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影》面壁的镜子

6、第六章 角落

　　江岸说希望见到我，但我那时对此并无兴致，任何时候我都最爱回家，日复一日地重复都不会令我生厌。只要看见父亲，他从我身边走过，他的影子在地上晃动，他的气息充满整个屋子，他吃我做的食物，露出笑意，就令我对生活百般留恋。

　　我坐在凳子上等他下班回来，站在浴室的门外听他洗澡的声音，水滴坠地的声音，就像我在没有他的日子里经历的那些雨夜，那种激烈地绝望与希望。

　　我们逛超市，他总会买我需要的一切。

　　我喜欢拉着他的手，像情侣之间十指紧扣的亲密。他的手不大，也不粗糙，这跟他相对较轻松的工作有关。他的手只有冬天会因为缺水而变得粗糙，我会把各种品牌的护手霜各买一只放在家里，督促他用。他忙忘记，我会在晚上亲手帮他涂上一些。他的手会迅速变得柔软，那不大的手一定带着甜腻的味道，我想亲吻他的手，嘴唇下意识抿了一下，但只是继续挤一些护手霜涂抹在他手上。

　　我喜欢注视着他，无论侧脸还是正面，我常问他那时候的我看起来是否咄咄逼人。他说不，我是一个温柔的女儿，咄咄逼人这种词汇从来不用于形容我。我笑，想要抱他，他摸一下我的头，走开了。

　　我只是看着他，在屋子里活动，最后在昏暗长夜里睡去。

　　我也在昏暗长夜里睡去。

　　如此，循环往复。在时光里无法聚合，亦无法分离。

　　我也爱在街上游荡，张开耳朵，听各种声音，毫无内容和意义的声音。至于为什么，我无法去想，也想不清楚。

　　我只是想看见天空，大树，落叶，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右手触摸到左手。而这些，它们也像随风飘飞的蒲公英，触不可及。

　　我会情不自禁地再去那公园喂鱼。

　　园里只有稀疏的几个人，大人牵着小孩的手，情侣坐在枯黄的草地上聊天，那些都是难得见到的舒展着的快乐面容。

　　我喜欢桥，那种青石板铺成的石桥，也喜欢木桥，公园里两种都有。

　　我走上拱形的木桥，它在人迹稀少的角落。我坐在一边的台阶上，看木头上的脚印，灰尘总该会有的。我可以看得仔细一些，会看出来脚印的，会看到那些跟我一样喜欢这木桥的人的踪迹，只是灰尘也是好的。我听见另一边有歌声，被牵引过去，看见两个熟悉的背影。

　　“叶樱？”凌宇半信半疑看着我。

　　“凌宇，你在这边唱歌？”我笑笑，他抱着吉他，面前的碗里放着些零钱。旁边坐着那个在何念生日时见过的男孩子。

　　那男孩表情有些尴尬，想解释点什么似的。凌宇抢先说话，讲他就是想在这边讨点钱，略带自嘲的语气。

　　“喔，那怎么不去人多的地方呢？”我问他。

　　“歌唱给想听的人听，钱要想给的人给。”他说。

　　我掏出了钱包里所有零钱，两枚一块硬币和三枚一毛硬币，蹲下去放在他面前的碗里。

　　“那你就是要我的钱喽，我那一整杯红酒没有白喝掉。”我笑笑。

　　“当然。”他也淡淡一笑，带些淡漠与玩世不恭，和他一身嘻哈的牛仔装扮一样，头发染成黄色，齐刘海，看起来帅气，但不讨我喜欢。我喜欢江岸的黑发，短而舒适。

　　“你朋友想要说话，一直没有机会。”我笑说。

　　“你见过他的。李安本身不爱说话，对何念都不爱说。”他笑笑。

　　“李安，和大导演一个名字，大概只爱生活，不爱说话。”我跟他开玩笑到。

　　“怎么会呢？只是不知道说些什么。”李安局促地说到。

　　我看他尴尬至此，随便说了一些话便和他们道别了。他大概怕我看出他的心思，想必在跟凌宇学吉他，除了这，他倒没什么是输给小鬼的。

　　我想下次见到何念，该拿这事调侃一下她。心里笑，何念拥有这么多的爱，真好。我走到石拱桥去，坐在台阶上，看水里的鱼，把剩下的鱼粮扔下去，也不管哪条鱼吃了，靠在石栏上看它们。

　　“叶樱，叶樱……”

　　我转身看见是江岸，他边叫着我的名字，边小跑走向我。我有些惊讶，他还没看见我的脸就知是我。我只望着他笑笑说真巧，他说不巧，他一直在等我，然后又说他其实在说笑。我当然知道他的心思，但我只当他是在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