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乙丙》北冥有虞

1、前传：甲乙丙自述 出来的话格

　　出来的话格外的酸，等到我乳牙差不多都酸完了的时候，师父才慢慢地变成了现在这副油盐不进的讨人嫌的模样，所以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我对他一直保持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尽管他是我的师父。
　　我是师父手底下第六个徒弟，也是最得师父真传的一个。我看着坐在土炕上一边搓着脚板子，一边骂骂咧咧和我说着话的师父，这后半句话一点也没让我感到高兴，师父把我抓来费了一晚上的口水就说了两件事，一件好事一件坏事。一般来说这话从师父嘴里说出来，区别大概是一件坏事，和一件更坏的事，不过生活总有意外，就像我上次去后山打扫厕所时无意间发现了大师兄埋在后山粪池旁那棵大槐树下的一个小包裹，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是大师兄的，我只是稍微瞅了瞅里面那波涛汹涌的大美女，就屁颠屁颠的跟师父讨赏去了，师父奖励我一个月不用扫厕所，因为大师兄都给我包圆了。这次，距离那件好事发生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大师兄都学成出山游历去了，我也不知不觉比师父高出好长一截了。
　　我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消化了以后再也不用扫后山厕所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他说我下山之后自然没时间每天回山上打扫厕所，可是厕所又不能不打扫，所以他决定把这个打扫厕所的重任交给四师兄了。然后再花两个半小时的时间消化了师父要我下山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这简直不符合逻辑啊，这天大的馅饼怎么着就砸我身上了呢。然后的然后，我完全忘记了师父说的那件坏事究竟是什么。
　　师父看着我那要仰天狂笑又不敢笑出声来的怂包模样直摇头，这实在怪不得我，自打我还在襁褓被师父从山路上捡了回来，就一直在这大山里走啊走，其他师兄弟好歹都是自山下上来的，只有我一个是从来没有到外头去过的，你说我怎么不瞎乐呵。
　　我迷迷糊糊地撞开了门，一头栽进自己的被窝里，来回折腾了好几个圈都睡不着觉。越想越兴奋，越兴奋越睡不着，终于像只耗子一样一把蹿起来，把睡我旁边鼾声震天的师兄弟们都摇醒，大家迷迷糊糊地接受了这个陌生的消息，只有四师兄，一脸困顿又懒得怀疑的表情，真想立刻看到他拿着扫帚生无可恋的模样。
　　我突然记得当年和我差不多大的七师弟刚刚上山一个月，想家想得不得了，哭着对我说，月是故乡明。月是故乡明，从来只会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的我被这样的句子震撼到了，当我还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的时候，我就被他惊艳了一下，我断定这是一个奇妙不凡的词语，没有识过字的人肯定不能明白，于是我变得格外的珍惜这句话，珍惜至如今，似乎可以拿出来用用了。这深山老林就是我故乡啊，明天我就要离开，离开这群睡眼朦胧的师兄弟，离开每天老不正经的师父，离开浑圆浑圆的我故乡的月亮，一时兴致所至，把大家都赶到屋顶上去陪我看月亮。
　　那天晚上的月亮真圆真大，就像是挂在了眼前一样，我们师兄弟兴高采烈地在屋顶上看了一晚的月亮，第二天清早起来练功的时候，每个人眼睛下面都吊了一圈重重的眼袋，我用玉兔一样血红的眼睛和一脸困倦的师兄弟们相互道别，今天我就下山去了，而四师兄就要去扫茅房了，我看到四师兄的眼眶也红红的，也不知是舍不得我呢还是因为即将要去后山扫茅房给急的，但不管怎样，我满怀着激动地心情下山去了。
　　哦，对了，我还没说我下山去干吗呢。我隔着衣服摸了摸放在胸前叠的整整齐齐的三张钞票，是师父昨晚上给我的，师父说了，住山脚下的那卖酒的鹦哥嫂嫂前两天搬到城里她二爷家去了，师父头几天在鹦哥嫂嫂家喝酒赊的账快要到期了，让我到城里去找鹦哥嫂嫂还钱，我们出家人都是诚实守信的好人家，绝不能欠人家钱，但是呢，过两天师叔就要来山里看师父了，这会儿她走不开身，只能委派我，这个他最信任的徒弟，下山跑一趟，他叮嘱我进城后可以去找一个住在三两城里叫阿丁的人。
　　师父还说三两城里高手云集。
　　这句话就到此为止了。没有前言没有后语，下山前他送我的那个眼神格外意味深长，于是下山路上我一直在揣摩了师父的话，三两城里高手云集，这师父是要我莫要再人前显摆我的功夫以免招来灾祸，还是告诉我三两城里高手云集，我估计一辈子也少有机会遇到一次，一定要与人好好切磋切磋？若师父的意思是让我莫显摆，可我平日里本来就不是显摆的人，因为众人的武功都远在我之上，虽然下了山，可习惯摆在那里我怎会无端显摆自己呢？我又不是三师兄。可若是让我专程找人比试比试，师父为何不直接了当地说，非要这么模棱两可，莫非此中有什么深意？我看着缓缓驶来的盒子，有些犹豫。
　　虽然在下山之前被师兄弟们普及了什么叫小车什么叫巴士，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巴士上面有多少人！我看着那巴士盒子里面的男女老少都挤得将头伸出窗外，任凭轮子卷起地面的尘土将他们的脸给装饰打扮一番。售票员伸出一张盖满尘的脸热情地很，朝我招着的手就像林里麻雀振飞的翅膀，看着我一脸犹豫的表情，热情的向我嚷嚷：“快上车快上车，这是今天最后一班车了，再不上车我们就走了，你要进城就要到明天了。”唾沫在空中将飞尘和成暗器飞向我的面们，我以极快的速度向旁边挪了一步，躲开了它的正面攻击，暗器好凶！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看了她那毫无空隙可以容纳我的巴士一眼，犹豫地摇了摇头，售票眼一脸含恨地看着我，朝着窗外狠狠得吐了一口唾沫，招呼司机开车。我看着即将驶离的巴士，和巴士车顶堆着的摇摇晃晃的行李，忽然计上心头，助跑了两步越上了巴士车顶，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我上车时的动静，我静静的盘坐在车顶，看着苍苍茫茫的山林越走越远，听着从地下传来的说话声音，婴儿啼哭的声音，人们相互用家乡话咒骂的声音，感觉自己正在向一个不得了的地方奔去，未来也是一副不得了的样子。
　　过了大概两个时辰，黑夜逼走了最后一抹红晕，月亮疏疏朗朗地挂在天边上，确实没有我昨夜见的圆，也没有那么大，也没有那么亮，我心里升起了一股对老七的赏识之情。在这似暗非暗的黄昏，我看到了我短暂而惊心动魄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