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枫丹白鹭

2、谁会懂得爱情里的秋天 夏知秋，其

　　1会跳芭蕾的手指
　　董秋记得认识夏知秋是在六月份。
　　学校一放暑假，董秋就彻底解放了，她终于有时间到医院找大夫看看她僵硬的腰和颈椎。长年坐在办公桌前批改成堆的作业，让她本来瘦小的身子骨很吃不消。
　　挂号排队，等轮到董秋时已经快到中午，她早就有些不耐烦。按摩推拿室里那个年轻的男医生，好脾气地应对着她一连串的抱怨。尽管被大大的口罩遮去了大半张脸，但他黑白分明，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神，还是让董秋能感觉出他的年龄不大。
　　可能是印像分在作怪，董秋很希望能找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特别是那种头发胡须花白的老中医，让人有种信赖感。可是等了半天，碰到的却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这让董秋从心理上就开始排斥，对着那双明亮得能倒映出人影的眼睛，失望地在心里把嘴角撇了撇。
　　男医生似乎看出了董秋的不满意，给她做检查时格外细致，问得也极详尽。当他的手指轻柔地在董秋的背部像跳芭蕾舞一样有节奏地移动时，董秋突然挺别扭。抛开医生与病人的关系，一个年轻的男孩，和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孩，第一次见面就有了这种肌肤之亲，感觉很微妙也很奇怪，总会跑出一些不安份的心潮涌动。董秋这样想的时候，不觉得生出几分羞涩，脸就热辣辣了。
　　从男医生胸口挂着的牌子上，董秋看到他的名字叫夏知秋，还挺有创意。但既然是夏天，怎么可能知道秋天，难道只因临相临的季节，就会对下一段即将发生的故事了然于心？
　　收费十元，也不错太贵。除去夏知秋年纪太轻的成份，他的服务态度和按摩的指法，还是令董秋满意的，于是就常来了。
　　第三次的时候，董秋终于有幸看到夏知秋的真面目。和她想的一样，干净明快，皮肤比她的还要白皙，连牙齿都精致得像一粒粒珍珠，总之很女性化。男人吧，总要粗犷一些，有那种沧桑的味道才对，奶油小生的夏知秋不是董秋喜欢的品种，反倒让她平添出一种说不上来路的遗憾。
　　2名字中的缘份玄机
　　夏知秋不是个太擅言辞的人，除了用心地做好工作，很少和董秋聊天。不像有些医生，总是能找出各种话题逗得来治疗的病人开怀一笑。董秋的病床前就显得清冷。每次听到临床的病人和医生聊得热火朝天，董秋感到失落，对夏知秋有点莫明其妙的抱怨。女孩子这些细密的小心思，夏知秋哪里会懂得，他只会想方设法为患者达到最好的疗效。
　　有规律的一周一次，一成不变的模式，董秋渐渐地也喜欢上那种芭蕾在腰间跳舞的感觉，只是对夏知秋却淡漠。
　　做医生的都有些洁癖，夏知秋也不例外。看着他把细长干净的手指用肥皂洗过两遍，再用洁白的毛巾擦拭干净，才小心翼翼地放在董秋硬硬的椎骨上，这些细枝末节的小动作怎么看都有点作秀。董秋在心里坏坏地笑，这个叫夏知秋的家伙，不会是个同性恋吧？当然，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
　　你的腰椎有些劳损，需要注意坐姿和站姿，并且要一个小时活动一次。董秋听夏知秋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听得耳朵都有些条件反射地抗议。
　　你发现没有，我们两个的名字很有意思，我知秋，你懂秋，原来我们早就是一国的啊。这是夏知秋对董秋最浪漫的表白，听得董秋心里忽然一动。可不是嘛，怎么她就没有想得到，难道这真是上天注定的缘份？
　　董秋和夏知秋开始了交往，她没有反对的理由很简单也很自私，虽然夏知秋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但至少有一份既稳定又体面的工作和收入，身边有一个伴总比一个人要来得好。
　　同事和朋友都知道董秋恋爱了，对方是个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的医生。大家用羡慕的语气谈起时，董秋总是浅浅地一笑，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孩的心里，其实装着更广阔的天空。
　　董秋适应了夏知秋对她一切俯首贴耳的好，每天不论工作再累，也要赶过来帮她做腰部按摩。董秋总是挑剔的，对夏知秋小女人一样的习惯，终是接受不了。尽管她和夏知秋的名字中都有一个秋字，夏知秋却根本不可能懂得她。就像他对董秋展开的追求，没有任何新意，像千篇一律的爱情片，电话，短信，乏味得让人起腻。
　　再有动感的手指也失去了韵律，就像看一场经典的芭蕾剧久了，总会厌烦。可是她又挑不出夏知秋的不好，就这样没滋没味地挂着，期待着有那么一天，爱情会在别处真正地开出炫烂的花。
　　3 爱情的天秤倾斜了
　　董秋不会想到，她的爱情会来得那么快。快进入冬天的时候，学校借调过来一个叫伟岸的体育老师。
　　伟岸的人如其名，个头也高，结实的肌肉拱成一道道优美的弧度，运动服根本裹不住他浑身上下散发着的野气勃勃。他带着一股男人豪放的气息，横冲直撞地闯入了董秋的生活。伟岸符合董秋对男人审美的每一项标准，她第一眼看到他时，便听到心里有个位置砰地炸开了一个口子，这个粗线条的男人扎着一对美丽的翅膀飞了进去。
　　董秋着实地迷上了伟岸，她时常痴痴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伟岸在操场上像匹俊马奔驰跳跃，她的眼神和心跟着他一起变得动荡不安。
　　温度说降就降，刚过十二月份，便下了一场大雪。董秋心中对伟岸的那团热情，却像火一样燃烧在这个冰冷的季节。不论是看到他凌乱如草的头发，还是邋遢得没有洗干净的牛仔裤，她都心旷神怡，哪怕是他身上的烟草与汗臭味，在她的口里也成了男人完美的标志。她心猿意马地和夏知秋絮叨着这些，夏知秋正把一块排骨，仔细剔掉骨头后放进她的碗里。他似乎没有听清楚董秋的话，只说这个排骨味道不错，你要多吃点才能跟得上营养。董秋幽幽地看着眼前这个做什么都精细，却不解风情的夏知秋，两个男人的分界岭，在她的心里深深地横开了一道裂痕。
　　伟岸把夏知秋结结实实遮挡在了董秋的视线之外，所以她看不到了夏知秋的存在，也看不到夏知秋一直疼爱她的心。夏知秋无论做什么，她横竖都看不顺眼，连他走路的姿势也看着难受起来，怎么没有一点气宇宣扬的架势。人就是这样，想要从身边推开一个人时，总能找出成千上万的理由。她对夏知秋的态度，和这个季节一样，一天天寒起来。
　　你怎么能像个女人？董秋终于在一个商场里，对着正和导购小姐讨价还价的夏知秋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夏知秋当时一愣，讪讪地在一片窃笑中闹了个大红脸。董秋毫不留情地甩掉那件夏知秋买给她的羽绒服，掉头就走。夏知秋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后面，笨拙寒酸得像个小丑。
　　董秋开始否认夏知秋所谓的名字玄机，原来那都是用来骗人的。她爱情的天秤向伟岸的一边彻底倾斜过去。
　　4受伤的男人是会流泪的
　　圣诞节那天，学校组织活动。董秋和伟岸分在一个组里，玩两人三腿的游戏。伟岸把董秋的手拉起的那个瞬间，董秋的整个心脏都快从嘴巴里跳了出来。
　　也许是靠得太近了，让她有种失重的不真实感。直到比赛结束，她和伟岸一起跌坐在地面上，她的心还在敲着小鼓。有那么几秒钟，她与伟岸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到了一起，在那个刹那她似乎看到了一串火花的飞溅，也许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但不管怎么样，董秋和伟岸的关系就从那次游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就像绑在他们腿上的那条绳子，一下子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亲密得像是认识了几百年的挚友。
　　董秋迁就着伟岸的一切，女人为爱可以很纯粹。伟岸聪明的眼睛像一张大网，将董秋对他的心思一分不漏地网了进去。他很自觉得把脏衣服，臭袜子拿到董秋的宿舍里让她代劳。也毫不客气地吃着她精心为他准备的可口饭菜。但他从没有对董秋谈起过爱情，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董秋做得心甘情愿，就像夏知秋对她的无微不至。她想迟早有一天，伟岸会对她说出那句话吧。
　　外表柔弱的夏知秋和伟岸终于在一个飘着雪花的日子碰在了一起。夏知秋来的时候，伟岸正窝在董秋的沙发上看一部喜剧片，旁若无人地笑得前仰后合。而董秋则在一堆洗衣粉的泡沫中，揉搓着一堆伟岸刚带过来的脏衣服。那个情景，很有点烟火夫妻的味道。
　　夏知秋心疼地把董秋冻得发红的小手从冰冷的水盆里捞出来，本想捂在怀里帮她暖热。董秋生怕夏知秋对她表现出的热情，让伟岸误解他们的关系有多密切。她不耐烦地甩开夏知秋的手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情。夏知秋走得很凄凉，像被人贺倒彩而哄退下舞台的演员。但董秋看不到这些，就像伟岸根本没有看到过她和夏知秋一样，因为他的心或许从来没有在董秋这里停留，而董秋却是那么在意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的变化。她敏感地察觉出伟岸对她的不冷不热，她想一定是夏知秋的存在让伟岸变成了这样。
　　夏知秋每天还会来帮董秋按摩，董秋的腰慢慢恢复了柔度与弹性，心却坚硬如石起来。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夏知秋的手指用力有度地在她的腰间游走，眼前摇晃着的却是伟岸的影子。董秋知道再也无法拉回自己像风筝一样跟着伟岸飞出去的心。
　　夏知秋的手指再次按到她的脖子上时，她狠狠心对夏知秋说，我们分开吧。夏知秋的手没有停下来。她又说，我爱上了别人，你见过的那个男人。董秋感觉背上的手指慢了下来，有一滴冰凉的液体掉进了她的脖子里，不知道那是夏知秋的眼泪还是汗水。
　　5没有爱情的冬天
　　董秋和夏知秋分手了，她像踢开一块大大的石头，再也不必担心，夏知秋挡住她迈向伟岸的脚步。
　　当董秋把这个消息，直截了当地告诉伟岸时，伟岸一脸迷茫地问董秋，你为什么要和男朋友分手？董秋望着伟岸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心猛得一抽，又一疼，散了架一样。
　　当然是为了和你在一起。董秋幽幽地说，都觉得自己在低三下四了。伟岸却把口香糖嚼得吧吧响，和我在一起干什么？我早就有女朋友了。董秋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原以为等到的爱情，会是这种结局。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董秋的声音和身体一起颤抖着。男人一脸无辜地望着她，为什么一定要说呢？你也没有问过啊，再说我们又没有特殊的关系……
　　董秋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整个心哗啦啦掉入了冰窑。她的嘴唇被冻得麻木，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小小薄薄的脸，楞楞地对着伟岸，只剩下一双水蒙蒙的眼睛还活着，转过身，眼泪终是抑制不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很快凝结成了冰。
　　夏知秋不来找董秋了，伟岸也避嫌似的与她变得生分客气起来。董秋又成了孤独的一个人，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她的憔悴，像风中摇摆的枯草。没有爱情的冬天，真的是好冷，雪似乎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她很想能找到一个人，来陪她暖化这个季节。
　　在一个茫然的夜晚，董秋拨了夏知秋的电话。在最难过最需要的时候，不经意想到的那个人竟然会是夏知秋。电话却是关机的。其实即便是通的，她又能说什么呢？她曾经对他伤得那么无情。
　　董秋是在一个月之后又去医院时，才知道夏知秋已经去外地进修的消息。她站在夏知秋给她作过按摩的那张病床前，胸口恍恍地膨胀出一股疼痛。她把最爱她的那个男人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
　　6懂秋的夏知秋
　　经过那场漫长又寒冷的冬季，董秋一下子变得成熟起来。对待爱情的态度，也像过来人一样顺其自然地看淡了许多。
　　但她一直没有碰到合适的恋爱，偶尔的夜晚会想起夏知秋，那个细心的小男人。她也去过那家医院，夏知秋好像没有再回来。
　　又过了两年，她去相亲了，有了新的男朋友，然后结了婚。丈夫是个瘦小白净的男人，还是个医生。到底还是嫁了个精致细腻的男人。董秋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他，也许从第一眼她便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夏知秋的影子。上天还是很公平的，错过的爱情，总会送给你一个替代，哪怕是赝品，也会有几分貌似神像。
　　董秋最后得到关于夏知秋的消息，是从丈夫拿回来的医学专刊上。夏知秋已经是北京著名骨科专家，并且成立了一家名为“懂秋”的按摩中心。看着图片上那个被自己的错觉而抛弃的男人，董秋的心一阵阵地向后抽缩，她还是在乎过他。
　　那天，董秋一个人缩在家里又看了周星驰的那部老片《大话西游》，这是她和夏知秋曾经最喜欢的一部片子。戏里有一句很经典的台词，“原来那个女孩子在我心里留下了一滴眼泪，我完全可以感受到当时她是多么的伤心。”她突然想到夏知秋最后落在她脖子上的那颗凉凉的东西，还有他种种的好，像排列整齐的小蝌蚪，一颗颗游入暖热了她的心房。夏知秋，其实是一直懂秋的，就像一直懂得她董秋一样。
　　董秋第一次，因为夏知秋而流出眼泪，却已经隔开太久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