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著名的翻车鱼

3、第三章 第三章

　　第三章

　　唐圻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足足用掉了三桶水，才从原来自己身上这么脏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想他成年后好歹也算出落成了风流公子一个，走在路上都要被少女打量的，居然沦落至此。他摸了摸自己腹部和上臂，还好匀称的肌肉还在，身材依然无可挑剔。

　　还未走到中堂，耳力过人的唐圻已经听到管家余清正在跟沈家兄弟交谈。他干脆也不走近，找了个树荫下叼着草远远看着。

　　“年前的时候，陆路那边已经不很好走了，尤其丁家镖局跟那伙山匪是老对头，互相不知损失了多少人马，现在见面都是要争个你死我活。咱们的货要走陆路，只能放弃丁家镖局另寻合作。”余清微微弓着腰，他年逾不惑，长相硬朗，从少年时就跟随沈丛应建立了沈府，后又不遗余力帮助沈溪云稳住阵脚，对沈家兄弟和唐圻而言，也是个看着他们长大的值得尊敬的长辈。

　　“丁家镖局是扬州最靠得住的镖局，而且丁老镖头也是父亲的旧识，跟官府颇有渊源。要断了跟他家的联系，是万万不可的。”沈溪云沉吟着，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椅子把手，这是他思考时的惯性动作。“我们现在如果还想要保证货物安全性的话，只能走水路了。”

　　“是的，少爷。但是最近运河下游倒是出了一伙新的江湖门派，自称红衣寨，过路的船只运气好的留下部分货物消财免灾，运气差的就是船毁人亡。我们的货物是盐，遇水则化，不好跟他们硬碰硬。”

　　“呵，这不就是避开山匪又碰到水贼吗，现在做贼也好意思自称江湖门派。”沈溪云冷笑一声，“我们下一批货什么时间到？”

　　“七日后。”

　　“那我明日亲自去会会这红衣寨，既然自称江湖人，自然可用江湖上的办法解决。”沈溪云转头对一直不怎么讲话的沈封说道，“你那功夫就不要凑热闹了，留在沈府随余叔打点好官府里的人，我好不容易拿到手的生意，可不能因为几个水贼搅混了。”

　　一向笑脸迎人的沈封闻言严肃了几分“不行，蛇胆需自然晾干磨成粉再入药，这需要三四日光景，大哥你服完药再去比较好。而且……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能随便催用内力才是。”

　　沈溪云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停下一直缓缓敲击把手的手指，语气里几乎流露出怒意，“沈封，我还不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

　　沈封忍不住怔了片刻，他从小就对自己的兄长充满敬畏之情，所谓敬畏，就是有敬有畏。他的大哥说话从不拐弯抹角，笑起来的时候多半是阴森森的冷笑，小时候就坚强果决地不像个少年，更是缺少了点儿作为人的七情六欲。

　　可无论如何，他也是希望大哥能够好好活下去的，刚刚一时情急之下竟不小心犯了大忌，明知沈溪云最厌恶别人提起他中毒的身体，他还不光提起了，甚至强调了毒性的影响力之大。这对沈溪云的自尊心是极大的伤害，只是为了阻拦住不惜命的大哥，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可是……万一毒发……”

　　看着强笑的沈封，沈溪云终究是压下了自己的脾气，“不必担心，昨晚才发作过，短期内不会再有了。唐圻也会同行的。”沈溪云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快，剥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来安慰弟弟的担心，已经是他能付出的最大的温柔。

　　“……好，我知道了。”半晌，沈封无奈地妥协。

　　待到沈封和余清都退出了房间，沈溪云才抬眼冲唐圻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够听够了？休息好了就陪我去后园走走，前厅这药味真是要熏吐人。”

　　“我这刚回府里休息不到两天，你就又要我出去奔波，我可不是无偿劳动，要收取报酬的。”唐圻晃晃悠悠地叼着草走出树荫。

　　“只要给红衣寨个下马威，报酬随你挑。”

　　看着身前沈溪云的背影，之前因为常年练武倒还有些漂亮的肌肉，现在却瘦的几乎只剩一把骨头了，加上这人本来就高，真有点形销骨立的滋味。唐圻忆起刚刚他跟沈封的对话，想到他昨晚还发作了一次，却强撑着在桌边等自己醒来，心里又感到闷闷的痛起来。

　　他快走了两步，到沈溪云身后，用自己的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连走路都目不斜视的人，“诶，你对小封不要那么凶，他好歹只有十九岁，父母双亡，他只有你一个亲人，偏偏你不爱讲话就算了，还动不动不讲人话地打击他……”

　　沈溪云停下了脚步，忍耐不住似的挑了挑眉头，“唐圻，不然我开个武林比惨大会，你上去替沈封说道说道？”

　　“哈哈，那就不用了”，唐圻干笑了两声，“不过小封他……只是关心你。”

　　“我知道。”沈溪云瞥了唐圻一眼，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起伏，“但是沈府早晚要交给他，只会担心我是没用的，武功要练，跟官府的关系也要处理好。”

　　唐圻感觉自己的呼吸滞了一瞬，这么多年来沈溪云一直遭受毒药的折磨，但是从未说过这种类似交待后事的话。他们都在假装已经忘了鬼医对于十年的判断。

　　“唐圻，你是我平生唯一的挚友，我自己的身体我是了解的，不瞒你，最多不过两年的光景。沈封是时候长大了，要学着自己扛起责任。而他的身边必须有你，我才能放心。”沈溪云是第一次说起了自己心里的担忧，就算这个人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唐圻，也不免觉得脸微微发热。

　　许久，才听到唐圻才轻轻“嗯”了一声，沈溪云以为他是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消息受到了冲击，只好伸手笨拙地拍了下唐圻的肩膀。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从来都是唐圻主动，沈溪云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自己的挚友，看唐圻不再有跟他交谈的意向，他沉默地转身离开。

　　唐圻从侧颌到尖尖的下巴的线条绷得笔直，几乎咬碎了自己的一口牙。他寻找了这么多年，找不到下毒的凶手，找不到解毒的方法，只能一直抱着自己的刀，看着心上人受折磨。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心痛的滋味，但是刚刚听着沈溪云的话，已经麻木了的痛觉又涌上心头，仿佛已经血淋淋的伤口又被插进一刀反复研磨。

　　原来最痛的不是你爱的人只把你当朋友，也不是他遭受折磨甚至可能死去，而是即便他死了，你却只能带着他的嘱托活下去。

　　沈府的后园中，一道孤独的背影伫立了很久，从黄昏到深夜，看起来孤独、疲惫，还有点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