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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败家子啊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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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阳当头,空气中涌动着燥热的气流。
寻常贵族女子莫不是乘着林荫,品着解暑茶,往闺阁运着冰块,小厮奴婢好生伺候着。郁太守家的千金三天两头出门,倒是惹人猜疑。
街坊邻居闲下来窃窃私语。
“郁太守家的千金,这仪表作态丝毫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啊。”
“是啊。郁夫人死得早啊,郁太守是个重情义的,年过四十也没再纳个妾室。怕是落下了仪礼。”
“她一个千金小姐,平日里出门也没个随从。看来太守府真的是不如以往了。”
“这郁小姐总带着个面纱。你说……会不会……是生来貌丑,见不得人啊。”
“你少说两句吧。如今太守府再怎么不济,也是个官,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
周遭的人连连点头。
“吁!”清越的女声响起。有人听出是郁小姐的声音,众人心虚之余,一下子就散开了。
“喝!”郁卿勒住了马,瞧见百姓抱头鼠窜的模样百般不解。转念一想,这些凡夫俗子定是被她强大的气场深深地折服了。于是,笑容更加张扬,晃悠悠地将马牵进了马厩。
一入正院,郁卿就想到一句话:断肠人在天涯。
老爹的爱好果然独树一帜,撇开好好的英雄故事不听,独爱苦情戏,这般唱腔,若是她,只怕连隔夜的饭都呕出来了。听听,当真是鬼哭狼嚎。
郁卿掩了眸里的嫌弃之意,蹑手蹑脚正准备绕道而行,免得被拉去做陪客。云水阁不远,离水榭戏台几十步之遥。借着草木葱茏,隐去呼吸,行事一切小心,老爹还能发现她不成。她自忖左右,打算从清源堂偏门小竹林的那面墙翻过去,墙不高,她使使劲还是能行的。
她躲在廊子后头偷笑,只露出一双清丽似水的眸子,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深深的阴翳,眼底氤氲着妖娆的雾气。眉眼之间瞧去,倒是个美人胚子。
如荼押了契约,从倒座房回来,正好瞥见了自家小姐鬼鬼祟祟的踪迹。想到他终生只能为奴,大把年纪尚未娶亲,在太守府做事大半辈子落个如此下场。这郁小姐和老爷一样,都是妥妥当当的吝啬鬼,郁悒涌上咽喉。他扯着嗓子,弓着背,没好气地出声,“小姐好。”
这声小姐听得郁卿脚底发虚想掐架,只可惜架在墙上动弹不得。
刚好台上告了一段落,如荼突兀的声音传入二人耳里,分外清晰。老的少的心里顿时一阵欣喜,各自打着如意算盘。郁太守寻思如何向女儿骗点钱,整修整修陵墓,而郁子宴折腾的是让妹妹取代他陪客的位置,听个小曲儿。
郁太守抢先一步,语调难得温柔,“袅袅,你过来。”
一听就是有要事相求的口吻。郁卿动作笨滞,慢吞吞地从墙上翻下来,腾步出了清源院,跨过正院门槛,软糯糯地叫了声爹,直接忽视了身旁清瘦俊美的少年。
郁太守笑眯眯的,咧得一脸褶子。高兴过后摆了摆手,吩咐下人去小厨房做些小点心,小姐风尘仆仆回来,怕她饿了肚子,压根子没正眼瞧过同是亲生的大儿子。然后西风一吹,素来鼻子灵敏的太守大人闻到他身上不过浅浅覆着的汗骚味,脸色突变。驱赶的模样倒像是对待一条在自家放荡来去自如的狗,一声晦气,捂着鼻跌跌撞撞溜回去沐浴更衣,连预先备好骗钱的说辞都忘了出口。
接连被嫌弃,这滋味当真不好受。郁子宴苦着脸,好不容易噙出笑来,有些讨好的意味,“袅袅,叫声哥。”偏偏郁卿不卖他这个面子,冷哼一声,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刑部尚书,别来无恙。”几月才回一次家,这个哥哥不要也罢。
郁子宴脸上的笑僵住了。
“袅袅,叫这么生分干什么,”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卷轴,徐徐摊开,入眼的是张浅黄的宣纸,字生遒劲,精致不失雄浑,泛着松烟墨的香气,“这是章元照的行楷体。”郁卿平生最爱书画,闺阁里有不少大家作品,都宝贝似的供着。说来暴殄天物,她起初只是为了填充房间的空缺,之后的热衷源于习惯戒不掉了,半分不懂鉴赏。好在章元照这位大书法家尚且认得,他的风流韵事知道不少,热情一下子燃了起来。
郁卿立刻变了调,腻腻地叫了声哥,抢过他手里的真迹,捧着故作高深地研究,不时摩挲下题字,眉里眼里全是笑意。感叹道:“一看这字就知道是个翩翩才子,只可惜是个断袖。”幸好世人比起名誉更看重文人才华,章元照不沽名又是真性情,缱绻缠绵一腔柔情全泻入字画,比价才高得咋舌。
郁子宴歪着头,神色委屈。这真迹是他花了大价钱才入手的,拍到的那刻皇亲贵族莫不神色古怪。也是,他一个刑部尚书,哪来这么多银两,于是贪赃枉法私挪公款勾结藩王的罪名全往他头上扣。身家全折腾了出去,回乡的路费都是朝廷报销的,最后只换来小小的一句问候,他心里不平衡了。
半盏茶的时辰,郁卿回过神来,随意问道,“这幅字不贵吧?”一如她打着齁梦中喃喃自语诛皇帝九族般云淡风轻,可入他耳底实打实与睁着眼睛大白天信笃笃朝着圣上喊话无疑。
郁子宴后背发凉,暗道不好,若被她知晓,怕是会找人上门拆了拍卖阁,最后维修费还得他出,哥还等着积点善德娶个媳妇呢,可不能就这么被毁了。于是,他佯装若无其事地摊了摊手,只是齿间打着颤儿,“不贵。”
“是嘛?”本来随口一问,没打什么主意。这晌却被她听出了蹊跷。郁卿试探道:“恐怕是赝品不值多少银两吧?”
这大大打击到了郁子宴本就不堪的自尊心,他想到被玷污了高贵血统在屠宰场待宰的某某,目呲欲裂,“袅袅,为兄可是倾尽了家底子才拍来的真迹!阿二都卖掉了!”他口中的阿二乃是郁卿在他出任那天所赠的汗血宝马,市面上不可待价而沽,看来果真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郁卿攥着宣纸的手又紧了几分,眸子里瞥出的光发黯,陡然间泪涟涟。郁子宴慌了神,以为是阿二的死让她接受不了。他从袖子里抽出方手绢,胡乱抹着眼前人肿胀的眼,不料郁卿把头一撇,心里暗暗吐着酸水,败家子败家子,阿二可是我打算等养肥后开荤的啊,这丫子计划全泡汤了。
面上还是女儿家的姿态,“哥,你随了娘亲。刑部里那种粗活脏活累活交给你干再合适不过了,若是在皇宫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活过三月都算是便宜你的了。想娶媳妇,下辈子吧。”
这丫头,拐着弯骂他是吧!
郁子宴的愧疚感荡然无存,“你哥我风流倜傥俊朗如玉,不知有多少花花姑娘单恋我。”只要下月的月俸下发,本尚书的生计不是问题。
“哥,你说的可是……西门菜场卖猪肉的那位胡姑娘。”郁卿掩唇轻笑。
“胡姑娘?”郁子宴像是不明所以,看到郁卿用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球状物体,这下子反应过来,又恼又怒。恍惚间瞧见西门口的那姑娘,身态臃肿东施效颦,稍稍欠身手持柄凛凛的杀猪刀娇滴滴地喊着公子奴家蒲柳之姿这厢有礼了,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本公子还是更喜欢美女。”
“以貌取人!人家胡姑娘那是心灵美,哥你还是不懂得欣赏。肤浅。”郁子宴被打击到了,他真心愿意做个肤浅的人。
郁子宴不愿再争论,估摸着继续下去对他绝对没有好处,老爹一心向着金锞子,谁有啊,他面前的这一位才是大财主。眼睛一垂,水面上赫然映出了戏台上紧闭的帘子,这才幡然老爹回去了,他不用再陪着听出殡的戏码了。笑容竟比三月的桃花开得还要灿烂,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袅袅,哥一路倒也乏了,先行一步。”
“真糟心,一个大老爷们生得比女子还艳丽。”郁卿这一瞬真是为色所惑。清明过后,她轻抚着自己的脸颊,暗想同是一母同胞,怎么自己就没有,全被个弄刀耍枪的莽夫得了去。
她愈想愈气,身旁如火低眉顺眼的模样看着尤为窝火,郁卿蹬腿直踹向他的胸口,如火连退几步脚下不稳,噗通一声跌进了深冷的湖水中。呛了几口水,挣扎着抓住了岸,面色发白嘴唇紫青整齐束着的发髻都歪了。郁卿一笑,“这下看上去顺眼多了。”一挥衣袖,扬长而去。
如火咬着唇齿,在太守府做事是需要勇气和毅力的,幸好两者他都具备,他把满腹苦水吞下,连着告诉自己:郁太守明天就发例钱了郁太守明天就发例钱了郁太守明天就发例钱了……忍住!忍住!忍住!
这边郁卿脚下生风,未习得兄长的半分武功,轻盈小步让人着实怀疑是个练家子。弹指间便到了住处,闺阁的牌匾是她亲题的,三个璎珞阁写的不伦不类,说是匍匐着的刀疤蜈蚣也无过,委实降了格调。
内里一位小婢模样的女子迎了出来,稍稍欠身,跟在其后一同进了屋,“小姐,听闻你回来,蜜饯果盘早在小园里办置好了,香醪也在房中备着,不知小姐是先赏花还是赏画?”
“今个儿不赏画了,给章元照大师的真迹安个地儿。”郁卿把宣纸草草放在桌案上,新鲜劲儿一过,权当普通的玩意儿处理,在这璎珞阁中被当做普通的玩意儿的实在是多得数不过来。
太守府的财力可见一斑。
“诺。”小婢乖巧地应下。用牛皮卷了宣纸,款步姗姗,寻了个暗纹黑匣,小心翼翼地摊好后,在一旁微垂着头候命。
郁卿饮了口香醪,瞅着小婢满眼狐疑。这丫头今个怎么如此乖巧,往日那股闹腾劲呢?追忆及两月前的那档子,突地端着香醪的手一顿,漂亮的长睫一颤,斜笺还未来得及看清她的神色,后者一溜烟就往小园子里跑,“斜笺,要是我的大花有什么闪失!你这个月的例钱!想都别想!”
斜笺挤了挤泪,拿出帕子一人唱着独角戏,“凄凄复凄凄,当真是戚戚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