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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此番心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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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兰坊,这日酒坊早早的打了烊,酒儿忙活着往柜台前一张花梨长木桌上摆好碗筷,青方一把算盘打得啪啪响,抬头看看长桌,冲酒架前整理的水十唤了一句:“水十,去把老板娘叫下来吧,菜马上就得了,”说完又开始拨弄算盘珠子。
这边青方话刚落地,宝文就从后院端着一个青花瓷盘碎步小跑来,“菜来了,快快快,烫死我了。”酒儿赶忙接过盘子,放到桌上,看着一桌子比往日丰盛的菜,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几人收拾妥当,坐到桌前,等老板娘的空当,酒儿忍不住发问:“青方哥,水十姐,你们说,玲儿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这不年不节的,做啥让咱们歇了店,歇了店就算了,还吩咐要做一桌子好菜,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啊?”
酒儿越想越奇怪,要说老板娘这么犒劳大家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其实平日里大家的伙食就很好了,老板娘虽面上看着是一副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整日里嘻嘻哈哈得爱和大家伙儿开玩笑,有时候还特别爱整人。但是在他们的吃穿用度上真的是很大方,从来没有把他们当做真的伙计,就说酒儿自己,自从七年前被夫人也就是陈玲儿的娘李楚凝救了之后,他就在铃兰坊了。从那时开始,陈玲儿不只是酒儿的老板,更是像酒儿的亲姐姐一样照顾自己。
当时的陈玲儿似乎没有现在开朗,酒儿记得他刚到铃兰坊的那天,西边的晚霞红透了整个天空,许是日前下了大雨的缘故,屋瓦间都挂着水汽,面前的铃兰坊整个外围都散着一层樱色的光晕,打了烊的大堂里只有一个单薄的身影蜷坐在蜿蜒下来的木楼梯上,隐隐的有些看不真切,但当时那人孤单寂寥的样子一下子就撞到了酒儿小小的心里。
楼梯下的身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慢慢走到门旁,不解地看着披了一身霞光的两人,还未开口,就看到母亲温柔的笑了笑,轻轻抚着那小孩子的头。
“是我在遥河边上救的,好像撞坏了头,已经想不起来什么了,我给他起了个名儿,叫‘酒儿’吧,以后就和咱们一起住。”李楚凝看着小小的酒儿,摸摸他的小脑袋,“以后你就把咱铃兰坊当自己家吧。”说罢,把酒儿轻轻向前推了一下。
就这一下,酒儿跌到了面前人的怀里,刚想着站直身子,却被一把揽住,柔软温暖的手轻轻拍着自己的后背。
许是这个怀抱太过于温暖,许是刚刚那个身影看着太心疼,许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可以有个家,许是什么原因也不曾有,酒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越哭越伤心,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睁开眼睛看见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时不曾哭,发现自己忘了所有事时不曾哭,被救起时不曾哭,被询问时也不曾哭,可偏偏就是现在,仿佛所有的陌生,不安,委屈都涌了出来,那些难过的伤心的感觉一下子全部都冲击到了酒儿的心头。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独自受伤时忍着告诉自己要坚强,可当有个人安慰自己,温暖自己的时候,却怎么也忍不住了。
“姐姐……”酒儿抓着陈玲儿的绫罗罩衫,把自己埋得深深的,抽泣得仿佛要断气一般,眼泪不停地从眼眶里溢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陈玲儿眼睛里也有些泛泪,其实这只是个和自己非亲非故的小孩子,可偏偏不知是触了自己的哪跟神经,就是想要心疼他,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小身躯,暗自抹了抹眼角的泪,蹲下身子,四目相对,陈玲儿用绢布把酒儿一脸的泪痕擦干净,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温柔的笑开了,“咱们回家吧。”
从那天开始,酒儿就生活在了铃兰坊,陈玲儿对他是百般的好,端的是酒儿的亲姐姐一样,整日里带着他玩儿。那个时候他们几乎跑遍了整个卫锦山,扰了一山的灵鸟和小兽,捉遍了秀遥河里的各种鱼,秋天下酒田收芦粟和麸麦,在金黄色的田间一跑就是一天,躺在堆好的麦谷上,披着暖人的阳光看从头上飞过的悠悠白雁。
后来夫人歌溪镇的娘家大老爷去世了,大老爷临终前托付夫人打理一家老小的生活,夫人不得不回歌溪主持大局,振兴李家一门。本来是想要把铃兰坊关了,可陈玲儿怎么也不肯,那个时候,酒儿当然是要跟着她一起留下的,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铃兰坊的老板从李楚凝真正变成了陈玲儿。而原本的酒坊也并不是叫铃兰坊,从陈玲儿接管了之后,才改的名字,当初酒儿还问过陈玲儿,铃兰虽然好看,可却是一种剧毒草,起这个名字别人还怎敢来这儿喝酒。陈玲儿当时并没有回答自己,事实证明,酒儿的担心是多余的,铃兰坊非但没有萧条下去,反而成了黎鱼谷最大的酒坊。
已经五年过去了,自打陈玲儿当了老板,虽不复从前他们两个游玩时每天笑面如花,但却也是开开心心。酒儿一直觉得没有什么事能把陈玲儿困住,所以他眼里的老板娘,永远都是那么的悠闲自在,潇洒自如,可这几天,就算别人没有察觉,作为和陈玲儿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弟弟,酒儿就是能感觉出来,玲儿姐不对劲,不开心。
水十抬头看着酒儿,也是不解。两个人又都看向一旁老神在在的青方,青方其实也是摸不着头脑,奈何眼前两人的眼神太过于好奇,只能悠悠地吐出一句:“老板娘不是一般人,寻常人是猜不透她的想法的。”说完了,青方自己都觉得,这说词实在是太敷衍,可他也是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到底是怎样,只能等老板娘亲自告诉他们。
“呦,都做好了?闻着好香,菜色不错嘛。”桌边几人各有所思,听到声音都抬头看向楼梯。陈玲儿拢了拢身上的藕荷色披帛,眉眼盈盈,莲步轻快了几分,从楼梯上下来,先是走到柜台后。
“老板娘,今日的账已经算完了,在柜下的抽屉里面。”青方说着就要起身去拿账簿。
“别忙,我不是要看账,高兴的日子,说这些个事作什么。”陈玲儿一边冲着青方压压手,一边回身从柜后的百宝架上拿了个艾绿玉壶瓶,“今儿个我高兴,你们陪我喝两杯。”说完也不看他人,走到桌边把酒壶和几个青花小杯放到桌上,独自斟了酒坐下。
桌上的其他几人,也各自倒了酒,虽心里不知何事,但都明白,今天的陈玲儿和往日里不一样。平日里虽也是这般风韵潇洒,可任谁都能看出来,此刻的她,笑不及眼底,话不过心里。
陈玲儿看着手中的酒杯,心里同杯里一样,就算面上平静无波,但内里的苦涩却是汹涌澎湃。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就变成这样,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世间万物都不会放在心上的,可偏偏就成了如今这样连自己都讨厌的优柔寡断。思及此,心里更是烦闷,扬手一口干了杯中的酒,一股辛辣从口中渡到了心里。
大家看着老板娘这个样子,互相对视了一圈,想着说点儿什么,可偏偏一个比一个嘴笨,不知道如何安慰,纷纷看着青方。
青方眨眨眼睛,皱着眉又转了转眼珠,“老板娘,昨儿个向铺头来酒坊让咱们去衙门录个口供,说那二人已经认罪了,你猜怎么着,原来他俩是有名儿的塞外盗贼,已经祸害了不少高官大户,他俩偷的名玩珍宝还真不少,这次让咱们帮忙给逮住,官府说要嘉奖咱们铃兰坊呢。”青方喝口酒接着说:“我看大家都忙着,向铺头又对老板娘你……我猜你应该也不愿去,就和他说你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有什么问题想问,我代你回答就好了,后来他也就没说什么。”
“要我说,老板娘你那天真应该顺点儿什么出来,就那两个人提着的鸡翅木匣子,你们猜里面是什么?”青方看着几个人好奇的眼神,也不卖关子,颇觉可惜的笑了笑,“那里面可有不少好东西。听说他俩是从谷东一路偷盗过来的,你们想想,黎鱼谷东边那是什么地方,从来不缺好东西啊。”
“青方哥,你傻啊,这赃物都是有数的,东西少了,那俩贼还不知道是在咱们店里丢的么。”宝文好笑的看着青方。
“要我说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你说官府靠什么来给他俩定罪?必定是赃物啊,你偷得多偷得值钱,自然就判的重。他们二人是必然不会认罪的,这抓人讲究个人赃俱获,判罚讲究个人证物证俱全,谁会傻到自己去交代自己偷了多少,必然是避重就轻,有什么东西就认什么罪。”青方隔着桌子,揪着宝文的一撮儿小辫子晃悠两下。
“可是,就算没人追究也不能这样啊,那些东西都是别人的,自然要还给人家,要是我们也偷东西,那岂不是和他们一样了么。”酒儿愤愤地冲着青方喊道。
“哎,哎,别这么认真嘛,我可没说我是正人君子,风水轮流转,这些东西既然被咱们遇到,那就说明和我们有缘,说的神叨一点儿,那就是老天赐给我们的,老天给个机会,谁能抓住自然是谁的。在不义之人手里是不义之财,到了我们手里,说不定就能有更好的用处。”青方也把杯里的酒一下饮尽,自嘲的笑起来,眼神不复刚刚那般,凌厉的看着酒儿,“这世间的东西没有什么是属于谁的,只要你有本事,只要你够强大,没什么是得不到的。”
看着青方的眼神,酒儿心里有些害怕,虽不很认同,却也只能悻悻地闭口不谈了,低下头默默地喝了口酒。
听着青方的话,陈玲儿更是沉默了,宝文看见老板娘这个样子,心里着实难受,拽拽水十的裙摆,对方回个无奈的眼神,也只是没办法的摇了摇头。宝文想着,必须说点儿什么让老板娘高兴高兴。
宝文端起杯子,“玲儿姐,我敬你,谢谢你那天给我解围。”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瞎客气。”嘴上是这么说着,陈玲儿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这杯酒。“只要你别介意,我那天说你是没长开的花骨朵就行。”
不提还好,这一提,桌上本还沉闷着的众人,一下子都哈哈大笑了出来。酒儿更是指着宝文“没长开,没长开”地不停念叨,气得宝文一个馒头砸过去,“你个小毛孩儿,还好意思笑话我,你才没长开呢。”酒儿接住馒头咬了一大口,虽然被打了,但还是止不住的发笑。
这边大家还在笑着,就听有人敲了敲门板,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喊:“青掌柜,青掌柜,你着我办的事儿,有眉目了,这说亲的人还真不少。”
青方刚还和酒儿他们一同调笑着,一听声音,立马直起身要制止蔡掌柜进门,还没迎出去,就听身后陈玲儿疑惑的声音响了起来:“谁要相亲?”
青方顿时掐死蔡掌柜的心都有了,老蔡啊,咱别这么实在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