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饮尽此杯 ...
-
星历纪元5915年，1月29日下午三时许，伴随着空压机运作发出的阵阵轰鸣，“雅尼拉娜Ⅷ”号在巨型机械臂的助推下，终于成功启航。
这艘涂装成银灰色、长达六千英尺的独角鲸型巨轮，曾在几个世纪以前的“开拓时代”里，和番号内的其它星际飞船一起服役于帝国军方。退役之后它被卸除了武装，作为一件展品安放在港星“沙泉”，直到近年来星际间旅行逐渐兴起，财政部才又想起它来，将这件古董好一通翻修，以“富有历史价值的珍贵文物”为噱头，重新启用。
但实际上，曾作军用的飞船数不胜数，残存的遗骸收集起来可产生的垃圾甚至需要雇佣舰队，在星港与高热恒星之间往返数十年才能销毁干净。它真正的珍贵之处在于它的形状——人类从古地球出走已经太久太久，久到对于古生物的记忆已经逐渐模糊成虚无，想要再见到那些曾经存在的动物，就只能通过前人留下的影像和图像资料，而鲸作为一种海生生物，即便是在几千年前的古地球都十分稀有。
在这样的背景下，若能亲眼见证存在于传说中的“巨鲸”升空，甚至坐在“巨鲸”的肚子里和它一起上天，这实在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
于是很顺理成章的一票难求，财政部负责人在赚得盆满钵满的同时，喜笑颜开地“悄悄”透露，“想当年，当今皇帝陛下还没成为太子的时候，就是在某艘鲸船上遇到当时还是少女的皇后的啊！”
这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透露出的八卦无疑为票价的上涨完成了一次助燃，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有兴趣千里迢迢地跑去位于帝国边境的港星乘坐一艘老掉牙的旧式飞船，但出生于圣龙星域内、以皇帝陛下为偶像的黄金单身汉们，却是一定会有这个闲钱跟闲心的。
事实证明，这艘花重金翻新过的飞船确实非同凡响，它躯干庞大，却不显得笨拙，线条干练，却也不失优美——就像宣传册里说的那样，必将征服星空，正如曾称霸海洋。
要说它有什么缺点的话，大概就是那根位于尖端的“独角”了吧！
这根形如利剑的独角在改造期间就曾让设计师们十分为难，这玩意是很威武很霸气没错，但如今已经是和平年代了，这艘飞船设计的航路又是直通帝星的...没灾没患的你又不打算造反，干嘛要来个“剑指帝星”？好玩？给我拆！
可这根独角偏偏是最不能拆卸的部分，它的内部负载着整座飞船的大部分动力与导航装置，独特的设计使之能够破开虚空，为远航提供持久而充足的动力，一旦拆除，那这棵摇钱树基本上就是堆废物了。
于是各方协商过后拿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就是将飞船的航路稍作修改，它将在距帝星四十万公里的地方完成转身，好将乘客们倾泻到中转站——一颗名为“月神”的卫星上。
好在最后登上了雅尼拉娜的，都是不赶时间也不缺钱的闲人，飞船最后会驶向帝星还是致远星都无所谓，反正现在航路多的是，去了哪里不能再回来？他们买票是为了等待邂逅...咳，旅行的。
当然，如果能够在旅行途中来一场美丽的邂逅，那就更好了。
四点四十五分，第六客舱。
调温仪在正式升空前便已开始运行，早早地将冷空气隔绝在舱体之外，舱内温度逐渐上升到让人感到舒适的程度，人造光源渐次打开，营造出一种烛光般的暖感。
将进晚餐，餐桌已经从地面之下升起，排列组合，构成巨大的心形，不像是聚餐，倒像是举行婚礼——兴许财政部那帮脑洞大过天的敛财圣手们的确有着这样的打算——中间空着的场域是留给随船乐队的，他们将按次序到各个客舱进行演出，他们没来的时候，倒也可以把那儿当作舞池，跳一会儿舞——反正乐曲都是现成的。
没等旅客们仔细观察桌面上铺着的绣有精美图案的红布，彬彬有礼的机器人服务生们便已将餐具摆放到每个人面前。自助区的菜品很丰富，有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也有热气腾腾的盖浇饭与用锡纸包裹着的羊肋排，这是包含在星际旅行费用内的大锅饭，却烹调得极富水准，绝不会让任何乘客感觉到半分的粗糙与不适。
此刻，扩香仪已经打开，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释放着一味名为“龙脑”的仿真香，在真正从植物里提取出的香料已经成为了奢侈品的今天，能点起这样的粒子香，也是殊为不易的事，更何况是龙脑——这阔绰的出手让识货的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这票价花得还真是不冤枉。
在圣龙星域的人眼中，龙这种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在进入狂暴的战斗状态时，大脑会处于一种“精密燃烧”的状态，变得极度狂热，又如最精密的机械般冷静严苛。皇家调香师们在经历了数百年的尝试后仿造出了先辈们从遥远的龙岛星上取得的植株的芬芳，效果却只能使人鲁莽，但这并不曾有损它身价的高昂，财政部舍得把它给点上，足可见其为下次圈钱所付出的诚意。
接下来被呈上的，是酒。
玻璃质地的醒酒器被吹塑成巨龙的形状，线条优美而纹路精致，酒液被倒入后便沿着既定的轨迹流动开来，勾勒出被火焰裹挟着的红龙的模样，甘醇的酒香在舱内弥漫开来，平添几分旖旎。
灯光、音乐、香料和酒，皆是调情所必备的元素，布置这个船厢的人显然深谙此道，也展示出了必要的格调，使之不落俗套，但当温度逐渐升高，几个年轻力壮的alpha男性明显躁动起来，他们把外套脱下，挂在身后的衣架上，接着又撕开了衬衣最上方的纽扣，露出其下健硕的胸膛。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便三三两两地走下台阶，进入“舞池”，像急于炫耀的公孔雀那样，随着音乐起舞——衣服有点紧绷，所以看起来略显可笑。剩下的人则自恃身份，并不上前，只是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向那个坐在角落的少年。
这个随他们一起上船的少年异乎寻常的沉默寡言，他在坐下之后就用厚实的斗篷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裹住，只有小半张脸，在风帽之下若隐若现，但他身上那若有似无的信息素的味道，还是在他进门的瞬间就席卷了整个船舱。各怀心思的alpha们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看上去很是畏寒的旅人，分明就是一个可爱而又迷人的年轻omega，所以即便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坐着，大家还是时不时地打量他，意图能让意念透过布料，窥得那美好躯体的真相。
在帝国出台了《omega保护法》的今天，在公共场合试图向一个omega搭讪是一项风险与收益并行的投机行为——如果被搭讪的omega特别不喜欢你，那么你的行为就可能会被认定成骚扰，严重的时候甚至可能会被当街吊打。对死要面子的alpha来讲，这种惩罚会造成的精神伤害远大于□□上的痛楚，法令公布并开始施行后大家都有所收敛，再不敢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作奸犯科，一时间整个帝国的治安都比过去要好上很多。
但这个少年分明是个孤身的、没有被标记过的omega，也许他的沉默只是因为害羞，也许他正渴望着另一个人的陪伴。他看起来那么瘦弱那么怕冷，正需要强壮的怀抱给予他温暖——要知道他们这种种浮夸表现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引逗他，可他却只是坐着，从始至终都没有被取悦，也没有流露出半点要加入进来的意思，这就显得很无趣了。
跃跃欲试的alpha们彼此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接着他们玩起了猜拳，幼稚地用这种方式来挑选一个倒霉鬼先去试水——他可能成为倒霉蛋也可能成为英雄，总之要先想个办法探探小omega的口风。
最后，领受了这一光荣使命的alpha在大家或期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端起了一杯红酒，缓步往少年所在的方向走。
即便已经从那甜美的气息中获悉了他是个年轻omega的事实，但等到真的接近了他，alpha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露出风帽外的面庞是如此的美丽，却又是如此的阴沉，像是被冰封住的湖泊，在那些试图取悦他的alpha们纵情歌舞的时候，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秾丽的眸子里倒映着窗外的星空。
他的脚边放着一口纯黑色的皮箱——这是现役军人的标配，在乘坐乘客以普通民众为主的交通工具时，军人们会将机甲装进皮箱，并加装基因锁，以表示自己没有在公共场合动武的打算。不过近年来这逐渐成为了一种时尚，很多学生也去购买了类似的箱子，一方面是这外观确实漂亮，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保护自己——一个可能是军人的omega，无疑是具有危险性的，再不开眼的流氓，也该在下手前好好掂量。
不过这个少年身上裹着斗篷，看不见他肩上是否有勋章。不能被看见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所以这个少年十有八/九是在虚张声势。
alpha会这么怀疑不是没有理由的，要知道圣龙帝国的民众大多数都是古地球上一个名为“中国”的国家的后裔，泛银河时代先民们乘坐着飞船离开，将血脉遍布了各个星系，但有些留存于骨子里的传统却从未变过，相比起色泽鲜艳的宝石，他们更喜欢玉，在他们看来，宝石是用来装饰的，随时可以更换，玉却是必须随身携带着的。
圣龙帝国的开国皇帝曾为此特地出台过一部法律，规定了从事不同职业的人佩戴玉石的位置——学者佩戴戒指，商人戴在腕部，贵族官员配在腰侧，军人戴在肩上，皇室成员戴在颈间，皇帝本人则使用镶着美玉的皇冠——一件名为“至尊”的机甲。大多数时候，人们都会十分骄傲地将象征自己身份的物件显露出来，好让大家都看到，而眼前这个少年——
少年的手白皙而修长，自然放在膝盖上的时候，腕部的骨骼微微突出——这对周围已经蠢蠢欲动的alpha来讲，性感程度不亚于露出领口的锁骨，重要的是，他的腕部戴着一只青玉镯子。一个omega怎么会既是商人又是军人呢？所以那个箱子里装着的，多半是些珍贵的货物吧！
“嗨，不知道我是否能有这个荣幸，请你饮尽此杯？”alpha的眼神滚烫起来，他将酒杯递到他眼前，弯下了腰。
少年闻声抬起了头，他一抬头风帽就往下坠了坠，清晰地露出了他的眼瞳，他的瞳色很美，像是为画师们精心调配出的湖蓝所晕染的琉璃，内蕴着瑰美的光，而显露出的发丝则是稀有的浅金色——很浅很浅，似混入了金沙的沙漠，不仔细甄别，根本无法分辨。alpha诧异了一下，随后便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位白化病患者。
这无疑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要知道，在洗基因手术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今天，一般的白化病患者早就通过种种手段康复成了正常人，而他却没有，这就说明这可能是个尚未成年的omega。因为专家们声称，洗基因手术存在有一定的风险，因此必须等被手术者年满十八岁，并有对自己性命负责的权利以后自己签下手术协议书——是的，十八岁，被普遍认为是洗基因手术的年龄下限。
alpha有些歉疚地笑了笑，虽然这样的冷美人可遇而不可求，但他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对一个未成年下手，所以他在鞠完躬后就已经直起身，仰脖准备饮下杯中的烈酒。
“嗡——”
悠长的蜂鸣声响起，巨鲸前行的动作出现了片刻的停顿，这是它即将开始加速，正式进入星空航路的标志，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警报忽响，有人从外部以不合法的途径，开启了舱门！
作者有话说第2章 饮尽此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