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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天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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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旧是原来那个岩洞,似乎一切都没有变过,杍伊一有意识就马上挣扎着站起身来,顾不得身上传来的剧痛,跌撞着扑到前方武长老的身边,胡子没变,头发没变,只是眼睛紧闭着,听不到厚重的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脉搏,安静,四周只有安静,一直变为死寂。
怀念武长老训斥人的场景来,吹胡子瞪眼,那种火一样烈的性子怎么会这么安分的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呢,杍伊哭不出来,只能拽紧了他的衣服微微颤抖着,压抑着,不去承认这已经发生的事实。
“他死了。”
听到这三个字,杍伊双手一松,神志几乎溃散。
“被你反冲的真气所伤,致死。”
铺天盖地的痛席卷而来,她只觉得喉口一甜,血从嘴角溢出,与终于忍不住的泪一起,交汇着,落到地上,融进土里。
“可惜了,血。”
杍伊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会说这句话的人,她猜到这该是谁。
她没有抬头看,只是用袖口擦掉嘴边的血渍,然后镇静的为死去的老者理好衣衫和鬓发,淡淡得说:“成熙王要你来捉我的吗?”
“没有任何人能驱得动我,”那个声音突然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音色变得有些黯淡,“除非我自愿。”
因为与自己猜想的不同,有些意外,生出些好奇,这才回头看来。
那时天开始亮了,秋的凌晨,风很轻很凉,打进洞里的光是清如水的,几丝几缕如流动般,他缠绕在这种光,这种风里,人,仿佛是透明着的,很虚渺,似乎一碰也就散了。
身上着的纱似乎没有重量,随着风轻轻的舞着,幽雅而和谐,小心得护着它的主人。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配饰物,发随意散着,足虽然赤着,但那些尘土像是不敢亵渎似的所以点尘未粘。
双目微敛,许是在回思些什么,一望进去,那眸子就像是清谷深潭的水,没有一点点的涟漪,似乎任何东西到了那里就会沉下去,无声无息,消失不见。怎么也望不到边。
是什么呢,杍伊看到那双眼时感到胸口被人重重的打了一拳,呼吸都被压制了,是什么呢。
她感到脸颊上有冰凉的液体流过,泪,竟然不自觉地又流了下来。
是悲哀,这个表面云淡风轻的人身上藏着巨大的悲哀,他承受着,默默地,安静地,没有失望的决绝,没有报复的气焰,到底是什么心境让他如此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
‘除非我自愿’,杍伊想起这几个字来,突然释然。
原本就算他不是成熙王的属下心里也会有些恨他的吧,方才那些像尖锥一样字字刺进心口的话,能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吧。
男子似乎刚从回忆里出来,对上杍伊的目光,像是怕被她看穿似的,把视线移开,心里却开始怒了了,被人可怜,这只能出现在那个人眼里,其它人,没有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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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朦胧亮,雾时淡时浓,松石坡上的树枯地特别早。
又要添一座新坟了。
杍伊想不了太多,脑子里空洞洞的,所以被那些硬梆梆的泥土碎石掀翻了指甲都浑然不觉,星星点点的血迹洒在地里,咋看之下仿佛土地也有生命,每挖掘一次,就受些伤,流出些血来。看着杍伊血淋淋的十指,他的眉皱起来。
“浪费。”
从洞口到这里,他远远的跟在她身后,那次回眸后这个女孩子便没有再留意他了,很专心的整理那具遗体,很专心的为那具遗体造个栖身之所。
这种专注的样子和她很像,在她铸剑的时候。
他慢慢的踱步上前,像个幽灵一样,在杍伊身侧站定。只是手袖一挥,一声轰响之后,一条深而长的纵沟呈现在眼前,像是天上凭空落下一把刀来,把地硬生生的劈出一条口子。
杍伊回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光也没有焦距,随后木然地重新低下头,双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是自己做的不够明白还是她过于迟钝,原来还有更迟钝的人存在。他的神情恍惚了一下,然后幽幽地绕到杍伊身后,对这么迟钝的人只有一种方法奏效。
杍伊觉得脖子上一阵酥麻酸痛,眼前一黑,身体就不由自主往后瘫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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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这样没错吧,他搬来一大块石头端端正正地摆在新垒的坟前。
其实世间沧桑看了很多年,生死轮回都见怪不怪了,但只是望着,只能望着,什么也做不了,曾经一度羡慕水璧能早早得脱身自由,这会儿自己真盼到了,也不过尔尔,思念不减,承诺不变,还得做些笨重的体力活。
其实并非定要等到十八岁吧,玲珑,你对我撒谎了吧,以为成年的她就有能力留住我了是吗,其实你并不想我自由是吗,只是想要我世代守护你的子孙,这是利用吗,就算是,我依然恨不起你来,像是水璧,五年里并没有回绝地深海,她护着那个孩子,有时会露出幸福的笑,蒋氏的人,生来就有惑人的能力么,水璧怕是回不去了,有她在,就足够了,爱屋及乌,与杍毅血脉相连的人她也会拼死护着的吧,到那时,我就要回去,回到初见你的地方,玲珑,只有那里才有你的味道,才是家。
男子收回思绪,轻轻吐了口气,既然决定了出路,当前的事就尽量做好吧。
他动了动念力,纤长的食指在石壁上写道,先师武痴之墓,笔笔入石三分。应该是写这个名字吧,在那个女子眼里,他是教导她的武长老而非四大高手之一炎虎。该不该写上自己的名字呢,毕竟这墓是自己一手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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杍伊醒过来发现自己又躺在这个岩洞里,衣帛有撕裂的痕迹,她当下一惊,伸手扯过衣衫才发现自己的十个手指被齐齐包扎起来,包扎的手法很笨拙,用的却是自己身上的布料。
她突然想起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来,没有血色,那么白皙的皮肤下却没有血脉的涌动,先前的一些声音在她耳里回响,可惜了,血,在松石坡是否还说了浪费,是在说血流的浪费了吗,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是嗜血的人吗,还是鬼,是灵,难怪有那种虚空缥缈的感觉,这么说留着这条命是为了供给活血的储备吗,那么武爷爷————
她一直往前跑,连喘一口气都觉得艰难,终于看见那个欣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没有多想,用尽了力气一掌打上他的后背空门。
冷,从手掌寒彻到心里,杍伊几乎怀疑刚刚打下去的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一块千年寒冰,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左手扶上石壁。头发垂下来,把他的脸遮住,风一吹,隐约见到一丝痛苦的神情也转眼即逝。
他纵身一跃,像是羽化一般,最厉害的凌波御风术都不可能达到的境地,杍伊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对于这个神秘男子的离开她有些不解,这一掌的力量有多大她不知道,但能够施展那样的轻功说明并未受重伤,既然有还击的能力为何还要逃离?
在往前看时,她的思维再也转不动了。眼前立着块碑,上面用草书刻着先师武痴之墓,而左边那行小楷,写着的,分明是自己的名字。
蒋杍伊。
在这三个字之下,还有一个字,一个‘天’字,那最后一撇没有写完的天字。
杍伊走上前,细细摩挲那些俊秀洒脱的字体,然后重重地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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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气流失得特别快,已经不能轻易地飞身于半空了,以前怎么不知道自己会有力竭的时候,真是讽刺,是想得太入神了竟没察觉背后多出一个人来,只是刚才是想着什么呢?
他本就站不稳了,脚下被野荆盘根一绊,终于跌在地上,而眼前却突然明亮起来,满天满地的雪,纯白的犹如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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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铸剑师?听起来有点怪。”
“我有名字,我叫玲珑!”女孩子愤愤地争辩道。
男子歪了一下头,然后煞有其事的点点头,笑着说:“嗯,记住了。”
玲珑看清了从太阳的光晕里现出来的脸,很温暖的眼睛,晶亮清澈,闪着柔和的光,像是能把一切都化了,薄薄的唇弯成一个美丽的弧度,皮肤干净地没有一丝杂质,几乎产生会被阳光穿透的错觉。原来这个人比哥哥还好看呢,看起来也温文和善没有恶意,她放下心来。
“那么你呢?”
“什么,名字么,没有。”
“那怎么行,如果别人找你或谈论到你的话会很麻烦的。”女孩子一脸严肃地说着,没有注意到对面男子那唇的弧度变得更大了。
“不如,你替我起一个吧。”
天山绝顶,离天空那么近,近到几乎一探手就能采到云朵,可是浮在半空的流云,以为可以揽在怀里,低头再看一看,却什么也没有,空空的。它们飘逸,它们自由,它们不属谁,所以以为抓住了,摊开手心却原来什么也没有。
“天流,天上的流云,看得见却抓不住的流云,飘浮在天山的流云。”
这是玲珑给他起的名字,其实他那时很想说,如果你抓不住,那我就跟着你吧,我不会把你弄丢,那么你呢,会丢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