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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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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发现这件事情是在我被亚瑟圈养的第三个星期的星期三,下午。
我在这里使用了“圈养”这个词,因为他把一切安排得太服帖了,服帖一如他本人的马甲,我像属于他的一只心满意足的猫咪,每一根毛发都在他的梳理下变得整齐柔软,尽日里骨头发酥,为他乖巧地把爪刀遗忘在肉垫里。
偶尔我想到这就是他经营这份工作的魔力,但是更多的时候我会甚至忘记掉这一点。
唐突了,应该从房子开始讲起。
据说他从我们一个表叔手上继承到了这套产权。
这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别墅,附带一个绿意盎然的温室和大得惊人的开放式庭院,没有围栏,取而代之种植了大片的杉树。最独特的在于房子本身拥有一个坚固厚实的玻璃穹顶,亚瑟常会在三楼最中心的房间地板上铺上厚厚的毯子,好让我们能躺在地上看雨水冲刷那个透明的弧面,穹顶下无数木梁把那块天空割分成像是宗教符号一样的神秘图案,而作为背景的晦暗云层中电光涌动的时候,我会做更多的幻想。
亚瑟走了过来,手上的白瓷杯氤氲着热气,于是我把视线从天空转移到他挂着温和笑容的嘴唇上。
“那个演员确实很有才华,但是九二年他的心思可全不在事业上,那是一段很艰难的日子。”
“我八岁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然后十二岁又看了一次,它所营造的绝望让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整个星期都感到伤心,不断做恶梦。”
“是的,因为那时你还是个孩子,现在再看一次的话你便能够发现他的心不在焉:神态,视线,”他说话总是不紧不慢,但语调远不如句子本身具有反对性,他补充“但是那确实是个好剧本。”
跟亚瑟聊这些东西让我感到享受,不仅是因为想要为最开始自己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目瞪口呆的傻样儿做点什么——是的,我急于想要展示给他我的不一样:像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那样,我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而且远成熟于这个年龄所该具有的心智。
亚瑟总对他的谈话者投射充分的注意力,足以让对方感觉自己是个大人物,同时他温和的声音和神情也在无形中让谈话者对自己产生相当的自觉,尽力想表现得能配得上这份尊重。
每天早晨都有足够柔嫩的煎蛋和稍焦的全麦面包,他会切掉面包边,培根滋滋作响,还总加上一碟沾着水珠的深红色浆果。
他有挑选音乐和电影的品味,那三个星期里我都快要忘掉如何打开手机邮箱。而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关掉放映机,从柜子里挑出一张珍藏的黑胶唱片,然后读一段剧本给我听。
整个雨季在玻璃穹顶上远去了。
偶尔他会流露出一丝嘲弄,言辞也尖利起来,活似一把剃刀。谈话者的自尊心感到了刺痛,却不至于产生怒意,只是涌起一丝诚惶诚恐,至多一份好胜心,他们会更加地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让自己被轻慢。
我不知道亚瑟是有意无意,但是那之后的很多年里我一直尝试对他的交谈技巧进行模仿,却难以复制。我会知道,这并非全因为他的经历、出身和学习,更多形成于他长期身处的空洞年日。
如果兰斯洛特看到我如此安分地陷入这样一种“古典”节奏的生活,肯定会以为高文·科特斯生病了,漫长又磨人的肺病,或者难以痊愈的腿疾,而永远不是什么家族遗传。因为如果我们家有什么遗传的病理,一定会让人的生命加速燃烧,大脑沸腾起来,所有腺体冒出蒸汽,他在街道上疯跑,穿过荒原、旷野,最后成为摔碎在礁石的一团火球。
真的,看看摩根就知道。
该挨诅咒的星期三,亚瑟忘记关上笼子门了。
那天一大早我便缺乏胃口,也许有点感冒,亚瑟给我切了些火龙果搭配车厘子,挤上柠檬汁和海盐做了沙拉。
他没给我咖啡,而是拿来了温牛奶,然后打开放映机让我看他所承诺的那部电影。没用多久我就失去了注意力,抱着毯子昏昏欲睡,在舒适的困倦感里我似乎听见亚瑟接了一个电话。
后来想想那是我来到这座房子之后,亚瑟第一次跟外界联系,而我竟从未怀疑过。
好几个小时后,我在沙发上被阳光晃醒了,发现雨云散尽,空气温暖得像北半球倒退了五个月。我只见过这间宅子在雨季里滋生出柔和昏暗的样子,还是第一次在这儿见着晴天,一时迷眼,于是花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我没看见亚瑟,我突然就想到,他那头纯正金色的蓬松头发浸泡在阳光里一定会明亮得边缘发白,还有他的绿眼睛,和手指。
这个幻想让我充满期待,于是我想去找他,打定主意要用尽所有乖巧天真的模样,要求他带我去这阳光里野餐,也许我们会钓鱼,困洇在湿冷雨季的那些鲈鱼一定会向着光到浅水来,而我能看到水面金光浮动的地方里,它用背脊柔顺地抹出一道道阴影。
我走遍了宅子的每一个房间,都没有发现亚瑟,足足半个钟头我才傻乎乎地意识到,这么好的天气,他又怎么会缩在书房里整理收藏的邮票。
我披了一件晨衣,然后在这些日子里第一次走出了大门,没辜负我的期待,他就在草坪边,长廊不远处。
亚瑟整个人浸泡在阳光里,金发末端发白,完全如想象中一般,我能远远辨认出他手腕间一对反光的鸽子袖扣——然而那双手却是交叠在一个陌生人的后颈上。
他搂着另一个高个儿金发男人的脖子,身体顺从地向后倾去,几乎是整个人靠在那辆跑车上了。
白色的指尖不安分搔弄着男人的发根,亚瑟懒洋洋地仰起脑袋,供人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