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楔子 此身虽在旧事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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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歇下，四下雪光大亮，空气中扑面都是湿凉气息，带一点点陈旧的熟悉味道。空枝婆娑，承天摇曳，年关将至，小镇的人们将红布条系在枝桠上，有风来的时候就微微颤动。厨房里有香味飘来，笼屉上蒸着甜丝丝的红豆糕，锅里的油刺啦啦地爆出了声。
“阿忆，快开饭啦！来取碗筷，做了你爱吃的红豆糕。”掌勺的女子大约三十许，发髻轻绾，簪着一枝木钗，眉目清淡，眼角有细细皱纹散开，青色布衣的裙裳，围着粗布围裙，普通农家妇的模样。
半晌无人应答，她已将饭菜盛出，却不见孩子人影：“阿忆——”仍是不应，一时慌了神，忙解下围裙出门去寻。
一路沿着街巷唤着名字，直找到了镇上的市集。沿街各处的摊铺，俱是红灯高悬，柏枝插遍。此时正是上午，集上的雪被扫尽了，在路当间堆起一垅，两侧叫卖声不绝，各样声音颜色入耳入眼，行人众多，更难找到阿忆。
想来阿忆孩子心性，看集上人多热闹自己跑出来玩耍，遂细细来寻，着意看那些卖糖人的、变戏法的，或是戏台下、卖艺人处，转到街角书棚，一眼看去，客盈座满，一张木板贴了大红纸张，说是近日有新话本来讲。
她直觉阿忆就在里面，步入棚中，在满座人中细细辨认。
说书先生一桌一人，手持醒木，正眉飞色舞：
“上回书说到这萧金龙自父亲含冤死后，和老娘与妹子金凤流落岭南，艰难度日，改换姓氏，随母姓郝。正是一心全是凌云志，誓要以身报家仇。读书万卷，作文千章，头悬梁锥刺股，只等三年后秋闱选士，一朝题名！“
好熟悉的故事……
目及书棚角落，就见阿忆和一群孩子同坐在台沿下，正听得起劲，到她走近也未察觉，后面有人道：“欸，萱娘你怎么挡在前面呐！”她忙回头道歉，轻轻拉了拉阿忆衣裳，阿忆这才猛地回头：“娘，你怎么来了？”
“却说他本是上京赶考，经冬历夏，满身风尘，此时听得轿中这位大人愿捎他一程，心中欢喜，一口应下，却不知这轿中坐的便是仇人齐佐！“
突地一惊，她呆在当场，阿忆抬头见她面色不对，瞪了一双疑惑的眼看着她：“娘，你怎么了？”方回过神来，弯腰对阿忆说：“饭都做好了，你却跑到这里来。我们回去。”阿忆听书到一半，正好奇后面的事，听她叫回去，意兴顿时阑珊，但看她一脸严肃，也不敢说什么，随了她起来。
回家的脚步明显快了许多，阿忆挽着她手竟觉得赶不上，她也不说话，只顾往前走。
“娘，你别生气。”书可以再听，可不能惹娘生气，阿忆一贯乖巧，这时也忘了听不成书的不快，“娘，我再不乱跑了，我好好读书。”进了家门，阿忆只默默站在门口，低了头，像是做错了事的样子。
“阿忆，来吃饭吧，娘没有生气，只是你以后做什么要先说一声，不然娘会着急啊。”桌上饭菜已冷了，萱娘又拿回锅里去热，脸色也缓和了许多。阿忆见娘并不生气，露了笑脸，顺着她行动去看，喜道：“哇，是红豆糕和酥肉啊。”萱娘重生了火，一边添柴一边问：“阿忆，今天的话本子我没听过，是个什么故事啊？”
阿忆也蹲在灶边帮忙拉起风箱：“这是今年新出的本子，其他地方也有讲过了的，前几日到咱们这儿来。叫什么《遗珠记》，说的是，不知哪朝哪代哪地、何年何月何时，朝中有位贤王，因为坏人陷害获了罪杀头。他夫人因为是太子的奶娘，有皇帝亲赐的夜明珠才没有被杀。萧金龙是他儿子，萧金凤是他女儿，一家三人逃到岭南，改名换姓。三年后新帝登基，萧金龙上京赶考，在路上帮助了京中一位大官，认了义父。”他年纪不大，却是聪慧异常，口才颇好，说得倒是有模有样，“说书师傅就讲到这里，但是后面的我听人说过。”
“那萧金龙的义父竟就是当年的仇人齐佐，可他认贼作父却不悔改，借着关系考中三甲，做起了官，助纣为虐。这时他母亲和妹子一路乞讨到了京城寻他，他却不认，暗暗派人刺杀，两人叫另一位士子给救了，最后捅到小皇帝面前，齐佐得到了惩治，萧金龙也被正法。他母亲做了诰命，妹妹嫁给了那个士子，皆大欢喜。”
阿忆只顾说着，可萱娘的脸却渐渐白了：“阿忆，你觉得这故事圆满么？”声音里带了几许颤抖。
“可终归一家人死死散散，儿子这样了，做娘的和做妹妹的怎么也不会好过才是。”阿忆答道。
热气复从锅里冒了出来，在冬日的冷气里窜成腾腾的白雾。萱娘起身给阿忆盛了饭，自己也不吃，只坐在桌边端详着认真吃饭一脸受用的儿子。虽然只有十岁，还看不出将来的轮廓和样貌，但自己初见他时，他也不过是十一岁罢了，同阿忆如今一样大。阿忆生得好，伶伶俐俐的，镇里人都夸阿忆机灵，她心下很是高兴，果然是他的孩子。阿忆的长相不十分像他，可一双眼睛同他一模一样，神采也像，远远看去，恍如再见。
如今的日子太平安了，她险些要忘了，曾经有这样的记忆。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难得闲暇：“我许久没有作什么诗词曲赋，如今也做不出了。只听寻常村镇的说书人开场之前必要有定场诗，做了首来玩。
开场是：
却是莺蝶晓云开，苒苒春华晚芳来。此身虽在旧事冷，好嘴能将史书裁。
收尾是：
贪嗔痴恨全在我，笑谈且由他人说。茶凉酒冷尽泼去，世事波澜付蹉跎。“
她笑说这许多年他的功力退步得也忒快了，这平仄和用词竟全不顾了。他只是笑了笑，又吟放翁诗道：“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唱蔡中郎。”
她不甚懂得，却也隐隐地猜见。
及今才明白，倒真是“满村听唱蔡中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楔子 此身虽在旧事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