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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Chapter 2.2 衡水老牛 ...

  •   无论如何,新建成的运动员公寓,在京城天坛附近的繁华地段占了一块面积不大但绝对不小的地盘。

      且不说在公寓里转个身就能尽收眼底的九龙照影壁,夕阳将祈年殿前翠柏的影子映上窗来的天坛回音墙;也不说按照三星级宾馆的标准配置的宿舍房间;单说我们住的十四号楼前那一片三十平米,在初夏的阳光中金光四射的草坪。每天有园丁来浇灌修剪,并有一块黄铜牌子用中英双语标明了它的高贵血统:匍匐马蹄金与沿阶草以三比七混合比例交织种植;便足以彰显着这片公寓外表故作低调,实则内心骚包——试想,能在二环以内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开辟出星罗棋布的许多绿地来,也真难为李富荣下了血本。要知道,哪怕随便在上面盖个茅草棚之类的玩意儿,都能抵过大兴或平谷的一套装修精美的两室一厅。

      其实,除了天坛和草坪之外,这片公寓值得骄傲的事儿还有很多,比如还没搬过来的时候,牛剑锋就对王楠说:“知道吗,纪晓岚的阅微草堂原来也在那儿。”王楠一边听一边把胶皮从球板上直接撕下来,半眯着眼睛,考虑了一会儿才说:“哦,纪晓岚?挺有钱的嘛,他是民国那个唱戏的吗?”

      老牛:“……”

      我:“……”

      骄傲归骄傲,报到的程序却一样都不能少。各个项目的国家队,国乒的少年集训选拔,还有来交流训练的海外友人,加在一起至少上千号,后勤处却只设立了一张小板桌。

      “哟,老张,分到宿舍了吗?”

      根本不用转头就知道,这就是那位把纪晓岚和尚小云都能混在一块儿的文盲。

      心里暗想完蛋,戳穿了文盲的事实,还不定有怎样的冷暴力等着我,却不能不凑上去打招呼,毕竟是男女队通吃的女乒队长,我得罪不起。

      她穿着白色修身T恤,领口的两道红绿装饰非常简约,问我要不要去吃冰淇淋。旁边一家星巴克的摩卡星冰乐做得很好——寂静的天坛没有一点阴影,才五月份太阳就热得凶。

      她要去吃雪糕?还问我去不去?!

      “不了!!”

      不理会我此时如同遭遇强bao的表情,她点点头咧嘴一笑,眉眼弯弯。莞尔之间,令我想起杏花春雨的江南。

      笑起来真好看。

      人群在她身后闭合,于是我就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话刚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那时候星巴克刚进入中国,我自然对传说中的摩卡星冰乐有足够的好奇心——就算吃人家的嘴短,我干嘛要和送上门来的摩卡星冰乐过不去呢?

      啊呸呸呸!才不是呢!那个母老虎加扫把星!这次吃了人家的以后保准一辈子翻不过身来!

      愤愤地想象着她被人撞倒,摩卡星冰乐洒了一身的场景:白色的华伦天奴衬衫,领口红绿两色的装饰,斑斑点点的咖啡色线条……

      没准儿也挺好看。

      呆呆地站在多功能厅的门口,我终于发现自己彻底陷入了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之中。整整一条郁郁葱葱的林荫道边,无数面红旗迎风招展,上面分别用白纸钉着“跳水”、“羽毛球”、“体操”等等,其中最拉风的则非国乒莫属了,一面飘扬的大红色锦旗上书写着四个大字,“天下无双”。每一面红旗下都有老队员们坐在板桌后面,忙着登记姓名,发放宿舍号,一派青春洋溢生机勃勃的景象,仿佛随便拉出来一个就能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这一副繁荣的景象却没有给十八岁的我以回家的感觉,当我在上千号人之中彻底迷失了方向,也没有人会来找我的时候,我看不见人群的尽头。我只知道,尽头没有熟悉的胡同和大杂院,体校旁边的什刹海也离我很远很远。

      我终于明白,那云卷云舒的少年时代,自己是远离了。

      暴躁了一整天的太阳这会儿正平静下来,光线开始变得深沉。远远近近的蝉鸣也舒缓了许多。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向我跑来。

      “猜是谁?”

      眼睛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捂上了,——这才多余呢。牛剑锋和我同龄,都是十八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身后站着王励勤。

      老牛是个很特别的运动员,特别得不像个运动员。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的说法分明不可靠,至少她七岁的时候还把头埋在妈妈的衣襟里哭着说自己不想打球,十六岁却在河北省队颇混出了点名堂。八运会上和白杨一路黑马狂奔摘走女双冠军的事情早已路人皆知,一手弧圈球拉起来连刘国梁都觉得难受。眼见女队三四号的地位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大家不好意思说她当年在体校像牛皮糖一样缠着老妈要回家的事,老牛却并没有借此机会文过饰非,反而越发地特立独行起来。

      一般来说,运动员从小在体校,忙于专业训练,文化课根本没精力也没时间顾及;能把那本六十四开的新华小字典认全,日记总结检查什么的写得文从字顺,已经算知识分子了。照这个标准,老牛绝对能评上教授,因为她正儿八经地通过中考进了衡水中学(没靠体育特长生的加分),读高一,还是竞赛班的一员(竞赛班!!)。但在学校里,她也是个不正常的存在,不仅公然把随身听带到学校里去,还喜欢听巴赫和肖邦。

      有时候也不是故意的,比如把“清明上河图”写成了“清明上坟图”,历史老师隔天就请了个病假,之后一蹶不振,看见老牛就绕道走。

      但一批人由于八运会的表现改变了前程。她从此抛开了化学和物理,把做过的教辅书和试卷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或许余下的一生也不会有再用到它们的机会;而我,凭着团体赛一场没输,也终于迈过了从先农坛到训练总局的四站公交车程。

      于是,我们俩同一天接到国家队的试训通知,同一天报到,同一天通过六十人大循环进入二队,以前在筒子楼又住同一个房间。

      或许正因为此,我很喜欢她,说不出为什么喜欢,因为她并不是最出色或最被看好的;在她的身上却能找到许多感觉。

      “老牛,这次咱俩还在一个宿舍吧?”

      “应该是吧,太好了。”老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就怕你不愿意呢。”

      “万一不是呢?……”

      “咱们一起去排队拿号,宿舍号就是连着的,你们就很可能分在一间了。”

      “谁要和你连着?”

      我这么一问王励勤,他的脸就红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擦着额头边的汗。身为一个男生,他的确没有理由关心女生的宿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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