上。眼中现出惊恐神色。

      他这般精明。唯独算漏了一步。那就是两杯酒都有剧毒。

      “来人。快来人。。。”

      “我已经谴散了所有的侍从。不会有人来的。”她撑在桌案前说道。嘴角含笑。

      “看来这件事早有谋划。你就这样恨朕。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晋启的声音缓缓传来。

      她苦笑:“国破家亡的大仇怎能不恨。晋启。你不会真以为我这辈子都想不起来吧!”

      “你想起来了。难怪。”他大笑。“能够与你同年同月同日死。想来也是一件好事。”

      自知时日无多。她质问道:“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无论是在以前还是现在。你都抛弃了我。你怎么能这样狠心。”

      他怒极反笑。“朕狠心。真是天大的笑话。朕倒想问问你。对朕可曾真心。”

      她不解。“你这是何意。”

      “以前。你把朕当做三弟的替代品。现在。你不顾一切的想要杀朕。除了国仇家恨。难道真没有替晋陵打算。”

      她不得不承认。她是有私心的。见到晋启的第一眼。她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容貌。却爱上了他。只因他的眉眼像极了他的亲弟弟晋陵。

      喜房门被推开。进来的人竟是本已离去的晋陵。他的手中握着长剑。身后是万千身穿盔甲的士兵。

      “曦儿。”他把她抱在怀里。脸上尽是慌张神情。与那日他抱着沈氏的神色一模一样。

      原以为。这样的神情她这辈子都不会看到。如今。终是圆满了。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攒出微微笑意。她说:“你来了。欠你的晋国江山是时候该还你了。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了吧。”

      “你该知道的。我不在意晋国的江山。我在意的只有你。”他如此说。眼眶红红的。

      她感到手背有冰凉的触绝。低头细看。是一滴泪。一滴晋陵为她流下的眼泪。

      她第一见他流泪。却是为她。

      想到这个。她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伤悲。

      一片齐呼万岁的朝贺声中。她听到他低声抽泣的声音。他说:“没了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幸福了。”

      她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的玉兰花树下。他缓缓走来。他说:“姑娘的舞跳的真不错。”

      这一次。她会说:“既然如此。公子可愿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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