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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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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然,翎臻瞧见走廊口的一个身影。她笑了笑,道,琴儿,我一个人走走,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翎臻走了过去,走到走廊口那人面前。
她道,孙领侍卫,想必在这里等久了吧。
娘娘怎知道我在这里等着。孙连海道。他生得极俊,锋利的剑眉如刃一般,此时的双眸亦如此。
这宫中的大小事物,哪样不传得快如闪电?本宫误食一事,恐怕已经满城风雨了,那孙领侍卫又怎么会不知道呢。翎臻讥讽地说。她最厌恶的,就是那些多嘴的下人,话下不留口德,背地里嚼舌根。
娘娘此去御膳房,怕也居心叵测吧?
孙领侍卫官居一品,说话倒也是毫不留情。
秋风冷飒飒地吹起,吹得翎臻发丝飞舞,褶边裙摆随风飘动。
孙连海道,陈中堂暗地里勾结叛党,又将娘娘送入宫作饵,娘娘不恨?
翎臻倒吸一口冷气。她挺直腰板,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你调查本宫?
不调查又怎会发现皇上身边潜伏了这么一个杀手?孙连海握紧了剑。
他恨不得立刻一剑杀了她,红颜祸水,就算她不是为她的父亲,凭她现在的手腕和野心,定会搅乱皇宫,他不会让妲己的历史重演。可是他没有拔剑,甚至有些好奇她接下来的反应。他凝视她,她有着比毒药还毒的美,艳丽却危险四伏。
呵,那你又为何告诉本宫?你就不怕本宫杀人灭口?翎臻攥紧拳头,长长的指甲嵌入肌肤,骨节苍白如雪。
娘娘很慌。孙连海淡淡地看了一眼她微微发颤的裙摆。她在强行压抑自己的惶遽,那日在御花园,她的锋芒毕露,让他看出了最大的破绽,由破绽引出好奇,由好奇,引出翎臻进宫的真相。
不,我是怕。
孙连海惊诧地抬起头,他惊诧她坦然。她居然说——她怕。
我是怕你会死的很惨。翎臻语调一转,恶狠狠地看着孙连海。她看着他冷若冰霜的眼眸。你居然能够在极短时间内查出你所要的情报,这样棘手的眼中钉,我怎能不除?
孙连海查处这一切,短短不过几个时辰,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更让翎臻心悸。
娘娘相告,不怕臣先下手为强?
你既告诉我,我也告诉你,两不相欠。说罢,她起步转身道,看来本宫除了要和那些嫔妃斗,日后还要和孙领侍卫斗了。
孙连海讥讽似地行了个礼,抬头,瞳孔中扩散着寒气和敌意,娘娘若高兴,臣奉陪到底。
翎臻甩袖,愤然离去。
孙连海起身,看着翎臻渐走渐远的背影。他苦笑,莫非女子进了这红墙深宫,都善良尽敛?
原来她的全名是,陈翎臻。陈——翎臻。
翎臻回到清音苑,父亲陈福便来了。
娘娘吉祥。他装模作样地行礼。
都是自家人,请起。
陈福向翎臻使了使眼色,她会意,便对一旁的下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遣退了下人,翎臻也不拐弯抹角,爹,你此次前来,有何事吩咐?
臻儿,你要尽快得宠。
哦?女儿不正努力吗?翎臻淡淡地说。
臻儿,只要你得宠,爹在朝中的地位就能更加稳固,让你哥哥执掌兵权简直易如反掌。陈福说得兴奋。
当今那皇上可不是昏君,爹怎能如此容易将兵权弄到手?
臻儿,你难道不做事吗?
翎臻顿悟父亲言下之意便是让自己在皇上耳边耳语两句,毕竟她说话分寸语气拿捏极好。
爹,皇上还未临幸我。翎臻说。
什么?你为何……
因为还未到时机。翎臻快速地接话道。
臻儿,你可知道皇上的恩宠对你有多大利益?陈福气红了脸,他希望她明白,皇上的恩宠可以让她呼风唤雨,更可以帮他加官进爵,那么一切计划可以一帆风顺。
我知道。不过爹你不要忘了,宫外由你安排,可这宫内,我自有主张。翎臻坐到榻上,眼神微眯地扫了陈福一眼。
陈福抽口气,道,好,只要不破坏我的计划,你见机行事。
谨遵爹教诲。
陈福抬头看了翎臻一眼,他知道,自从他有野心的那刻起,他就没有家人了。他的儿女,只是计划中的一步棋。可是如今走到这一步,他看到翎臻,看到深宫中的翎臻,从往日清宁的她,变得更深沉,更圆滑,也更犀利。
这本就是他所希望的啊。他在心底想。
他也知道,翎臻是恨他的。因为,他不配做一个父亲。
还有。翎臻忽然想起,道,孙连海已经对我们的事有所洞悉。
我明白。
陈福沉吟片刻,便行礼退下。
退到门口,陈福又转身说,臻儿,听说你早上误食,以后记得万事小心。说完他便离开了。
看着陈福的背影,翎臻卧在榻上,轻轻地唤了一声。爹。
很轻,很涩。
第二天一早,翎臻、子晴和李南儿同进早膳。
早膳很奢侈,凉菜四品,热菜十二品,甜点六品。
晨不宜多食油腻。李南儿瞥了热菜一眼淡淡地说。她父亲是御医,从小耳濡目染,她也略通医理。
子晴脸色僵了僵。
其实热菜并不油腻,都是些清淡可口的炒菜,可李南儿却胡说乱讲。
李南儿扫了扫其他菜,起身不屑道,欣才人容才人慢用,南儿先回房了。
看着李南儿离开,子晴顿悟,她是不想和她们一起用膳。回想起方才那高傲的眼神,子晴拿筷子的手气得颤抖。
翎臻轻轻握住子晴抖动的手,道,吃饭。
子晴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可是,她……子晴不服气地说,李南儿她位分比我们低,居然……
听说李御医的千金本心有所属,此次进宫,恐怕也实属无奈。翎臻道,只不过耍耍脾气罢了,你又何必这么计较呢。
可是她耍脾气也要有个限度,天天如此,她当我们不是人吗?子晴说得大声,故意想让走不远的李南儿听见。
吃。饭。翎臻把子晴的手按在桌上,一字一字道。
姓李的,进了宫就是皇上的人,你心思不要乱飞。子晴扭头又是一句。
翎臻叹了口气,心想她太沉不住气。
刚走不远的李南儿听了这句,猛然回头,眼里满是羞恼。她紧紧攥住丝帕。她暗暗记住这个人,她叫苏子晴。
娘娘。一旁的丫鬟愣愣地看着李南儿,她从没见过她这样愤恨的眼神。但她也知道,刚才说话的那位欣才人言语实在刻薄了一点。
我们,回房!李南儿尽管有千万个不服气,但她也明白自己的位分不及苏子晴,贸然和她对峙只会被安上个僭越的罪名。然后,她离开了。
你太冲动。翎臻毫不客气地说。
子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气鼓着脸开始吃饭。
饭后翎臻独自去找南儿。
清音苑都走遍了,她就是不见南儿的影子。
倏然,她看见苑北的竹林里传来轻轻的水声。循声而去,原来是南儿在竹林里的河中洗浴。这里的河水清澈,所以很适合沐浴。
翎臻见到河中的南儿,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南儿慌张地抬头,见是女子,心安了下来。定睛一看,南儿知道是翎臻,问,容才人来这里做什么?为何笑我?
我笑你为什么不去房里洗而跑来这里。
入宫前我在家便是如此。
翎臻神情一滞。入宫前。这三个字让她有些感伤。她说,你难道要维持入宫前的一切吗?
南儿抬头看着翎臻,迷惘不解道,哦?此话怎讲?
比如,入宫前的儿女私情。翎臻说着,便在河岸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李南儿迅速抬起头,警惕地看着翎臻。
容才人,你是想顺水推舟,借此除去我吗?
翎臻一愣,她的确没这么想过。因为她知道李南儿的心不在皇上身上,既无心,那又哪里来的争宠之意,所以,翎臻根本不用对付她。
她摇摇头。
李南儿冷冷地哼一声说,你和她都一样,深宫中的人真的都是机关算尽啊。
翎臻知道李南儿所说的“她”是指苏子晴。
李采女,就当我是多管闲事了吧。翎臻不想和她争执,临走时说了最后一句,不过你要是太不小心被人查实,那么,我顺不顺水推舟都一样。
她一脸了知一切的高傲。
然后,走出了竹林。
李南儿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隐隐浮起一丝不甘。
清音苑分三阁。
翎臻住在沉香阁,子晴住在婉月阁,李南儿住在清露阁。
清露阁。
李南儿的丫鬟雨燕端着菜点进来了,一见李南儿便道,娘娘您不喜欢和她们一起用膳,奴婢就给您端进来了。
放在桌上吧。李南儿说。
雨燕俯身低头把菜细细看了一遍。
李南儿觉得奇怪,便问,怎么了?
看菜呀,容才人昨天误食,娘娘可要千万小心了,这御膳房也真是的,怎么就不多个心眼,弄得现在人心惶惶。雨燕抱怨说。
李南儿一听,倒是有几分感动,心想这丫头真是有心了。
她心暖,微微笑了笑。
雨燕见李南儿笑得欣慰,便又聊了起来,想让她开心开心。雨燕又说,昨天看见太医诊断好,皇上刚走,容才人和琴儿就出去了。娘娘您说容才人身子弱还到处跑,琴儿也不照顾着点,看来以后啊,奴婢要少和琴儿在一起,免得日子久了也不会照顾娘娘您了。
说完,雨燕倒是被自己逗笑了。
李南儿先是一笑,随即又问,她们出去?容才人出去时面容怎样?
雨燕想了想说,就像平常那样啊。
平常一样……李南儿地头喃喃地说,良久猛然抬起头,问道,雨燕,昨天来诊的太医是哪位?
应该……是张太医吧。雨燕犹豫了一下,又问,娘娘您知道这个要做什么?
你先把张太医去叫来。李南儿冷冷一笑。
是。
不久,雨燕带着一人匆匆到来。
雨燕一进门就向李南儿禀告,娘娘,张太医来了。
嗯。你先下去。李南儿让雨燕退下。
李南儿抬头打量了张太医一遍,问道,张太医,你昨天对容才人的诊断结果,可否属实?
她的声音抑扬顿挫,还带着半分得意和挑衅。
张太医犹豫一会儿,认真道,的确属实。
属实?李南儿冷笑,张太医当真以为本宫什么都不知道?本宫的父亲可也是太医,试问,误食之后身体虚弱,容才人怎么面色如常地去到御膳房?
这……张太医无言以对。
张太医是否有难言之隐?
臣……他纠结着眉头,最后一字一字道,臣所说句句属实。
啪——
张太医的话音刚落,李南儿便拿起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茶杯破碎发出清脆的声响,却也令人胆战心惊。
张太医——李南儿转身拉长声音气愤道。
娘娘,张太医说,如果您怀疑,大可不必在这上下功夫。他说得语重心长,字字沉重。说完便请安告退了。
张太医走出清露阁,仰望天空,不由得凝重地一声叹息。他的家人生死全掌控在陈福手中,自己也是身不由己,心不由己啊。
阁内,李南儿的手因气愤而颤抖。
她低低地说,本以为可以给她个欺君之罪,想不到……
她哼了一声,重重地坐在檀木椅上。
又过了两日,宗瀛听说翎臻病已痊愈,便再次来到清音苑。
三人同出来迎驾。
宗瀛凝视翎臻美丽的容颜,竟有片刻的失神。
翎臻心慌,刹那之间脑海中竟浮现出那一双冷峻犀利的眼眸,那样摄人心魂。那种凛冽的目光,竟可以让她有些难忘。
翎臻心中腾起几丝不情愿,她知道不能再故技重施。转念一想,她想起子晴也未曾被宗瀛临幸,于是便想做个顺水人情,更何况子晴的容貌也不逊色于她。
皇上,臣妾正和子晴聊天呢。翎臻说道,那语气娇柔而不显做作,嗔怪而不带责备。她想把宗瀛的注意力转移到子晴身上。
子晴当然明白翎臻的用意,因为她根本没有和她在聊天。可是子晴又疑惑翎臻怎如此大度。但这毕竟是个机会,于是子晴向宗瀛点头微笑。
她笑得轻柔娇媚,这个娴熟的笑容将她的美顷刻绽放。
将被临幸的妃嫔要在莲池沐浴,然后再不着衣裳,裹上毛毯,由公公抬着去皇上寝宫侍寝。
看着子晴乘着车辇驶向莲池,翎臻心里竟没有半分失落。
她看着驶远的车子,眼神鄙夷地望向宗瀛寝宫的方向。她心想,这皇帝对于女人,也不过是个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
容才人怎会如此大度,不仅让了皇上的恩宠,还让了晋封的机会。身后传来李南儿的讥讽。
那下次就让给李采女吧。翎臻也恰适时机地讽刺。
你……李南儿听出了话里玄机,这分明是在说她嫉妒吃醋,而且无力得到皇上恩宠要靠他人让给。
呵呵,李采女也早些歇息吧。说完翎臻便回房了。
深夜的时候,清音苑门口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随后苏子晴便出来了。
翎臻透过窗户看到一切,心生疑惑,子晴怎不在皇上寝宫过夜,倒是深更半夜地赶回来了?
到底摸不着头脑,翎臻便疑惑着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翎臻便向来服侍的丫鬟问出昨晚疑惑。
丫鬟轻轻笑了笑,道,回娘娘的话,这是皇上的规矩,无论是哪位嫔妃都不让在寝宫过夜,半夜都得回自己宫去,就连皇后也不例外呢。
难道就无一人破例?翎臻顿时来了兴趣。
丫鬟想了想,说,没有。
翎臻笑了笑,心想这规矩倒是奇怪。她又问,为什么定这规矩?
回娘娘的话,好像是皇上说自己这样就不会沉溺美色,也不会影响第二天上朝。
翎臻有些佩服地笑了笑。她昨天对宗瀛的评价是错误的了,既然能定这样的规矩,定不是个肤浅之人。她忽然间觉得,这皇帝倒是有些深藏不露。想必父亲早已看出,不然就不会大费周章让自己做内应了。
辰时的时候,一道意料之内的圣旨晋封苏子晴为嫔。
欣嫔娘娘,可喜可贺呀。传旨的公公巴结地说道。
本宫入宫时日尚短,往后还得仰仗公公您呢。子晴说着,便让贴身丫鬟苏苏递给公公一些银两。
公公满意地接过,扭动着臃肿的身躯离去。
看着公公远去的背影,子晴不屑地瞥了一眼,轻蔑地哼一声,呸,狗奴才。
不久,皇后宫里的锦绣来了,恭声道,欣嫔娘娘,容才人,皇后娘娘有请。
翎臻、子晴及李南儿都愕然。按理说皇后娘娘召见刚被临幸的妃子倒是合乎情理,但召见容才人……甚是奇怪。
子晴回神,对翎臻道,那就请容才人与本宫同去吧。
是。翎臻福了福身子。
现下子晴位分比翎臻高,礼节不可怠慢。
皇后住在姝元宫,与皇上的寝宫敬康宫仅隔一殿。
由锦绣领着,两人来到姝元宫。
宫内装饰富丽堂皇,各地琮玺器玩、樽彝器皿不胜枚举。
皇后和蔼地向子晴嘘问几句,嘱咐了做妃子的事宜,便让她跪安了。
皇后留下翎臻,遣退了所有丫鬟奴才。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翎臻和皇后。在良久的沉寂中,翎臻的心无一刻不在忐忑。但她努力保持应有的镇静和从容,柔声道,不知娘娘独留臣妾有何吩咐。
你不必太过拘谨,来,坐本宫旁边。皇后和颜悦色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座位,动作自然地像两个姑娘在拉家常。
翎臻坐到皇后身旁。
你……是叫翎臻吧?
翎臻点点头。
那本宫往后就叫你臻儿如何?
翎臻抬头,有些受宠若惊。随即又点点头。
我的乳名叫宸儿,臻儿以后就叫我宸姐姐。
翎臻有些惊讶,皇后的举动完全和她原本的想象背道而驰。灵目一转,她轻轻笑道,臻儿本以为皇后是为长和街一事兴师问罪,想不到竟是这样亲切温馨的场面。这样一来,倒显得臻儿小肚鸡肠了。
皇后被逗笑了,亲昵地刮了刮翎臻的鼻子说,我希望你能像那日长和街一般真诚待我。说完,皇后哀伤地叹了口气。
翎臻转头看着皇后侧面的容颜,冷笑。真诚相待?还是拉拢?
宸姐姐。翎臻唤了声。那么不真切的一声,是敷衍,是轻蔑。但功夫下得十足,听起来满是感动,没有破绽。
皇后点头,笑得欣慰,嘴角的弧度温文可亲,眼中闪过的光芒,却如同一把利剑,想把人的心思看穿。
走出姝元宫,翎臻仰头,天高云洁,那云势却暗里翻覆汹涌,变幻莫测。
回清音苑,翎臻走的是条幽径。
这里假山座座,枫树鲜红,伴着秋天的凉意,倒也满是惬然。
忽然,翎臻停下脚步,敏锐的她发现有人跟踪。她快速向周围一望。一切如常,并没有发现其他人。
心中暗暗悔恨为贪清静而挑了这条人烟甚少的小道,不觉中她加快了脚步。
倏然,一个黑影从假山后闪出,背对着翎臻挡住去路。
即使是背对着那个黑影,那股凛冽彻骨的气息却是如此熟悉。
翎臻一惊,道,孙连海,你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娘娘,臣有义务保护禁宫之内所有人的安危。他硬声道。
翎臻一笑,道,那孙领侍卫有没有担心过自己的安危?
话毕,她便出手作钩状攻向孙连海。他挡开她的攻击,顺势伸手向她劈去。翎臻神色一凛,旋身避开。趁这个空当,孙连海迅速反手用手肘勾住翎臻将她扣在胸前。
姿势暧昧不清,翎臻的脸颊有些微红,仍镇定自若。
孙连海却不置可否,他说,你以为凭你的武功就可以杀我?
我不杀你,难保你不会泄密。
你父亲早已把证据毁灭,我现在根本无处可查。孙连海慢慢地将手勒得更紧。
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她伸手去扳孙连海的手。他顺势放开手,推开翎臻。一个趔趄,翎臻险些摔倒,待到站稳,她忙为自己顺气,然后抬眼瞪着孙连海。
孙连海看了翎臻一眼,冷冷道,不过,娘娘还是安分守己的好,企图谋杀朝廷命官,这罪名不小。
你威胁本宫?
臣不敢。
翎臻抿唇不再说话。
良久的沉默。
她终转身绕过假山丛,走向清音苑。
回到沉香阁,琴儿忙迎出来,笑得一脸神秘道,娘娘,您看。
说着她从身后拿出两只刚糊好的纸鸢。
那是两只手工极精致的纸鸢,翎臻知道琴儿做这个定花了不少心思,想想也不好扫兴,便欣然答应去放纸鸢。
蝴蝶状的纸鸢飞舞在天空中,翎臻的技巧娴熟,纸鸢一直高挂空中。
娘娘的纸鸢放得真好,相比琴儿就笨拙了。琴儿夸道,低头看了看自己久久放不上去的纸鸢,懊丧地叹了口气。
翎臻轻轻笑了笑,道,你总是太心急,纸鸢还没稳就拼命地把它往高处扯,结果被你扯下来了吧。
说完,她抬头凝望空中的纸鸢。
她想,纸鸢是自由的,因为她可以在广阔的天空飞舞。
她想,纸鸢又是不自由的,因为始终有一条线牵着。
是啊,一只纸鸢一生只为了一根线冒险,她又何尝不像纸鸢,把自己的一生系在为他权斗争这条不牢靠的线上。
倏然,只听见“啪”地一声,纸鸢挣开束缚,在天空凌乱地旋转着落了下去。
啊!娘娘,线断了!琴儿大叫。
翎臻睖睁,哀伤地喃喃道,断了……
娘娘,我们快去拾啊,这可是琴儿做了好长时间的。说着琴儿便拉起翎臻朝纸鸢掉落的方向跑去。
跑至长廊拐弯口,她们突然和一个人撞上了,突如其来的相撞让翎臻措手不及,于是便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她低呜一声,刚要起身,却听见头顶传来太监训斥的声音。
大胆,竟敢在皇上面前放肆!
皇上?翎臻一听慌忙起身一看,眼前的人果真是宗瀛。
清俊的身影便站在她面前。
臣妾只是前来找落失的纸鸢,无心冒犯圣驾。翎臻忙行礼道。
臻儿请起。宗瀛如玉的脸庞温和地笑着,原来方才是臻儿在放纸鸢。
翎臻愕然抬头,颇有些感动。原来他还记得当初自称的小名——臻儿。
皇上,黄婕妤在等您。一旁的太监小声提醒。
宗瀛点点头,对太监道,今晚的侍寝改由容才人。
皇上,敬事房记容才人信期刚至,不宜侍寝。
宗瀛微露尴尬之色,翎臻见状,忙灵巧地打圆场,臣妾自知扫了皇上的兴,但皇上对后宫雨露均沾,臣妾见皇上对其他姐姐宠幸,臣妾也同样开心。
宗瀛欣然而笑,摆驾离去。
臣妾恭送皇上。翎臻欠身,低着的脸露出一抹侥幸的笑容。想不到如此恰巧遇到皇上,刚才一番对话,翎臻有自信已经引起皇帝的注意。
廊的一侧是池塘。
塘边,孙连海将方才的对话尽数而听,他的手中,握着蝴蝶纸鸢。
冷冷一笑,孙连海将纸鸢丢入池塘。
回到沉香阁,琴儿猛然想起什么,忙问,娘娘,刚才顾着放纸鸢忘记问了,皇后娘娘传召您去所谓何事?
翎臻低了低头,将在姝元宫的一切覼缕给琴儿听。
娘娘,这是好事,皇后娘娘是要拉拢您。琴儿听了兴奋道,忽然转念一想,又疑惑道,可是皇后娘娘就算要拉拢,也应该拉拢正得势的欣嫔,娘娘您并没被临幸,唔……皇后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翎臻浅笑道,原因只有两个,第一,是皇后真当我是她妹妹,第二,她另有所图。若是其一最好,可如果是其二,我又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说着,她侧头嘲讽而悲凉地笑了笑,心想,看,这就是后宫,充斥着猜忌、勾斗、隔阂的后宫,人心之间永远挡着一道,连我也不例外。
房内沉默一阵,而房外却热闹非凡。
翎臻透过雕花木窗,看见院子里不断有宫女太监将皇上的赏赐呈进婉月阁。苏子晴笑靥如花,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幸福的甜美。
幸福?翎臻冷笑,深宫深宫,水如此深,若有幸福也将会沉没。
房外太监和宫女的阿谀奉承隐隐传入房中,翎臻起身索性关上了门窗。
李南儿的清露阁正在沉香阁对面。
她双手托腮坐在门前,见翎臻关门窗,妖媚地笑了笑,努努嘴,对身旁的雨燕轻声吩咐了几句。
雨燕听后大惊,断断续续道,娘、娘娘……
雨燕!李南儿对视她的眼睛,坚定无比地说。
沉吟片刻,雨燕终于点了点头。
入夜,苏子晴被车辇送去皇上的寝宫敬康宫。
丑时的时候,子晴依旧被送回婉月阁。
李南儿坐在窗前,她一宿未寝。
看着子晴的车辇回来,她又瞥了瞥沉香阁,嘴角泛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她呲咧着嘴,恶狠狠地低声道。
第三日,第四日。
都是子晴被车辇送去宗瀛的寝宫。
不变的是,丑时她都会回来。子晴知道这是皇上的规矩,但她多希望皇上能将她留下,虽然从无一人破例,可她还是奢望着。
于是一时间,后宫的嫔妃都知道,欣嫔宠冠后宫,所以皇上经常去清音阁。
理所当然,苏家人皆平步青云。
一日正午,翎臻躺在贵妃椅上休息,听见门外有动静,她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传来对话。
欣嫔娘娘,我们娘娘正在休息。
可是,我这……
不如娘娘您等会儿再来吧。
过会儿颜妃设宴。你这奴婢怎如此放肆!
听到这,翎臻开门,笑盈盈道,欣嫔娘娘吉祥。转而责备琴儿,你怎能对欣嫔如此不敬?
琴儿忙行礼,琴儿知错,请娘娘恕罪,琴儿只是见娘娘您正休息着,所以……
好了好了,也没什么碍事。子晴没好气地让琴儿退下。
翎臻引子晴进屋,子晴忙拿出一个锦盒道,前些日子皇上赏了诸多东西,我一个人用不过来,所以拿来了块沉香木。听说这是贡品,香气馥郁,也正和翎臻的阁名对上了。
说着,她微微笑了笑,拿出沉香木给点上。
不久浓烈的香气便弥漫了整个屋子。
两人坐下,翎臻细细一闻,暗叹这块沉香木的确是上乘贡品,子晴也倒是割爱了。
子晴喝了口茶说,过会儿颜妃请我们所有嫔妃去戏音池听戏,独独没有请皇后呢。
翎臻一笑,颜妃不过是想告诉我们她有足够的实力和皇后去斗去争,也无非是想拉拢我们一些嫔妃站在她一边。
这……岂不是不投靠颜妃的在她看来都是与她为敌?
现在宫中势力本就分为两派,颜妃和黄婕妤为一,皇后为一,在颜妃看来,当然是逆者即为皇后一派。然而现在新一批秀女刚入宫册封,她们自然会为自己选择心智好的嫔妃做帮手,未雨绸缪。
子晴神色疑惑,问道,翎臻怎懂得如此多?
翎臻猛然发觉自己将父亲告知的分析说的太多,于是忙莞尔道,欣嫔娘娘,这是后宫生存之道呀。
子晴异样地笑了笑,说,时辰也不早了,你也准备准备去戏音池吧。
说完,她便起身离去。
房间内,浓烈的芬香萦绕不散。
翎臻梳了个如意髻,略点发饰,薄施脂粉。
配一件青衣蓝裳,不奢华,不寒酸,清秀可人,更显出她那股清高的气质。
戏音池。
顾名思义,它是一个建在湖心的戏台,看台建在湖边。
湖中植满莲花,若是在盛夏看戏,微风伴着阵阵莲的清香,可吹去不少暑气。如今已是深秋,湖中莲花都已败萎,凄凉满湖,但却透出一股孤寂的宁静。
戏台和看台都粉雕玉琢,华丽非常,与湖中的荒凉显得格格不入,但尽管如此,热闹的气氛丝毫不减,戏刚开始看台上就掌声连连。
倏然,只听见“扑通”一声落水声,紧接着便尖叫迭起。
翎臻站起来,扶着看台栏杆循声望去。她大惊失色,李南儿居然落入水中!
深秋的湖水也算得上寒冷,她这一落水,也非弄出个风寒不可。
侍卫忙跳下水将李南儿救起,她冻得瑟瑟发抖,还为刚才落水一事心有余悸。
颜妃和黄婕妤走过来,脸上带着贵妃应有的威严和愠色。颜妃走到李南儿面前,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李南儿颤颤巍巍道,方……方才臣妾与欣嫔发生口角,欣嫔一怒之下便将臣妾……推入……推入湖中。这一切几位姐姐都亲眼目睹,请……请颜妃娘娘明鉴,还臣妾一个公道啊。
说着一旁的几个嫔妃也附和似地点点头。
翎臻一听,居然是子晴!她心想子晴再沉不住气,也不至于不知做事分寸啊。
这时子晴忙跪下来,委屈道,方才李采女是与臣妾发生口角,但,但臣妾只是轻轻地推了李采女一把,根本不置于……
欣嫔妹妹!颜妃喝道,后宫不是容你放肆的地方,难道这几位妹妹会帮李采女作假供词吗?说着颜妃指了指刚才附和的嫔妃们。
子晴皱了皱眉,似还要说话,却被黄婕妤打断,欣嫔妹妹,如果李采女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应该多多包容,这样明目张胆地将她推下水似乎太过嚣张。颜妃姐姐,您说呢?
嗯。颜妃点点头,吩咐侍卫,来人,将欣嫔送回清音阁,禁足半月,面壁思过。
娘娘……臣妾没有……娘娘……
看着子晴被侍卫拖下去,翎臻叹了口气。就刚才颜妃和黄婕妤的言行看来,也是故意针对子晴,于是如此草率定案。想必也是子晴正得圣宠,为人又我行我素,那二人认为不能为己所用且妒嫉,借此机会整治她,煞煞她的锐气。
各位妹妹想必也乏了,戏就听到这吧。颜妃说完,便和黄婕妤离去。随后其他嫔妃也三三两两地回去了。
翎臻回房路过婉月阁,丫鬟太监撤走了一半,显得冷落不少。门窗紧闭,想来屋里定暗,就像这后宫,暗无天日。是非对错,弹指之间便可翻转。
一觉醒来,翎臻觉得头异常昏沉,明明睡了一晚,却还是昏昏欲睡。
这时琴儿正端着脸盆进来欲帮翎臻梳洗,见她眉头紧皱有气无力,便倒了杯水,扶住翎臻的背,关切道,娘娘,怎么了?
此时她已没有说话的气力了,于是无力地靠在琴儿的肩上,紧接着她失去了知觉。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琴儿敏锐地察觉不对劲,忙让翎臻躺下,心急火燎地去御药房找来张太医。
诊完脉,张太医脸色顿时煞白,立刻在房间里四处寻找。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沉香木上。张太医粗声狠狠地问道,这沉香木是谁送来的!
琴儿吓了一跳,定神后立刻回答,是欣嫔娘娘。
快,快去将皇上叫来,此事兹关事大。
不久,皇上摆驾而至,一进门便心急地问,爱妃到底出了什么事?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才人妹妹一定会没事的。皇后也随进来,见皇上大发雷霆,便安慰道。
张太医忙跪下,一字一字道,皇上,才人娘娘身体抱恙是因为这块沉香木,说着他拿出那块沉香木继续说,此沉香木颜色要比其他沉香木颜色深,是因为它在药水中浸泡过。而这种药水的药材,是“六阴痣”。六阴痣乃民间流行的毒药,内服六日必死,若作药水浸泡这块沉香木,闻久则会一睡不醒。
所有人的心都提起来了。
什么?宗瀛霍地睁大眼,愤然道,若是臻儿救不过来,你就给朕去殉葬!
张太医一脸平静,皇上,幸好才人娘娘中毒不深,臣开帖清毒汤,再让娘娘多加调理,不出几日便可痊愈。
听到这,琴儿释然地松了口气。幸好没事,幸好没事……
宗瀛也舒了口气。随即又皱眉问,谁送来的沉香木?
回皇上,是欣嫔娘娘。琴儿欠身恭敬地回答。
欣嫔?宗瀛念了一遍。
启禀皇上,昨日欣嫔娘娘就将李采女推下戏音池,今日娘娘就……琴儿哽咽着低下了头。
朕怎么没听说这事?
皇后立刻说,皇上,方才颜妃请安时也和我说起这事,说是昨日她自行处置欣嫔禁足半月,还未来得及禀告。
欣嫔……宗瀛握拳抵住下巴,沉默不语。
皇上,我们娘娘……琴儿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皇后厉声打断,放肆,小小丫鬟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宗瀛抬手,示意谁也不要说了,然后转头凝视翎臻,她有些昏沉,脸色煞白。沉吟片刻,宗瀛缓缓道,传旨,将欣嫔打入冷宫,苏家各个官员贬职四品。
喳。一旁的太监领旨躬身退下。
宗瀛走到床边,坐下握住翎臻的手,有些冰凉。他对张太医道,容才人的病全权交由你负责,若有闪失,斩。
臣一定不负圣望。他平静地回答。
皇后站在一旁,轻轻地笑了笑。
没错,她没有看错翎臻。皇上喜欢翎臻,看来她拉拢翎臻的选择,是正确的。
宗瀛留恋地看了眼翎臻,便起身摆驾回宫。
宗瀛走后不久,房外便传来了苏子晴的叫声,一声一声,说不出的凄厉。
皇上,臣妾冤枉,定是陈翎臻故意陷害臣妾,皇上,臣妾冤枉——快让皇上来见本宫。陈翎臻,你心狠手辣,不惜用苦肉计,你不得好死,你必遭天遣——
然后,声音小了下去,最终,房外寂静一片。
早晨的阳光照入房内,灿灿地洒在床上。
翎臻撑开眼皮,刺眼光芒让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她感觉自己似乎有力气多了,于是便下床。
琴儿进来一见,欣喜道,啊,娘娘你醒了。娘娘你多躺会儿,张太医吩咐了要多休息,才能将体内的毒清尽。
什么毒?我躺了多久?翎臻一头雾水地问道。
娘娘,那块欣嫔送来的沉香木有毒,害娘娘你闻了以后躺了两天,这两天可把皇上急坏了。
翎臻一脸震惊,难怪那天子晴如此殷勤地给她上好沉香木,原来内有玄机。
皇上如何处置欣嫔?
将她打入冷宫,他们家都降职四品。娘娘,你这也少了一个威胁,现在欣嫔这样,日后定不会翻身的。琴儿有些幸灾乐祸。
嗯。翎臻淡淡地点点头。
这时,李南儿也进来,见翎臻如此虚弱,便做作关切道,容才人吉祥,容才人身体虚弱,要多休息才是。
翎臻不屑地瞥了她一眼,说,李采女有心了。
哎呀,李南儿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那日在戏音池欣嫔就将我推入池中,我以为她只是针对我呢,原来对娘娘您也早有算计啊,幸亏皇上明察,不然身边多着个危险,也怪害怕的。说完,李南儿拍了拍胸脯故作压惊。还有欣嫔打入冷宫前的恶毒言语,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怖。
呵呵。翎臻轻轻地笑了笑,带着些许讥讽。暗叹人心叵测,一切一切都防不胜防。
不过冷宫的日子可不好过,这回可是有她受的了。李南儿冷冷笑了笑。
翎臻略有厌恶地瞄了她一眼,自顾地倒了杯清茶茗品起来,不去理睬一旁的李南儿。李南儿也识趣地不再多说。
没什么别的事情,就跪安吧,听你说那么多怪吵的。翎臻说。
臣妾告退。
李南儿听着翎臻不以为然地口气,尴尬地请安告退了。
李南儿刚出门,琴儿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娘娘你没看见,刚才李采女脸都气绿了。
翎臻手握茶杯,也忍俊不禁浅浅地笑了起来。
随即便凝重地问道,欣嫔都用什么恶毒言语说我了?
琴儿敛起笑容,吞吞吐吐道,说……说娘娘……你不……不得好死,还有……必遭天遣。
翎臻忍了又忍,最终气不过,狠狠道,她自己做恶,还如此诅咒我!
顿了顿,她又说,琴儿,我们去冷宫看看,看她到底过得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