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tremella银耳

1、第 1 章

　　沈括第一次见着韩阳的时候，刚十五岁，束发之年，鲜衣怒马，正当少年风流，锋芒初绽。
　　韩阳却是衣衫褴褛正跟人干架——为了一个馒头，瘦的皮包骨头，目光沉沉看似呆滞，下手却异常狠戾，毫不留情，赢得漂亮。
　　沈括看着他用修长却脏兮兮的手抓着馒头往嘴里送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情，不屑又夹杂着几分同情。韩阳显然是看到了他的这个表情，所以当沈括将几块碎银子放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微微怔住，沉寂的眸中也不免露出了几分错愕，却什么也没有说，握住银子远离了沈括。

　　沈括第二次见着韩阳的时候，年方十七，新婚燕尔，踌躇满志，只待乘风万里，大展才华。
　　韩阳衣着普通，手里拎着酒坛隐坐在湖边的树下，望着湖面出神。目光沉沉好似呆滞，却的确是第一时间发现了沈括一行的走近，举酒畅饮一口，起身要走。
　　沈括看着这个隐约带着熟悉感的身影，有些疑惑。
　　韩阳斜眸瞥了一眼这扰他清净之人，眸子没有丝毫变化，一边嘴角倒是先勾起了三分，溢出一声似叹似讽又似喜的笑，低沉如满弦弓被释放之时的铮铮之声。信步走到沈括面前，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郑重的交给他，施了一礼，声音如眼眸一般沉静无波：“恩公，多谢当日搭救。”
　　方是时沈括才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人，却已不见其踪影。

　　沈括第三次见着韩阳的时候，已是二十三岁，外调四载，初归京都。玉器店内，韩阳衣着素净，料子却是和沈括这王公贵族子弟不相上下。
　　彼时韩阳正盯着一块雕工极尽精巧的和田白玉玉佩，却仍是立刻发现了沈括投到他身上的目光，，斜眸瞥来，又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付账买下那玉佩，走到沈括面前，拱手便是一礼，将玉佩置于他手中，平静的眸望着他：“恩公，多谢当日搭救。”
　　沈括怔愣半晌，追上韩阳离去的身影，拦下他，温润的眉眼满是拒绝：“何须如此？这玉佩我收不得！”韩阳淡淡道：“恩公自是收得。再无二人配得上这玉佩了。至于如何处置便由恩公说吧！”
　　沈括无言。这便是摆明了要送，沈括只得苦笑，：“你这人可真是……你是聪明人，这般倒是让我过不去了。这日头也晌午了，醉仙楼在下今日便做东，算是结下了你这位朋友，如何？”韩阳稍退一步，再施一礼：“今日多有不便，恩公担当。他日韩阳韩照曦必自扫屋榻，倒履相迎。”沈括无法：“如此便罢了。在下沈括，沈怀生。韩兄，后会有期。”韩阳复施一礼，躬身退后三步，转身时沈括从他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看到了几分暗藏很深的锋芒。韩阳步伐轻捷，有一小厮摸样的人立刻从旁跟上了他的步调，侧首在他耳旁说了什么，韩阳步伐渐渐加快却丝毫不乱。
　　沈括神色复杂的望着韩阳离去的方向，轻握双手，恍然惊觉手中仍握着那玉佩，仔细打量，米白色白玉玉质温润如油脂，触感极致细腻，一株兰花栩栩如生，有蝶相伴。背面隶书刻着：“君子如玉，绝代风华。”

　　沈括第四次见着韩阳的时候，刚过二十五岁生辰，是他任礼部侍郎的第二年。朝堂之上韩阳一身金甲，凛冽生威，直视当今圣上的目光沉静如渊，回禀训问的声音不卑不亢。
　　沈括初听见宦官尖声利语的传唤：“宣，镇远大将军韩阳觐见”一句时，心里一跳。其实在他还未归京之时便从父亲那里听过韩阳的名号，被那位大儒称作是年轻有为，人中龙凤的青年将领。那时他便有隐隐的预感，这人定是韩阳，韩照曦。今日得见，却仍是心中惊讶。身着铠甲的韩阳同两人相见时那平淡无奇的摸样迥然不同，宛如一把出鞘宝剑，仅气势便可伤人。
　　下朝，韩阳唤住沈括一同走，仍是那副淡然：“恩公，别来无恙？”沈括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韩阳身上的铠甲，苦笑：“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韩阳淡笑：“总会有些向往。”沈括目不斜视：“了了么？”韩阳低声喟叹：“算是吧。”
　　两人相伴而行，沈括讲些自己的抱负主张，韩阳回些自己的见闻观点，虽不热烈，倒也颇有几分高山流水之感。

　　沈括第五次见韩阳，是应韩阳之邀，赴两年前许下的宴。让沈括没想到的是，偌大的将军府竟没有女眷，了了十数的小厮与婢女，让整个府邸愈加冷清，当真应了韩阳那句“自扫屋榻”。
　　凉亭之中，品酒赏兰，两人皆默不作声。
　　沈括似有感触地抚了一下腰侧的玉佩，叹：“我却是未想过这番光景。”举盏，韩阳浅酌一口，低下了眉眼，只淡道了一句：“识怀生一人，胜得天下。”沈括怔愣，摇头笑道：“兄长盛赞了，怀生惭愧。当年是怀生世俗，兄长莫怪。”韩阳不语，只看着沈括微笑。
　　沈括手举酒盏，手肘支于石桌之上，侧首赏花。回头时扫见韩阳腰间的玉佩，是飒爽洒脱的行书“十年生死”，不禁多看了两眼。韩阳见他起了兴致，开口道：“出生入死，征战疆场，想来也有十年了，总有些牵挂与惘然。”说这话时，韩阳沉静的眸终是没有了平日的淡然，换上的却是沈括看不懂的复杂。许久，韩阳才继续道：“与怀生相识……也有十年了吧？”沈括目光投远，抿了一下酒盏，颔首轻回了一句：“是了。”

　　沈括第六次见韩阳是在两人宴后的第三天。又是朝堂，又是那一身冽冽金甲，韩阳神情郑重肃穆，接下兵符，毅然转身，步伐沉稳，目光如炬，气势凛然。沈括只觉这般的韩阳风采斐然，却未体会到那竟是一种视死如归的气魄。也从未想过，这，竟成了两人的永诀，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汇。

　　如果不是为韩阳主持葬礼，沈括永远都不会知道韩阳竟是开国大将的后人，永远不会明白韩阳的痛苦与无奈。为了一句“韩家誓死忠君护国”，为了一个“赵”字，韩家多少人战死沙场却终受迫害。为了一句父辈的誓言，韩阳多少次出生入死，命悬一线，最终也献出了生命。他何尝不想平淡生活，可他不能，流着韩家血脉的他，自出生起就背负在骨子里的使命，使他不得不保家卫国，征战沙场。这就是韩阳札记礼说的“韩家人的命”。
　　如果不是为韩阳主持葬礼，沈括觉得自己或许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个传奇一般的男人，他独特的魅力与冷静的魄力，还有心里那些柔软的情怀。韩阳是一个懂得生命与生活的人，他极少树敌，却朋友众多。可沈括知道自己是特别的，如韩阳所说“识怀生一人，胜得天下。”看到札记里最后一页，无头无尾的一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沈括蓦地红了眼眶，从怀中掏出那块韩阳至死紧握的玉佩，一般无二的“十年生死”，背面却是出自同一人手笔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对于沈括

　　据记载，最后一役血流漂橹，横尸遍野，终成王朝霸业，庄昭帝作为一代明君被无数次歌功颂德。而韩阳不过是众多亡魂中的一员，被一笔“镇远大将军韩阳，持战胜。伤不治，卒于沙场，年二十有九。追封平襄侯，谥号卫国。”带过。轻描淡写。——对于韩阳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还挺纠结的写这个文，笔力不够，有些想表达的都写不出来，心好累T_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