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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意如何 ...

  •   六意如何

      连着下过几场秋雨后,一层层的寒气早已悄无声息的蔓延开,很是冻人凄苦。甚至绝早时分,地面隐约有霜,冰寒透骨。
      这样的天气里,谢碧潭断不肯委屈了自己,他手头并不拮据,因此早早就在房中点起了火盆,每日里暖融融的烤着,越发的晚起早睡,割舍不开。
      李云茅还是只添了一件夹衣,就可以精神抖擞的在院中习武,到了中场歇息的时候,总是要“砰”的一声把窗子推得大开,看着谢碧潭被突然吹入的秋风刮得一个激灵,跳着脚过来关窗,伸手拦住他笑嘻嘻道:“透透风,透透风,你这样整日里关着门窗烤火,人都烤糊涂了,快出来走动走动。”便多半可以拖着不情不愿的谢碧潭离了那温暖如春的斗室,裹紧了衣服往前面医堂去开门,问歧堂一天的生意,也就这样开张了。
      难得的是这一天,李云茅因事早早起身,出门的时候才刚敲了晨鼓,天色尚昏黑未明。这般清早,自是不到招呼谢碧潭起身的时辰,李云茅自个悄没声息的打理利索走人,却便宜了谢碧潭好一场大觉,直到日上三竿犹拥着被贪恋温暖不肯起来。他那房中医书手卷甚多,随便摸来一本翻看,更是动起了索性今日就这般歇过去算了的念头。
      只是天不遂人愿,时近正午,一阵泼风般的砸门声硬生生将谢碧潭吓得扔了书,手忙脚乱拾掇了一下,却直到哆嗦着冲到院子里,才发觉那敲门声是从院子大门传来,而非是问歧堂。顿时心中狠狠记了李云茅一笔,才整理了一幅温文尔雅的表情过去开门:“哪位……”
      门一开,却是个认得的,乃是左近相熟街坊,身后还跟着个仆从打扮的人,倒是脸生,正焦急万分的搓着手跺脚。
      谢碧潭纳闷:“这是……”
      还没等叫门的街坊开口,那仆从已经急切切道:“大夫,您是谢大夫吧!马匹受惊翻了车,把我家少爷从车上摔下来了,就在前面坊门口那儿,也不知是磕碰到了哪,起都起不来了,您快去瞧瞧!”
      谢碧潭吓了一跳,跌伤了人非是小事,他不敢托大耽搁,匆忙忙回头取了外出的药箱,跟着两人一路小跑着,直奔坊门。

      一出来,就看到坊外的街口,积了好大一圈人在围观。那仆从带路吆喝着分开人群挤进去,第一眼便瞧到一架已经被扶正的马车旁,几个跟班团团守着地上躺平的一人。走近了,看清是名青年男子,衣着打扮也是富贵出身,只是此时一番的灰头土脸,脸颊手上皆有磕碰出来的伤处渗着血珠,正在难过之极的哼声,无法动弹。
      谢碧潭忙过去摸脉看伤,又从药箱里取出几味护气安神的药丸叫那青年嚼碎了吞下去,一边将他胸腹四肢轻轻按抚了一遍,末了吐出一口气,笑道:“无事,无大事,只是促然受了惊吓,一时气血雍塞不畅,与些筋骨轻伤积在一处发作罢了。谁快去卸块门板来,将人抬过某那医堂,过几遍针,再吃几副药下去就好。”
      一听他这样说,立刻有几名跟从人撒开了腿往附近人家借门板去了,那青年公子还是一动不能动的仰躺在地上,大约是听了他的说法安了心,还能苦笑一声,气息虚弱道:“多谢先生,朱某让您见笑了。”

      等到一群人浩浩荡荡拥着抬人的门板回到问歧堂,已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路上那位朱公子神智尚清醒,闲语碎谈中得知他名唤朱丝,乃是蜀地往长安来做丝帛绸缎生意的客商。谢碧潭听了他自报家门,顿觉这一个名字倒是合该做这一份营生,好生匹配,险些失笑,忙道:“朱郎倒是说得一口好流畅官话,听不出多少蜀地口音。”
      朱丝叹气:“常年两地奔走行商,家乡口音倒也丢得差不多了!”
      正说着话,一行人进了问歧堂,谢碧潭忙将闲话丢开,招呼着安置病人写方配药,一时忙得团团乱转,再没什么间隙。
      朱丝身上的皮肉伤不重,几处擦伤也不过是刚见了血丝的程度。但跌下车时,后腰和左腿狠狠挫了一次,正是没法动弹的根源。这伤势对谢碧潭来说算不得难,只是行针过血很要两个时辰,他这时后悔起没早些起身吃饭也是迟了,只得灌了两口案上隔了夜的冷茶,按捺心思坐下施针。一边忍不住惦念起李云茅的好处,好歹有他在,总不会少了饭吃水喝,嘘寒问暖。
      这样一边心中哀叹,一边行针,还要抽空照看一下炭炉上煎着的药汤。一通忙碌下来,倒也不觉时间流逝。好容易过完了针,再把两大碗药汤给朱丝灌下肚,谢碧潭就去橱柜中翻了一摞药膏出来,给他敷在几处外伤上。敷了一半,朱丝“咦”了一声,试探着挣扎一下,竟是欠起了身,摇摇晃晃坐了起来。他已一动不动躺了这半日,登时惊喜万分:“某能动了!某能起身了!谢先生,这……您真是妙手神医!”
      谢碧潭不好意思吃他恭维,忙客套回去,手上的动作却没耽误了,麻利将末几帖药膏贴完,又写了张休养的方子。朱丝随身带着的几名家仆有两个一直跟在屋里服侍,另几人却多时未见,想来是去忙碌收拾车马杂物或是给家中报信,谢碧潭便向那两人嘱咐了如何煎服休养。话音刚落,就见个先前出去的仆人一路小跑进来,作礼道:“爷,宅子里得了消息,大小姐甚是担心,重新派了车马过来,要接爷回去。爷现在觉得如何,可能够起来了么?”
      朱丝忙道:“无妨了无妨了,多亏谢先生妙手回春。都是你等多嘴,怎么还惊动了大娘子,某这就回去!”就扶着人站起身,一边吩咐结算诊金,一边匆匆向谢碧潭道谢告辞。
      谢碧潭这时手上没有忙碌的事,顿觉饿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强撑着送人出了门,一转身得急了些,眼前一阵发黑,心中大叫不好,已是来不及了,脚下在门槛上一绊,一个趔趄就倒。
      不过倒归倒,没摔在冷硬的地面,却跌进了一个热烘烘的怀里。
      头顶传来熟悉的戏谑笑语:“这是……医者不能自医否?”
      谢碧潭一个激灵要推开人站起来,反倒被更用力的摁回了那个怀抱。李云茅还有余力空出只手拍拍他的肩背,满不在乎笑道:“饿了一整天?亏你自家就是医者,把自己活生生饿晕,传回去万花谷的脸都丢光了,你说你那位脾气古怪的大师兄会不会把你吊在三星望月示众?”
      谢碧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咬牙道:“某没饿晕,放某起来!”
      听他当真要恼,李云茅这才从善如流的放手:“成啦,不笑话你了。某回来时带了吃食,都在厨房搁着,尚是滚烫的。都这个时辰了,关了大门,吃饭去罢。”
      听到有现成的晚饭,热乎乎的食物抵消了不少闷气。谢碧潭拉上门,同李云茅一同往后边去,然后才想到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某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也不过才回来,走的后院大门,你在前头忙得团团转,自然不晓得。”李云茅说着话,见到了厨房门口,就将谢碧潭向里头一推,“贫道在外头吃过了,你自去吃,某先回房打理一下。”
      此时谢碧潭的全副念头已经被香喷喷的食物气味勾搭尽去,那厨房中还新通开了灶火,正在烧着锅水,热气腾腾暖暖和和。他迫不及待迈进去,冲着身后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你去你去!”
      李云茅只好扎撒着手,一副被抛过墙的模样去了。

      后院半日无人,几间屋子都是门窗紧闭,冷冷清清。李云茅将房门一推,扑面一室清寒,冷暖与外头竟没什么差别。虽说他不畏寒,也是皱了皱眉,进屋直奔墙角,将谢碧潭早早就备妥的火盆掏了出来。
      火盆旁边有现成的小篓精炭,李云茅耐心的一并提到门口,顺手从院子角落捡了几根枯枝草棍,也不去厨下取火,右手一弹,拈了一道火符,就蹲下去轻轻巧巧升起了火。炭燃起得慢,他蹲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手扇着风,为避炭气冲眼,把头别开些,视线漫无目的的一转,落在房门夹角,忽的一凝。
      这个时辰,已只剩了抹夕阳摇摇欲坠的挂在天边,照见一切都不甚分明。但偏偏这么一点稀薄的阳光,正巧落在门槛缝隙处,折出了一点晶莹的光亮。
      李云茅搁下炭盆凑过去,手指头在木头板间抠了抠,一挑一捏,拎出了一条一尺长短的细丝。那丝线也就如寻常绣线粗细,依稀是银白颜色,又些微有点灿烂透明,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材质。他两根手指拈着,拎起来对着天瞧了半晌,一无所获,皱皱眉头又丢开了,拍拍手站起来往厨房去。
      厨房里头谢碧潭正在吃饭,眼看着脸色红润,先前那点惨白虚弱半点也无了。李云茅倚在门口,一眼瞧到,心中甚是愉悦。愉悦过了,才想起来问一句:“今儿可有什么人进院来吗?”
      谢碧潭诧异的瞥他一眼,竖起一个指头:“只你一个,算不算?怎么了?”
      “没事,没事。”李云茅打个哈哈,扭头一瞅,“呦,炭盆的火升起来了!”磨身便走。留下个莫名其妙的谢碧潭,瞪眼看了门口半晌,又埋头继续吃饭。

      忙忙碌碌中几日过去,又落了两三场雨,愈见寒冷。连带着,问歧堂中往来病人也多了三成,大多不过是伤风咳嗽等入冬前的小症状,但也足够谢碧潭忙碌。到了晚上,还要抽空多多的配些丸药散剂出来备着,一熬起来往往就过了三更。
      李云茅几天晚上起来,见到前头药堂还透着灯光,摸过去瞧,就见谢碧潭裹了件又厚又大的外袍,一边在满地的药碾药钵中打着转,一边还要时不时拢起手在火盆上烤烤,当真辛苦又可怜,让人看着心酸。
      这时候倒是不记得平日闲时,谢碧潭那种日高不起的懒散了。李云茅押着他去睡了几次觉,到底这一天一早起来,就直接提了个篓子送到隔壁相熟的油蜡店里,转身堵在谢碧潭的房门口:“今儿歇上一天,问歧堂不开门了。”
      正在一边哆嗦一边穿衣服的谢碧潭瞥了他一眼:“你大早上起来没事情做,跑来找开心么?”
      李云茅依旧堵着屋门:“某是说当真的。”
      “嗯?”谢碧潭终于揉了揉朦胧睡眼,正眼看他,“你还真……”
      话没说完,就被李云茅截断了。一脸胸有成竹的青年道子抬起一只手:“左右近日来求医的,多半只是伤风小症。某昨日就与隔壁油蜡铺子说好,将你配的那些香柏散银翘丸桑菊扶气丹之类提了一篓过去,按剂发卖,也足够了。再有什么大病,偌大的长安城又不是仅你一个能治的,叫他们找别家去!”
      谢碧潭坐在被褥间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只能道:“你这倒是筹谋周全,体贴入微……”

      不过虽说口头抢白,能得一日空闲对谢碧潭来说还是格外惬意的事情。他不急着往前头去开门,足足磨蹭到了辰末才起身,懒洋洋往厨下找饭吃。饭菜也都是现成,昨晚剩下的菜肴。如今天气冷了下来,没有馊坏之忧,两人又都不很在饮食上挑剔,索性常常炖煮上一大锅肉菜羹汤,配着酸荠醋芹等小菜,足可够两日吃喝,很是节省力气。这时候,李云茅已经吃过了饭,打了招呼就出门说是要去取些东西,剩下谢碧潭一个,悠哉闲哉,慢条斯理喂饱了肚子收拾了碗筷,正想着是继续回房烤火还是往药堂去,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好不热闹,登时将他原本的筹划都搅乱了。
      门外来人锦衣骏马,从人二三,俱是整洁衣冠。谢碧潭只瞧着他眼熟,一时却又分辨不明,微微打了个愣神:“请问……”
      那锦衣青年倒是先长揖一礼,含笑道:“谢先生,朱某前几日蒙您妙手救治,如今已是无甚大碍了,故而登门来谢。”
      谢碧潭这时也被他提醒着想了起来,忙还礼口称“朱郎”,让客进院。
      不想朱丝却还站在门口,又施了一礼:“某有冒昧一问。今日前来,见问歧堂门扇紧闭,才往后宅叩门打扰。不知先生这是何故?琐事羁绊,还是另有其他不便?实不相瞒,某来此一为登门道谢,二来,却是有一桩怪病,想要劳动先生前往看诊一回。”
      他问的得体斯文,谢碧潭却听得几乎不好意思起来,忙道:“无事无事,不过一时稍有……懈怠……”他到底不像能对着李云茅那般对着旁人懒散,只能改口问道,“朱郎所说,又是何怪症?”
      朱丝道:“患病人乃是家姊,某家中人丁单薄,只得姊弟两个,前些年姊夫又不幸故去了,故而将家姊接回来同住,也好照料,这怪病也就是在那时患上。平素无碍,但每逢朔望,便昏沉无力,整日昏睡难醒,这几年某也曾多访名医,但无人可识病症关窍。前些日子因见了先生妙手,念及家姊之症,特来相请。”他叙罢,作礼道,“家姊不便外出抛头露面,故而想劳动先生往舍下一行。车马已备在巷外,但看先生之意。”
      谢碧潭已是偷闲了半日,听他这样说,断无拒绝的道理,登时应了。只是听朱丝片面言语,一时间也难以揣摩出太多病症干系,只得将些常用针药收拾了一箱随身带着,说好了先只是前去观症,是否能医,以及后话,还是要见到大娘子再说。
      朱丝见他肯去看诊,十分欢喜,自然连声答应,一边就唤来仆从替他背了药箱。谢碧潭想了想,还是提笔留了张字条在房中,才随着朱丝主仆去了。朱丝自行跨马,谢碧潭一个人倚在车中,摇摇晃晃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宅院。看看周遭,约莫已是城东。

      那宅院不过两进,算不得豪门大户,但收拾得颇为整洁。一到门前,立刻有仆人迎上,迎车牵马,有条不紊,十分利落,训练有素的叫人意外。只是双方乃是初识,唯知朱丝自称蜀地客商,也不好在人家身家来历上探问得太多。谢碧潭只得这样一边好奇一边稀里糊涂随人进了宅院。
      院落里更是花木扶疏,深秋天气,竟也还有许多郁郁葱葱生长着,若不是秋风寒瑟,倒有几分春夏意味。廊下不时有婢女往来,皆是青春年少彩衣鲜艳,行动间却悄无声息,迅速得很。
      谢碧潭看在眼中,不免有几分疑惑,一时在是否开口询问之间挣扎。只是还没等他挣扎出一个结果,一行人已经穿堂过户,到了二进院子,院中建有彩楼,两行女婢簇拥在楼门处,见人来了齐齐蹲身作礼,口称:“郎君,谢先生。”
      谢碧潭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去想如何这些深门女子能识得自己,已被朱丝热络的搀臂扶背,拉进了彩楼。

      李云茅这一日出门,却没什么大事,未到傍晚就回了问歧堂。路上遇到当日交陪过的那位丐帮弟子,还被不由分说拉去吃了几盅酒,略略耽搁,不然大约还要回得更早。
      只是进了家门,冷冷清清,不见一点人声动静。李云茅纳闷的前前后后走了一圈,又去谢碧潭屋里转了转,没得发现,只好当做这人临时起意有事出去。左右亮堂堂乾坤,又是活跳跳那么大个人,总不会丢了。这样一想,也就不再费神去找,往厨房烧了热水洗手净面,又要吃饭,又要练剑修行,忙碌起来,不觉天色渐晚,弯钩似的月亮爬上了树梢,惨白惨白的亮着。
      已是到了掌灯时分,坊外暮鼓连声,催静万物,渐渐的喧嚣走动人声也都静寂下去,融入暗夜。
      李云茅在屋里点了灯,坐了一会儿,总觉得心中有事介怀,求静不得。他是个不拖泥带水的性子,心中动了,便去取了张纸铺开,将一张黄符拈成灰,倚八门方位点在纸面,又随手拔出灯盏上的银剔针,掐了个诀,脱手抛出。“叮”的一声,剔针稳稳立在了符灰中央,似受牵引,连连轻颤起来。只是颤动了一回,渐渐止住,又竖在那里不动了。
      李云茅一愣,手上再掐一诀,弹针落纸,结果仍与前一番无二。他捏起剔针,眉头不觉中已经打了个结,嘟囔一句:“怪哉!”脸色倒是不太好看了。
      先前为谢碧潭刻护身符时,他曾顺手在金锁上留下一道符引,当时只做以防万一,可以此掐算谢碧潭处身方位。这一点小法术算不得高深,但很是好用,李云茅打小惯常摆弄,最是熟稔。但如今符箓催下,却毫无所感,似被无形屏障所拒,窥算不得。这样一来,就算谢碧潭此刻身处无恙,也不由得人心头一紧。李云茅难得有些烦躁的起身,在屋里兜兜转转两圈,有些心神不宁。
      只是既无蛛丝马迹,偌大一座长安城,又不能一寸寸地皮翻过去找人。李云茅思来想去,也唯能等到天明,再往周围人家挨处询问,看可有人瞥见了谢碧潭出入。他心知焦急无用,再说谢碧潭也未必当真有事,正该平心静气睡觉养神,次日或是出门寻找,或是谢碧潭自个回来,才是恰当。
      但这样想得明白,宽衣躺下,辗转反侧,却没丁点的睡意。满脑子纷纷杂杂的念头翻腾起伏,好容易压下三分,倒复起来七分,搅成了一团浆糊。李云茅翻来覆去折腾了半晌,心思理智欲静难静的相互拉扯着,哪一方都难让步。这种混沌的焦虑久违得几乎模糊,在李云茅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时候,一段经文突兀浮现在脑海,竟是不自觉的吟诵出声:“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
      戛然而止的声音是他忽然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舌头,那一种痛彻心扉登时让整个脑子都空洞了下来。李云茅猛的翻身坐起,几乎是带了点惊恐的回忆起刚刚自己脱口而出的经文,寻常的一篇老君清静经,却是勾连着十几年前最难以回首的一段往事与……故人。他愣愣的拥着被坐着,脊背上微微渗出一层薄汗,心跳乱如擂鼓,许久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平复了情绪的李云茅对着空荡黑暗的屋子,忽然伸出手去,虚虚向着前方一抓。他满手空无,却又好似握住了什么构想中的存在,轻轻的嘘了口气。
      自己对着自己言道:“某原以为再不会有人对某的影响似你当年了,道长……”
      此叹无人可答,只能又落入李云茅心底,凝成一句还未能底定的疑问。他翻身躺倒,自此,一夜无话。

      近凌晨时分下起了雨,算不得瓢泼,却扯天扯地连绵不断的落下来,乌沉沉的云层将些微晨光遮蔽在后,即便朝日攀升,天地间也仍是灰蒙蒙一片,混沌难开。
      李云茅听着窗外雨声醒来,房内光线更是昏暗,瞧着什么,都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像隔了层薄雾。时间还早,他没急着整装出门,起身将自己打理整齐了,默坐片刻,又往厨房去开火烧饭。
      早上总归吃得简单,清淡粥菜冒着热气端出来,刚吃了半碗,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穿透雨帘,寻寻常常中,又透着点说不清的不寻常味道。
      李云茅搁下竹箸,拎了把伞去开门。门外站着个衣帽整齐的仆从,披蓑戴笠,双手从怀中取出一份大红名帖:“敢问可是李云茅李道长?家中大娘子抱恙多年,昨日有幸请了谢先生前往看诊,但谢先生言道大娘子非是患病,而是阴邪之疾。因此我家主人特备帖子车马,请道长过府一见。”
      李云茅闻言挑了挑眉:“哪个与你家主人引荐的某?谢碧潭?”
      “正是谢先生。”
      李云茅笑了一声:“难得,他竟也有肯主动将某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当真的时候!”又看着那仆从道,“既是他医不了的病症,怎不见他与你同回来?”
      仆从躬身道:“天色尚早,又逢大雨,主人不放心谢先生这时离开,故而留客。等李道长去了,自然就可见到。”
      “原是这般吗?”李云茅又“呵呵”一笑,抚掌道,“听你这样传话,甚是周全,某亦放心。只是不巧某的早饭刚吃了一半,你便在此稍等吧。”
      “道长请便。”
      “砰”的一声,李云茅丢上了大门。嘴边挂了丝没隐尽的笑,又溜达回了屋子。粥尚尚是热的,,他不疾不徐将碗中残粥吃了,又添了两碗。米粒咽尽,才擦了擦嘴,收拾出门。

      再开门,那仆从仍是毕恭毕敬站在那里,见他出来,立刻道:“道长可以动身了吗?”
      “走吧!”李云茅挥挥衣袖,两手空空,连伞也没撑,挽着麝尾当先迈步。那仆从连忙跟上,添问了句,“道长可还需带上什么法器?”
      李云茅顿时乐了:“这话,只怕你家主人不喜!”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大步出了巷子口,正是一辆马车等在那里。载了人,立刻冲破雨帘,一路东去。

      谢碧潭此时也正冒了雨站在廊下,看着银帘般的雨幕很是有些惆怅。他身上多了件厚重的风氅,乃是朱丝所赠,将雨天寒气隔去了大半,不然只怕家里那些配制好的药丸散剂,就都该灌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只是他这一遭出诊,却是无功而返。朱丝引了他与大姊朱砂相见,望闻问切一轮下来,全无什么不妥之处。谢碧潭虽说自信却非是自大,诊看过后,已是断言此症非自己可医,只得抱歉而退。
      好在朱砂一病多年,寻医问药无数,朱丝遇的次数多了,倒也不会格外失落。两人离了后院彩楼,朱丝重又在正堂摆酒,既为前番救治之恩,又贺两人结交之谊。谢碧潭推辞不过,也不好拂了朱丝一片好意,只得由他去了。不想这一耽搁,错过暮鼓,只好留宿。待捱到第二日起身,纵然阴雨连绵,谢碧潭也是决计要告辞归去。朱丝挽留不得,只得吩咐家人备下早饭,饮食罢,送人出府。
      不过这样一番张罗,等到谢碧潭当真告辞登车,也差不多到了辰末巳初的时候。秋雨不歇,天光昏暗,压得人心也沉如坠铅。谢碧潭坐进车厢,扶着车壁探头向外看了看,忽然生出一股沉重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压抑之感。灰蒙雨幕,褪色般的天地,无一处能叫人觉得舒畅。只是很快的,他自己也为这股无由来的低落莫名其妙,忙重新整顿心思,笑着冲门口送客的朱丝一抱拳:“朱郎请回吧!”落座关门,听车厢外一声响鞭,车辆徐徐走动起来。

      朱宅建得精致却不算阔大,两进院落中,最高处便是后院朱砂居住的彩楼。这接天连地的雨水,将万物颜色都冲洗寡淡了,唯独那座彩楼却愈发丹幄明丽,光彩新鲜。
      彩楼两翼皆有飞廊,连通地面游廊与二楼敞室。此时飞廊之上,并肩立有两人,眺望方向,正可见谢碧潭乘车离开。眼看车行渐远,一袭浅黄衫裙的艳丽少妇轻笑一声,媚眼如丝,缠向身侧白衣道子:“亲眼看着那小大夫离去,道长这回可是安心了?”
      那白衣道子竟是李云茅,衣衫鬓角尚有水气沾染,可见也不过匆匆才至朱宅。他又向远处望了一眼,才转身面对黄衣少妇:“朱砂夫人倒是言而有信。”
      朱砂拈着块丝帕遮唇,巧笑娉婷:“李道长既然肯登门,妾身自然不会难为谢先生。说实话,这小大夫斯斯文文又生得一副好相貌,他日若是有缘,妾身倒是不介意邀他做一回入幕娇客,滋味想来很是不错!”
      李云茅的眉心跳了跳,冷笑一声:“原来夫人喜好的乃是文秀书生之类,不知这宅院中,倒是有多少文人雅士长做枯骨伴了佳人。”
      朱砂笑得更是开心:“道长谬言了,似道长这般俊俏英气,岂不是更胜那些筋羸骨弱的文士!妾身虽不挑剔,却格外心仪这一种!”她十指尖尖,肤色嫩白如玉笋,指甲上丹寇艳丽,捏着丝帕,就往李云茅肩上搭去,“李道长,我们且进房去?”
      娇声软语一句问,牵扯一段情思暧昧。朱砂指尖丝帕落下,却在将将触及李云茅肩头之际,一缕乌光弹起,瞬间美人玉指化作寒光钩甲,斜抓肩颈要害。
      李云茅比她更快,拧肩缩腰,眨眼已遁出数尺,双指一并掐了个剑诀,回身顺手斜削一记。
      “当啷”一声,指爪剑诀相交,似金石互击。朱砂突然发难无功,却不再进,而是借力反退,腰身如风中弱柳般一拧,轻飘飘跃入了彩楼之中,只留下一串笑声:“妾身有情丝万缕,郎君待要如何?”

      朱砂的身形在彩楼门廊入口处一闪而没,李云茅驻足飞廊,抬头看了看天。天际乌云浓厚,雨势渐转瓢泼。如麻的雨脚之中,若是细辨,竟有星点微光夹杂其中,闪闪烁烁。李云茅拈符诀,开睛定目,再看时,半空中却是一张巨大的半透明丝网,将整座朱宅牢牢罩在其中。细碎闪光,便是丝网所在。而网心结处,正是眼前。
      李云茅忽然摸摸下巴笑了,一甩麝尾上肩,迈步便走:“贫道自华山出师,斩妖降魔,区区蜘蛛妖术,纵然结成天罗地网,又岂能拦某脚步!”
      他阔步沿着朱砂退走的门户踏入彩楼,虚空之中,顿时传来女子调笑:“道长适才不肯与妾身同往,如今还不是自个又走了进来!”笑声绵绵,那门户内外涌起一阵彩光闪烁穿梭。等到光消影散,已不见来处。

      谢碧潭顶风冒雨走了一程,纵然有马车代步,这般天气下也是艰难。好容易抖着一身寒气进了院子,除了墙角棚子中驴马,再没另个活物,更是让他堵心。
      好在灶下火未冷,厨中尚有余粥,可见李云茅又是一早从容出去。谢碧潭满心嘀咕,也不知他一个道士哪来那些闲事天天跑在外头,一边赶快烧上了热水,换衣梳洗。
      纵然昨日蒙朱丝热情款待,到底往来冒雨奔波,身上还是疲累。这般天气,也未必有人往问岐堂求医。谢碧潭心安理得,换过衣服吃了饭,就抱着炭盆缩回了屋子。一墙之隔,秋风秋雨依然肆虐门窗,只是房中烧起了两个火盆,温暖如春,浑然不觉。谢碧潭饱暖思困,舒服的窝进被中,不消片刻,已是倦倦欲眠。
      只是到底是在白日,小睡片刻,也不过半个时辰。谢碧潭醒来后精神见长,想了想,还是往药堂去,读书配药,听雨声。

      已经下了半日的雨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街道之上流成沟壑,泥泞非常。若无要事,断然没人肯在这种天气出门,谢碧潭将背风的窗户推开半扇,放眼空荡荡道路水淋淋皇城,正是最惨淡的秋景。
      看了片刻,他折身回去打理柜中药材,忽然平白一股风卷起,“砰”的吹合了他打开透气的窗户。谢碧潭被突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匆忙转身,看清楚了才松了口气,又过去重新把窗子打开了。
      只是还没等他离开窗口,又一声响,关得好好的大门无由而开,秋风裹雨而入,顿时打湿了一片地面。谢碧潭愣了一下,只得丢开窗户,跑去关门。到了跟前打量,才发现鸭蛋粗细的门闩竟然莫名其妙断开了,茬口新鲜,参差不平,不知何故。
      谢碧潭顿时有些头疼,胡乱扯了根衣带拴住门,一头跑回搁置杂物的厢房,翻了好半晌,灰头土脸的摸出根旧门闩,回来凑合着关上了门。摇晃两下觉得妥当了,才放心的要转身回去。
      只这一瞬间,忽然四肢俱僵,分毫难以动弹。

      乍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谢碧潭先是一愣,才觉心慌。只是还没等他在脑中转出几种念头,背后忽的一凛,后颈的汗毛几乎根根不受控制的竖起。他没有习武之人那般敏锐的感觉,但正因为如此,这种直透入心的压迫感才更让他心惊。
      屋中光线昏暗,还没来得及点灯。谢碧潭眼角余光四瞥,明白看到一道阴影无声无息附上后背。有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带着点奇妙的金属摩擦声响,似在宣告这空荡荡的药堂中当真又多出了另一人存在。
      谢碧潭觉得连喉咙口都有些发紧,干干的咽了口唾沫:“是谁……”
      没等他问出一句完整的话,眼前忽然一黑,金属与皮肤夹杂的触感突兀从身后伸出,覆上了他的眼睛。谢碧潭直觉那该是一名成年男子的手掌,但立刻感到双眼四周一片沁凉,随后又马上火辣辣的烧热起来,像被强行割开了几道口子,只是不觉痛。
      身后来人言简意赅:“看。”
      看什么?谢碧潭莫名其妙,不过下意识的听从了吩咐,忍着那股没有消退迹象的灼热感睁开眼,然后又一次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开眼所见,全然陌生,没有丝毫问岐堂中痕迹。目力所及,昏暗阴冷,凸石嶙峋,藤木纷杂,竟是在一处幽深阔大的石洞之中。谢碧潭身体周转不得,只能朝着一个方向望出去,那是一条极为幽长的通道,粗糙的石壁上盘绕着怪异的藤蔓,大片大片的深绿色中,漏出星星点点幽白冷蓝微光,也正是借着这些光点,才能依稀分辨出洞中的情形。
      谢碧潭一时间满脑子只剩下了糊涂,他不认得这阴森森的地方,更不晓得为何一吐息间,自己就从问岐堂到了这怪洞之中。心中越是摸不着头脑,越少不得要再细细观看周遭,可有所得?
      但不看还好,细看之下,谢碧潭顿觉整张头皮都炸了起来。那些覆盖住洞壁的藤蔓中,夹杂着光点的位置,竟是一具具惨白骷髅,被密密麻麻的手指粗银白丝线缠裹着,悬在枝蔓之间。骷髅骨隙中磷火幽幽,与怪异银丝上淡淡的一层白光混杂在一处,便是隐约照亮了石洞的光源。
      谢碧潭连声音都发不出了,眼角喉咙一片干涩难开。虽说学医之人,生死伤残屡见不鲜,但这般多的诡异白骨堆积一处,宛如魔窟鬼蜮,叫人唯有胆寒。
      战战兢兢许久,谢碧潭才勉强稳住了神。他依然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四肢,僵硬的站在白骨丛中,一层层冷汗湿透了后背衣衫,终于忍不住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人?”
      洞中空寂,只有些窸窸窣窣不知什么爬动的声响,再无人声。谢碧潭问了一句没得回应,壮了壮胆又大声道:“把某从问岐堂带来这里的人,你到底是谁?你将某捉来这妖异地界,又不肯出声现面,到底有何企图!”
      仍是没人应他。
      谢碧潭气急败坏,几乎就要再顾不得形象破口大骂的当,忽然前方远远的传来“喀嚓”一声脆响,像是有人踩折了什么……十之八九只可能是洞中白骨,随后听到有声音唾了一口:“这妖女,到底祸害了多少人填它的巢穴!”
      那声音熟悉得谢碧潭全身一个激灵,登时顾不得什么大喊起来:“李云茅!李云茅!是你么?你怎会也在此处?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暗淡光线下,照见白衣道子从洞窟另一端缓步行来。谢碧潭身体不受控制,说话谈吐却是无恙。只是直到他看清楚李云茅的这段时间中,连连大喊,却没换得对方半句回应,如若未闻。谢碧潭不知何故,愈发焦急,又大叫了几声,忽的一卡。
      李云茅这时已走到了十几步外的近处,磷光幽微,照见他一身衣衫有些凌乱,左臂上更是撕破几处,渗着片片血迹,一副与人动过手并且受了伤的样子。他脸上还是带着惯常的那种浑不在乎的神气,但步履缓慢,眼神机灵,明显是在提防着什么。
      谢碧潭哽回了自己的呼声,一时无措。他见李云茅狼狈,心头顿时抽紧,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勉强镇定了一下,才颤巍巍道:“李云茅,你……”
      话音未落,绿影一闪,侧旁石壁上一根裹着尸骨的粗大藤蔓陡然卷起,抽向李云茅。那藤蔓足有手臂粗细,带起尖锐破风声,来势汹汹。李云茅一路上留神,藤蔓乍起已是惊觉,翻身纵跃避过,掌凝剑光,一指划下,浓绿色的汁液四溅,那藤蔓登时被割断,无力的甩动了一下,跌在地上。裹在其中的骷髅也“哗啦”一声散落。
      李云茅无惊无险落地,嗤笑一声:“朱砂夫人,这般无关痛痒的小把戏你还要玩多久,贫道倒是快不耐烦了……嗯?”
      他话音中断,忽然低头。脚边割断的怪藤已化作尘灰,只剩一地枯骨零落。那些不知多久年月的骨骸中,间杂着大团银丝,却宛如活物,悄无声息的攀上了李云茅的双足。那些丝线看似晶莹透明,却着实坚韧,又粘性极强。李云茅发觉不妙,连忙挣动,双脚竟是难动分毫,被牢牢困在地面。而银丝尚在沿着小腿继续向身上攀延,似有无穷无尽。
      蓦然,李云茅身后一阵嘈杂乱响,声如金铁擦割石壁,刺耳之极。乱声中,洞顶陡然扑下一只小水缸大小的巨蛛,箕张如刃长足,对着李云茅当头剜落。
      千钧一发,谢碧潭失声惊叫出来:“留神上面!”眼前却突如其来一黑,脑中“嗡”的一声,一阵眩晕。待到晕阙之感悠悠消退,他干呕一声,忍着不适睁眼,竟又是熟悉景象,身在问岐堂中。

      没留给他什么整理心绪的时间,之前那个出现在背后的声音又开了口:“想救他么?”
      “你到底是谁?这是怎么回事?李云茅他……”谢碧潭彻底乱了方寸,只能劈头盖脸的发问。只是他身体难动,纵然瞪大了眼,也再不能看到那诡异阴森的石窟中情况,又或者是身后人的半片衣角。
      身后之人想来也清楚他的状况,丝毫没有回答他的疑问的意思,只是又问了一遍:“想救他么?”
      “你……”谢碧潭气结语塞,但这般情形之下,由不得他不低头。深吸了两口气,努力压了压情绪,咬牙挤出一个字来:“想!”
      身后一声轻笑,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不过像是满意于他的妥协,那人终于开口多说了几个字:“要救他,就去取剑。带上剑去朱家,某可助你。”
      “取什么剑?”谢碧潭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就是李云茅那柄常年裹在布中的火红宝剑。今早回来,往李云茅房中寻他时,尚见那剑如往常搁在床榻旁。
      果然身后人便道:“你自然清楚是什么剑。然后,某要你替李云茅答应某一个条件,不在当下,而在将来。内容你也不必过问,届时他却必须要应允。”
      “你这是何意?答应你什么条件?你提这样的要求,岂非趁火打劫?”
      “你眼前所见,信或不信;李云茅的一个承诺,你应或不应,某皆不强求。”身后人言辞稳当的很,似是成竹在胸,只是说出口的话让谢碧潭听来实在刺耳。“你说一声否,某解你禁锢,立刻离开,如何?只是时不待人,李云茅眼下的处境,也是同样,某允你三十息,做个考量。”他说完话,当真不再出声,不存在一般静立在谢碧潭身后。
      谢碧潭额上却虚虚的渗出汗来,一时间许多真真假假的可能在脑中乱作一团。闭上眼,更有妖洞深邃、怪物狰狞,末了凝止在李云茅臂上暗红干涸的血迹上。他狠狠一咬牙:“某答应你!”
      身后“嗯”了一声,仍没多少情绪起伏。随后红影在眼前一拂而过,谢碧潭眉心微微一凉,像被人用指尖涂抹了一下。便听那人道:“你且去,待到朱宅,自得分晓。”话说罢,一股热流自谢碧潭头顶贯穿全身,他“啊”的一声,“噗通”跌坐在地,手脚筋骨无一处不因受禁锢的血脉重新流畅起来而麻痒难当。
      只是谢碧潭眼下顾不得这些,他自觉身体重回掌控,匆忙爬起身扭头:“你到底是谁……”
      眼中所见,唯昏暗天光,照见药柜书案小榻,无有半个人影。

      腿脚血脉不舒,犹如万蚁噬咬,钻心难过,谢碧潭此刻却顾不及那些了。
      思及神秘来客话中隐意,与那真真切切的眼中所见,一股一股的慌恐从心底翻波样涌上来,谢碧潭觉得自己的心说不得下一刻就要跳出喉咙口,一身的虚汗出透了,洇着衣衫冰凉凉贴在身上,被秋风一打,禁不住的哆嗦。
      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往后院去,直扑进了李云茅的屋子。那屋子里空洞洞的只有几样必备家什,清素简单得很,可一目了然。一眼便看到了斜靠在几案旁的长条布包,谢碧潭微松了口气,快步过去将裹布解开半截,露出里面黑沉中隐透红光的剑柄,凛冽剑气,似乎将欲透鞘冲出,几不能直视。
      谢碧潭还是第一次这般近的打量这把神秘宝剑,他只知乃是好剑,却不识其中奥妙珍贵之处。但当初李云茅初出此剑,就一剑斩了鸣蛇,适才那神秘人也格外说明,要救人,就需带剑前往。想来这剑对于李云茅来说,用处非常。这样一想,忙匆匆又小心翼翼的将剑重新裹紧,寻了条结实的布带,牢牢捆在了自己背上。天雨未停,这一遭却无法撑伞了,谢碧潭翻出已有一段时日不曾用过的蓑衣斗笠,胡乱穿戴一回,就往院子里拉了匹马出来,急急忙忙的离了家。

      前往朱宅的路径谢碧潭只是乘车往返过一次,谈不上熟悉。好在记得依稀方位所在。这般糟糕的天气,路上行人稀少,任凭他打马疾奔也是无碍,只是少不得那些泥浆雨水迸溅满身,纵然有蓑衣遮了一遮,到底也没多大的用处。
      顶风冒雨穿街过巷,两旁坊墙建筑渐渐有些眼熟,再估算一下动身的时辰,大略该是距离朱家不远了。谢碧潭对那座精致小巧的宅院印象颇深,缓下马速,摸索着兜进坊门,东绕西绕过两条街,果然便见到了那座朱红门楼,丹漆鲜亮得妖异,在凄风苦雨中愈发醒目。
      目光落在门口两座石雕镇兽上,谢碧潭默默的抽了口凉气,那石兽非是常见的狮麟龟象,而是八爪狰狞,昂身欲噬的两只巨蛛,又用拳头大的绿松镶了眼,绿光幽幽,愈发让人头皮发麻。
      回忆之前所见,断非这样两只凶恶石蛛,谢碧潭有些迟疑的下了马,又抬头看,门楼上高悬的“朱宅”两字倒还如故。他此时到底还有几分难以拿定那神秘人的意思,究竟是只叫自己到这一处会面?还是困住李云茅的魔窟就在宅院之中。只是瞧着门前石蛛,说不得还是后一种猜测更贴近些。
      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为何好好的一户客商家宅就成了邪魔精怪的巢穴,谢碧潭回想起朱丝言谈举止,明明与常人无异,即便他那寡居抱恙的长姊,也是温柔得体妇道人家。但眼下再思之无用,他在朱宅门前远远找了棵树拴了马,迟疑了下,望着空中大喊起来:“我已经到了朱家,你……你可该现身了吧!”
      没人应他,只有雨声连绵,穿枝打叶,连绵不绝。
      谢碧潭这才想着自己似乎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晓得,就被平白引到了这里。他又喊了几声,周遭还是毫无动静,一时不免有些怀疑是否被人哄了。
      但这点念头才一动,一眼看到狰狞蛛像,又摁了回去。朱家门户变得这般诡异,而自己曾见那阴森洞窟中,围困李云茅的,也有一只硕大蛛怪,很难说两者间无甚关联。若李云茅当真被困其中,攸关性命,却是点滴时间都耽误不得,即便那神秘人不来,难不成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就要在外头束手无策不成!
      这样一想,很生出几分胆气。谢碧潭咬了咬牙,大步迈开,就往朱宅大门走去。纵然眼前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了。

      只是心思底定,走到门前,正是两只石蛛兽对踞的位置,谢碧潭举步,却好似被什么无形的障碍阻了一阻,一脚落下,仍在原地,寸进不得。他愣了一下,抬脚再试,还是如故。眼看红色门楼近在咫尺,却是可望难及。
      心中蓦的升起一股躁火,谢碧潭恨恨抬脚,冲着看不见的无形障壁猛踢了几下,依旧全然无功,甚至还被反冲出的力道震得脚底发麻。他向后一个趔趄,重新站稳了,忽然一咬牙,干脆用上一身的力气,低头侧肩,全无形象的冲着前方猛的撞了过去。
      无形障壁似绵似刚,纳劲反吐。谢碧潭豁出全力的这一撞,闷响一声似冲败革,随后一股更强劲的力道反震出来,竟将他弹得一个跟头,跌跌撞撞倒退出了数步,“咚”的跌坐在地上。
      这一跤摔得不轻,谢碧潭头上的斗笠都被掀飞在一边,整个人狼狈的坐在泥水坑里。很快瓢泼雨水淋了他一头一脸,又顺着衣领钻进去,衣衫内外,皆是一片湿漉漉冷冰冰。
      谢碧潭也像是被这一下撞飞了魂,愣愣的坐在那里,瞧着朱家大门发呆。他瞬间脑中一片浑浑噩噩,尽是沮丧无力的落魄念头,不要说再去冲撞那看不到的障壁,似乎连站起身的力气都不足了。
      呆呆愣愣在雨水泥地中坐了半晌,寒雨侵衫秋风肆虐,吹得他透体冰凉,止不住的哆嗦。又一个冷颤后,腰身一软,向后便摔。
      只是还没等他当真倒下去,后背陡然传来一声什么硬物摩擦着地面的钝响。谢碧潭悚然一惊,整个人如遭雷殛,猛的僵在了那里。片刻后,他伸手向后,指尖摸索着寸寸攀爬,终于末的一用力,一把捞住了捆在背后的长条布包。那裹布也已经湿淋淋一片,冷硬得像一根铁棍。谢碧潭握着那剑,忽然就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咬着牙爬了起来。他没什么新奇的法子,刚刚那一跤大约磕到了骨头,小腿还在隐隐作痛,索性就那么有点瘸的拖着步子,又往朱宅大门走去。
      一步一歪,狼狈非常,然后又一次伸出手,捏紧了拳头,狠狠向着前方一砸。
      忽的谢碧潭眉心一烫,似有一个声音紧附在他身后,依稀听得一声“化!”

      用力挥出的那一拳竟是砸了个空,乍然没了着力处,谢碧潭脚下猛一个踉跄,连带着险些闪了腰,失衡之下双臂乱挥,好容易一把攀住了什么,才勉强站住了,没当真又一头扎到地上去。
      缓过口气,谢碧潭抬头,赫然发现自己扶住的,竟是那狰狞石蛛的一只长足。虽说不过是冰冷的石雕,仍透着阴森诡异气息,让他登时甩脱了手,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那道看不见的隔开朱宅的无形障壁,自己竟然就这么冲了进来。
      一时间又惊又喜,回想起刚刚似是幻觉的那一声“化”,谢碧潭忙四顾一回,大声道:“是你么?是你帮了某?”
      然而依然无人应他。
      谢碧潭倒也不再多耽搁了,他好容易闯进了无形障壁,前方却不知还有多少险恶在等着,更有一个李云茅,一念思及心口都被扯得闷痛。他虚虚向着空中抱了个拳,又摸了摸身后剑袱,没再迟疑的踏上了朱漆大门前的石阶。
      石阶不过三级,谢碧潭两步就跨了上去,面对着朱红色的大门,鼓了鼓勇气,才去摸起上面熟铜门环,用力拍扣。
      一记扣下去,铜环一响,门扇吃了力道,竟然也随着“吱呀”一声,开了些微一条缝隙。
      谢碧潭吃了一惊,甚至连忙后跳一步,左右顾盼一番,未见什么动静,才摒息静气的,又伸出手,把住大门使劲一推。厚重的大门当真应手而开,可见里面竟没有上闩。不知是主人家对那道无形障壁太过自信,还是摆明了的请君入瓮,谢碧潭眼下都顾虑不得了。他平生第一次闯别人家的空门,虽说情势逼人,总还有那么点做贼似的心虚,几乎是踮着脚从门缝挤了进去。
      进门便是整齐庭院,正堂厢房,回廊相连。谢碧潭站在门口,也不晓得先找地方遮挡身形,就那么毫无遮蔽的四下看了一圈。眼前庭院还是之前所见的模样,虽说阴雨连绵,仍在雨中透出整齐精致与葱荣的绿意来。但怪异之处,乃是不见半个人影。莫说朱家两位主人,就连那些往来穿梭的家仆、婢女、童子,也都不知去向。好一座宅院,倒像是个空宅。
      没人在,自然也就没了被发现或阻拦的危险,谢碧潭却反而有些焦虑。他千辛万苦进了朱家,原是抱着李云茅身陷此处的念头,可眼下若是全无人迹,偌大的长安,又要往哪里去找?正彷徨间,脑中灵光一闪的,依稀记起似是曾听李云茅在洞窟中叫过一声“朱砂夫人”,虽然此刻还难定论这“朱砂夫人”是否就是自己昨天曾看诊过的朱家大娘子,好歹却是一个可寻的方向。这样一想,立刻分辨门户,往后院去。

      朱宅虽说不大,到底也是两进院落,若干家口。绕到女眷们居住的内院,纵是谢碧潭一路小跑,也足有一炷香时间。他跑得有些气喘,身上的磕碰伤处虽说顾不得,到底还在,一进了院子,就忍不住先扶住墙,猛喘了几口气,再一抬头,登时傻了。
      偌大的一座院落中,本是池塘花圃,屋舍整齐,当中一座彩楼,被飞廊厢房簇拥,掩映在绿荫花木之中,清雅别致。但如今眼中所见,楼阁亭台依稀还是那个样子,上面却层层结了蛛网,甚至还有许多手指粗细的银白丝线四处蔓延着,沿飞廊绕上周遭花草树木,俨然便是一座巨大的蜘蛛巢穴。
      谢碧潭一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好容易定了定神,自己给自己鼓气。若说不怕,自是谎言,然而毕竟还有个高深莫测的神秘人在背后相助,看那人能轻而易举的将自己送进门外障壁,想来是位高人。谢碧潭想到此积攒了几分胆气,又摸了摸胸口,那里还藏着一道李云茅所制的护身符,也算是张防身的底牌。更何况……将能给自己壮胆的理由一条条翻出来,谢碧潭忽然叹了口气,到底千个万个助力,千条万条后手,也不过是强加上来哄着自己罢了。说起当真,不过是一个缘由,一个李云茅而已。他陷身其中安危未卜,纵然自个是独身一人,赤手空拳,又如何能够不来?
      认了命,也认了心,谢碧潭扯扯衣襟,勉强让一身泥水的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迈步去往层层蛛网中找那彩楼的门户。
      只是还没等他从密密麻麻的的蛛网中分辨出门窗所在,一阵诡异的“沙沙”声忽然在花木丛中响起。那声音由远及近,但来速飞快,离着头顶方位越来越近。谢碧潭如今草木皆兵,一路竖着耳朵听着四周动静,登时察觉。他匆忙抬头,险险打了个哆嗦。原本空无一物的蛛网上,不知从哪里攀爬出数只面盆大蜘蛛,个个身上条纹色彩斑斓,张牙舞爪,沿着蛛丝气势汹汹直扑自己。
      他虽说打定了主意要闯这妖精巢穴,但到底只是个斯文大夫,最多舞弄一下药锄药铲,哪有过与这些凶残妖精动手的经验。一时间不容多想什么,慌的手脚并用撕扯眼前那厚厚的蛛网。好在本就是位处疑似门户的位置,如今生死关头,发了股蛮力出来,一把扯下一大块蛛网,竟露出一扇雕花格窗。谢碧潭攒起全身力气,用肩头猛的向着窗子一撞,“咯啦”一声,当真被他撞开了个容人进出的空隙。他一头扎了进去,电光火石,贴着他的脚底,数蓬蛛丝鞭子样扫过,没捞到人,倒又把破窗的空隙堵了个结实。

      谢碧潭摇摇晃晃的落了地,正是在一楼的厅堂之中。房内也如院中一般模样,器物摆设上满结着张张蛛网。只是不见什么蜘蛛精怪,不知都聚集去了什么地方。
      但很快,谢碧潭就明了了几分。他在一地蛛网中磕磕绊绊找着路,绕过正中的花开富贵屏风,后面本是一具矮榻并几案陈设,如今那榻前方砖漫就的地面上,却开了一个足有丈余的洞口。洞内不算陡峭,斜斜的有台阶通向地下深处,一眼看不到尽头。那洞壁俱是糙石,凸凹不平,谢碧潭趴在洞口看了片刻,胸中隐约发热,是心跳极快的缘故。朱宅、彩楼、石洞……似是李云茅的气息,也愈发的近了。
      拾阶而下,起初尚可借几分洞外光亮,分辨道路。但曲曲折折绕了两个弯后,已是一片黑暗,只能摸索前行。谢碧潭深一脚浅一脚的又向前挪了几十步,连上下方位都有些模糊了的时候,前方忽然隐隐漏出一丝淡白的光线,算不得明亮,在这黑暗空寂的洞穴中却耀如明灯白日。谢碧潭远远见了,却顿时提防起来。
      待到一步步走近,白光也愈见清晰,其中尚掺杂了点点荧蓝色泽,跳跃闪烁。谢碧潭深吸了一口气,看一眼已经清晰可见的四壁,果如自己所料,已是身在曾见过的白骨蛛网间杂之处。身置其中,顿觉森森寒意,砭肌透骨。他双手一拱,团团作了个揖,到底不敢高声大气,只得压低了声音道:“诸位,不幸葬身蛛口之中,埋骨妖巢之内,呜呼哀哉。某今日机缘巧合进入,为助人除妖而来,望诸位在天有灵,庇佑功成,以雪杀身仇恨!”
      说罢,又是一揖。
      刚直起腰身,头顶忽听吱吱笑声,尖利怪异,学做人言:“拜那些死人骨头又有何用,到头来他们自己都做了我们的口中食!”
      又一个声音道:“姐姐,我瞧这书生白白净净细皮嫩肉,肉里还透着股药草香,想来味道很是鲜美,只是瞧着脏了些。”
      “脏了些怕什么,丢到水里涮一涮就干净了……”
      那几个声音肆无忌惮在洞顶高谈阔论谢碧潭的吃法,像是已笃定他成了砧上之肉瓮中之鳖,甚至并不急着动手攻击。谢碧潭听出一身冷汗,眼前一会儿是口热水蒸腾的大锅,一会儿是把雪亮锋利的切脍菜刀,末了好容易定住心神,琢磨起脱身之策。
      对这全无了解的蛛巢,谢碧潭也明白自己当真冒进了。但情势如此,不容他不走这一步。踏进洞口,就已想过将要面对的重重危机,大约随便哪一重都可以叫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而破解面对之法,除了寄望于尽早找到李云茅或者那一直没露面的神秘人,再无对策。他想了又想,心道总不能就这样全然无用的断送了性命,一咬牙往领口摸去,准备擎出那枚护身符,好歹将眼前危机闯过。
      只是心中盘算,手指刚刚触到衣领,眉心骤热,似有一股滚烫之力注入,瞬间游走全身,激发经脉。谢碧潭脱口惊叫一声,身体顿时失了控制,双手虚虚一张,手中仿佛生出一柄无形兵刃,向空一轮。锐声中,蔓延洞顶的大片银白蛛网被割裂成无数碎片,纷纷扬扬下雪般落下。碎丝中,赫然还夹杂几声惊叫,三只盆大的斑斓蜘蛛一边坠落一边喷出银丝,凶狠攻来。
      谢碧潭整个人已经呆滞住,但却不妨碍他的身体自发自主动作起来,翻身纵跃,凭刃横扫,弹指间,三只蜘蛛齐刷刷断做六截,污血残丝,溅落一地。血腥臭气,冲鼻而来。
      谢碧潭被那味道一熏,有点想吐,但还没做出个干呕的姿势,脚下已然动了,沿着洞穴中四通八达的通道中的一条,略略弓身,飞纵出去。接下来眼前闪过的一幕幕让他有些恍惚,当真是闪过,谢碧潭从来没有过用这种快如飙风的速度狂奔过的经历,甚至李云茅曾带着他夜行长安的几次,也都颇体贴的放缓些脚步。眼角只能是用余光略过一片片粗糙石壁,都成了暗色的残影。
      也不知是运气使然还是有意为之,这条通路中蛛网格外的密集,大大小小的斑斓毒蛛也格外的多,若是放在一刻钟前的谢碧潭身上,只怕深入不到十丈就要尸骨无存。如今却连看分明都难,就成了寒光挥动下的残尸和碎片。大约对方也没料到突入之人的实力忽然起了这偌大变化,渐渐的,拦路蛛怪越来越少,通路却愈发变得宽敞,直到又挥手劈开一道浓密成了垂帘的藤蔓后,眼前豁然开朗,到了一座小厅之中。

      那小厅看来是着意修整过几分,至少四面石壁大略的打磨平滑,不至于太过凸凹粗糙。周遭的藤蔓苔藓也更加浓密苍翠,一簇一簇一片一片似深绿色的挂毯。可惜这挂毯上也满是蛛茧尸骨,鬼气森森,不大好看。
      那些追在后面的残存蛛怪似对这小厅很是畏惧,谢碧潭一步跨了进去,它们就只停步在藤蔓垂帘外,沙沙盘旋兜着圈子,愣是没再前进半分。只是谢碧潭此时也顾不得去分神顾虑它们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紧接着湿漉漉的感觉裹住了全身。诧异的伸手摸了一把身上,才发觉全身汗出如浆,一身衣物从内到外,都被热汗浸透了,几乎能拧出水来。谢碧潭一时脑中还没想明白,晃了两下,已经“噗通”一声坐到了地上,随后便是周身每一寸骨头筋肉的酸痛难当,简直挪动一下都难,一喘气,胸口炸裂了般火辣辣的烧灼。
      这次没再需要多久,谢碧潭便反应过来,该是那助了自己一阵的神秘人又抽身离开了。他一时有点恍神,实在是方才那种行动如风大杀四方的气势对一个连百花拂穴手都没练过三重的离经弟子来说太过新鲜刺激。但很快,谢碧潭脑中那一丁点对武学的羡慕就风流云散了。如入无人之境的闯入妖穴深处固然令人心折,但拿着一副文人医者的身子骨这样折腾,谢碧潭觉得自己没立刻散了架八成是因为还有层皮在外头包着。不要说走路动手,爬都爬不起身,只能歪栽在地上缓缓的喘息。
      他才喘了三五口,还没把胸腔中的辣痛感压下去,忽然听到个有点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谢先生,又见面了。”

      一抬头,就见小厅前方站着个……怪物。那头脸容貌倒是认得的朱丝的样子,只是腰腹之下,却化作磨盘大的蛛躯,肢爪狰狞,丑陋之极。他似乎是带了伤,断了两只后肢,血淋淋的拖了一地,头上发髻也散落了一半,遮住了小半张脸。绿色的幽光隔着发丝从眼睛的位置盯出来,死死落在谢碧潭脸上。
      谢碧潭倒抽了一口冷气,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撑地面颤颤巍巍爬了起来:“朱丝?你……你这妖孽!李云茅在哪里?”
      朱丝“嚯嚯”怪笑起来,挥了挥上半身还保留着人形的两条手臂:“谢大夫,想不到你倒是深藏不露啊,一路折了某这么多蛛子蛛孙,竟然闯到了这里。只可惜,到尽头了。”
      谢碧潭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雪亮的残影,尚未明了那是什么,腰身猛的一紧,下一瞬就被勒得几乎透不过气,竟是一匹白练般的蛛丝,将他牢牢的裹成了一根人肉,,棍子。
      蛛丝的另一端就在朱丝手中,他看着谢碧潭吃力的长大了嘴喘气,冷笑起来:“原本主人没打算伤你的性命,奈何你自个非要送上门来,这也怪不得某了。不过你放心,眼下尚不到时候,你还可再苟延残喘片刻。某念在与你也算交陪过一场,等下求大姊给你个痛快就是。”说罢,转身就走。谢碧潭被他捆在身后,没半点反抗余地,一路踉踉跄跄跌跌摔摔,狼狈不堪的被拖进了后面。

      原来那小厅建做一个葫芦模样,过了一道门户,场地较之小厅更是开阔许多。只是谢碧潭没半点力气再去打量周遭,唯听得朱丝高声道:“李道长,你可认得这人?”
      那洞穴中尚有许多嘈杂声响,兵刃碰撞,风火交激,乃至阴阳之气鼓动……眼下却随着他这一声喊骤停。谢碧潭无力的垂着头,要不是蛛丝捆得太紧,早就趴在了地上,一阵脚步声近,胭脂甜香夹杂着血腥恶气靠近。忽的,散乱的头发被一把扯住,猛的向后一掀。谢碧潭吃痛,呻,,吟一声,不由自主仰起了头,先看到冶艳得全不似昨日所见的朱砂夫人,比之素淡衣着不施脂粉,眼前的盛妆美人格外明艳……只可惜眼下高髻偏歪,一对打成牡丹花式样的金步摇也散落了,香汗混了一道血水从额角滴至腮边,怎样看都不像讨到了便宜的模样。
      谢碧潭此刻心中倒淡定了些,甚至还有点庆幸这朱砂夫人不似朱丝那样摆出一个半人半蛛的妖形。不然这般近的看到,定是要连做好些天噩梦。只是他的庆幸还不到片刻,心忽的又狠狠一坠,沉了下去。
      他听得分明,朱砂夫人一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咯咯”的笑起来,边笑边向朱丝道:“你这样可不成,好好的人,捆成了个粽子,又闹得一头一脸的灰尘,可叫李道长怎生看得分明!”说着话,手上一松,谢碧潭脑中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已是身在半空,被四肢大开的缚在了一张巨大的蛛网上。纵然眼前一阵阵发黑,到底居高临下看得分明,石洞的另一个角落,白衣道子掐诀而立,身上较之那匆匆一眼瞥到时,竟没再多添什么伤痕血迹,只是面色惨淡了些,大约也是消耗颇多。不过那双眼睛仍是明亮如星,一眨也不眨的,望了过来。
      视线在半空中交汇,谢碧潭觉得两人相距得有些远,不够自己再看得清楚些,却又分明辨出了李云茅嘴唇一开一阖,无声的吐出的那两个字:
      碧潭!

      朱砂夫人没给他们太多感怀的时间,指端挑着一段蛛丝笑道:“李道长好手段好修为,妾身自认大约凭着真刀真枪是胜不得的,那我们不如来变通个法子,先谈一场买卖,再论一场胜负,如何?”
      李云茅仍盯着谢碧潭,只分了道眼角余光给她:“什么买卖?”
      朱砂夫人有点狡黠的眨眨眼:“你将火元交于妾身,妾身就把这位小大夫还给你,如何?”
      “那论胜负呢?”
      “自然是妾身得了火元之后,来一场你死我活的胜负。”朱砂夫人笑得更开心,“李道长意下如何?”
      李云茅也冲她轻飘飘的一笑:“听来似是个赔本的买卖,若是依此,贫道与碧潭岂非还是死路一条!”
      “自是不同,”朱砂夫人道,“道长若是不肯换,这小大夫也无甚用处,妾身便拿他去喂了那些蛛子蛛孙,少不得是份零割碎刮的活罪。要是让妾身以火元送二位一程,不过一弹指间,灰飞烟灭,转世投胎,可比遭那些零碎罪强得多了,是也不是?”
      “贫道倒是觉得……”李云茅说着话,猛抬头,十指弹动如电,只留残影,咒诀已成。瞬间雷火霹雳,响彻半空,劈头砸向朱砂朱丝。
      他突然发难,觑得是个朱砂夫人猝不及防的空子。雷火一成,数丈之遥,竟是转瞬而至,将整张蛛网与她皆笼其中。朱砂夫人闪躲得快,犹能半空中闪身飘飘落下,嘻嘻笑道:“道长这雷火之符,可是比火元之威差得远了!只怕伤不得妾身,倒烧了你那小大夫……嗯?”
      她笑言到一半,猛抬头,忽的色变,大吼一声:“朱丝,抓住那小大夫!”
      只见漫天雷火浴下,谢碧潭竟是毫发无损。他身遭困住四肢的银白蛛网却不堪受力,纷纷崩断,只余几根勉强勾住了人,摇摇欲坠从半空中往地面滑下。这时朱丝见机甚快,蛛躯下四爪疾动,奔至谢碧潭将要落地的方位,双臂一张,抓了过去,一把扣住了谢碧潭肩头,向着怀里一带:“别想……啊!”
      后半截变作了惨叫,一人一妖之间,陡然炸起一蓬金光,如万千金矢刺向朱丝。惨叫未尽,朱丝已被轰出十余步外,半个身子鲜血淋漓,两肢一臂俱残,瘫倒在地抽搐不停。谢碧潭倒是撑着要从地上爬起,半边脸颊与嘴角血迹斑斑,牙中尚衔着短短一截赤金细链,正是贴肉藏在衣内那条。如今大半条链子连着系在末端的金镶玉佩已被他用力甩了出去,积攒了半晌的力气尽泄,起身半截又趴回了地上,大口的喘着气。
      这变故来得突然,包括李云茅在内都不由得微微一怔。朱砂夫人刚遁落地面闪过雷火之势,见状立刻转身,未理会一旁重伤的朱丝,腾身便起,扑向谢碧潭。
      此时李云茅距离蛛网下乱局稍有距离,朱砂夫人满心以为要再把谢碧潭擒回手中不过弹指之间,不想身才动,却陡沉,如陷泥沼,仅可龟行。她一愣低头,这时才听到李云茅不疾不徐的一声喝:“纯阳御道,飞剑满天,困!”半空剑光一敛而落,于她脚边方圆徐徐铺开,浅浅泛起一道银红涟漪,将朱砂夫人绕于其中。
      借此一困之阻,李云茅已迫近眼前,朱砂夫人只见他指拈法诀,张出八卦虚影,印向自己前胸,忙双臂一抬,喝声相抗。不想两股力道甫接,却是一道绵力,一陷一吐,登时将她远远弹开。朱砂夫人脚步踉跄着后退,尚立足未稳,李云茅手中划过七星,一道濛濛剑光虚吐,朱砂夫人顿觉身周一麻,一时难动。

      战况乍起乍落,不过转眼,朱砂朱丝一退一伤,情势顿改。李云茅这才施施然弯腰,想要将谢碧潭搀扶起来。手指触到了,却改了主意,微蹲下身,一手抵上他背心,开始徐徐注入一道真气。
      只是俨然已经气空力尽的谢碧潭却不合作的扭动一下,硬是从他掌心挪开几分,咳了两声道:“算啦,某才是大夫,某自己来治,比你来要快得多……”他声音又忽然一转,急促起来,“某背上的……背上的剑……你拿……咳咳……”
      见他急切到呛了口血沫,要断气样的咳嗽起来,李云茅默默收手,听话的一转,摘下了谢碧潭背后剑袱。熟悉的分量入手,他却愣了:“这……怎么会是……”
      一把撩开裹布,似将一股陌生的金戈之意也一并撕开。堂皇出现的,赫然是自己那把火红长剑,宝剑有感周遭妖气弥漫,红光迸射,煞气蒸腾。
      李云茅深吸了口气,收了收心境,平稳放下谢碧潭后持剑起身,看向也是一脸惊愕的朱砂夫人,忽的一笑:“夫人欲向贫道讨要火元,今日怕是不成了。只是火元虽不能给你,某却不介意让夫人一观其威,与……真正的用处。”
      他手中已然多出一物,正是谢碧潭见过几次的那只绣着彩燕的精致小囊。囊口一松,红光迸跃,猎猎如焰。李云茅从中取出一枚小指肚大的赤红珠子,夹在两指间冲着朱砂夫人一晃,然后不知他用了个什么手法,双手一合,那红珠稳稳当当嵌入了剑鄂之上,瞬间长剑自震,焰光吞吐,一拔盈丈。源源不绝的真火之威,涤荡石洞,所触妖气,皆如摧枯拉朽,一扫而空。
      朱砂夫人粉面雪白,甚至隐隐透出几分青色,不肯置信的盯着那剑,咯吱吱咬牙道:“怎会是这把剑……怎会是……赤……霄……”
      没给她战战兢兢说完话的余地,李云茅持剑在手,指天法地,一挥成杀。瞬间妖光大盛,焰气纵横,尖叫惨叫之声,焚起于其中。待到剑光凝落,满地只余大片黑灰血迹,被一旁烈火卷过,湮灭于无。

      李云茅收剑一回头,就见谢碧潭不知怎么捣鼓过自己,竟然爬坐了起来,原本正不晓得疼般掐着根不知打哪摸出来的银针狠命往身上戳着,然后就目瞪口呆的停在了拈着针的姿势:“你这剑……你这剑……怎生……这般厉害……”
      李云茅回他一个苦笑:“就是太厉害了,某才不愿用它!”
      谢碧潭没再多问,洞中四处狂卷的火舌已经给李云茅这声苦笑做足了注脚。他咽了口口水,从肩上拔下银针往怀中一收,真心实意道:“某当真跑不动了,麻烦李道长带某逃一程命,可好?”

      双臂刚刚向前舒开,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谢碧潭身子离地的瞬间,还记得要偏一偏头,免得将自己满口的血沫蹭到李云茅身上。但随即就被一只手在后脑一摁,实打实的埋进了眼前的肩窝。耳听李云茅笑道:“搂紧了,莫松了手。”
      谢碧潭立刻点头,不止双臂立刻攀上李云茅脖颈,还在心里指天指地的发狠话出来:“就算打折某的胳膊,也不松了!”

      落了一天的雨渐渐在傍晚歇住了势头,但天还是阴的,路上也依然没什么行人。这般的天气,掌灯的时辰不免提早许多,申时未过,已有不少院落中星星点点亮起了灯火,暖色的光点远远近近点缀在天幕下,反而比空荡冰冷的白日热闹几分。
      考究些的殷实人家,非但房内点灯,院落中亦有明瓦灯笼立在两行灯柱上,朦朦胧胧的淡黄晕光照亮青石甬路,宁静平和。
      忽一道影子拖拉着从甬路上跑过去,一路留下冲鼻的血腥,将那点带着清寒的雨后气味破坏殆尽。

      半边身子满是血污,披头散发的女子踉跄着攀上木质廊道,扑到半开着的房门口,嘶声道:“公子!公子救救妾身!公子……”
      房中尚有一道纱屏隔断,只能瞧见屏风后透出的灯光,以及一个落在屏上的身影。那身影搁下手中似是书卷的物件,开了口却是把温润适耳的好嗓音,只是不带什么情绪:“能伤你至此,某却低估了那道士的实力。”
      朱砂夫人跌坐在廊道上,背倚着门板喘息:“是那把剑……他手中有那把赤霄红莲剑,一剑便毁了妾身的巢穴。若不是朱丝挡了一挡,妾身也……也没法活着来见公子了……”
      “赤霄红莲?那剑不是多年前便五行俱散,封在华山了么?即便如今在他手上,也是威力有限,如何一剑就毁你巢穴,杀你兄弟?”
      “是……”朱砂夫人忽的语塞,半晌才道,“是他将火元之珠,嵌入了剑中……”
      “嗯?”屏后的声音忽的一凛。
      朱砂夫人登时慌了,嘶声道:“公子息怒,是妾身疏忽了!求公子再给妾身一次机会……”
      屏后一声冷笑:“失了火元,打草惊蛇,还成就赤霄红莲剑五行归一……呵呵,如今这蛛女也就还余一颗内丹有些用处,你取了去,给你那心头肉做个滋补吧,算是某送他个礼物。”
      这后半句话,却是对着门外所说。说罢,将袖一拂,房内灯烛登时熄了。同时黑暗中响起一声惨叫,一道黑影背对着院中灯光站在门前,一只手上尚反射出雪亮的利刃寒光,一手中鲜血淋淋,自朱砂夫人胸口掏出了一物。
      黑影冲着房内点了点头,道声:“谢了。”转身便走。房内亦无回应,空空落落,早不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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