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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贪恋(2) 只是从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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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里很多人在忙着托人买火车票,天天办公室的电话响不停,不知道是黄牛打来的电话还是业务上了门,一到年底,公司总忙得人仰马翻,公事私事全摊在了桌面。
有同事想趁着过年的时候去国外度蜜月和购物,也有的同事抱怨着车票难买黄牛太黑心,这个世界向来是两级分化严重,得意的人自得其乐的过着令人艳羡的好日子,愁云惨雾的人再苦也得面对现实。
过年已经不再是件令人身心愉悦的事情,小的时候笑的灿烂如花,长大了就算想装成一朵花也没那个劲头了。
一年忙碌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归来相聚,却早已不是曾经从这里飞出去的小鸟,以前大家欢乐闹腾没心没肺,如今一个个忙着显摆自己在外面混的有多风生水起,生怕落于人后,被人比了下去丢了人。成人的世界果然处处都是“比”这一个字,而一到了春节,饭桌上,磕瓜子间,走街串巷时,这种攀比的风气则被煽动的极为猛烈。
这个偌大的城市到底有多少恐归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很多人都不再喜欢过年,除了饭桌上的大鱼大肉和总是靠闹腾煽情独霸全国的春节联欢晚会,大家似乎找不到任何跟以前小时候一样的东西来。
我妈却还把我当成是小孩子,敲锣打鼓的每天打电话来催我买票,还让我在北京买两身时髦衣服过年的时候好在亲戚面前出出风头,真当成我还是小时候那样盼星星盼月亮的爱过年,其实不用她催,我也把票买好了,每年固定的坐软卧回去,因为我爸总会使出他的杀手锏,回程的飞机票他老人家提前已经买了,勤俭节约的我怎么可能敢不回家,就算我妈嚷着说今年过年让我回去相亲,我也得硬着头皮回家。
苏晓鸥早早的就回家了,越是临近年底车票越是难买,自由职业的好处就是可以自由的决定自己的行程,精打细算的苏晓鸥当然不甘被黄牛抢钱,收拾完细软就潇洒的坐上开往哈尔滨的火车,临走前还特意去理发店剪掉了一头长发,刮了胡须,掏了耳屎,我想苏晓鸥混到现在总算有了进步,去年过年回家他胡子拉碴扎着个小辫便踏上了回家的路,结果他浓郁扑鼻的艺术气息震撼了他那些淳朴的父老乡亲,一进村乡亲们纷纷捂鼻作鸟兽散,胆大的也只敢远远观望,就连他爸见他进屋第一眼都没认出他来,只是波澜不惊的转身去里屋拿了个一块钱的钢镚儿给他,递给他时见钱眼开的苏晓鸥还乐坏了两手虔诚的接了过来,结果他爸开口说了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你怎么没准备个破碗呢?”苏晓鸥才知道自己被亲生父亲当成丐帮弟子了,苏晓鸥那次被他爸揍得不轻,估计他爸也是老羞成怒,竟然没认出自己的亲生儿子,老脸没法搁于是抄起家伙就狠狠的抽上了。这次苏晓鸥被发型师收拾的人模狗样,回家的待遇应该是巨星级别,乡亲们老泪纵横的到村口迎接这位伟大而又干净的漫画艺术家,在这一切大排场之前,苏晓鸥自然是要好好捯饬一番的,就连狗毛现在都染得五颜六色,更何况是苏晓鸥高贵的艺术家毛发。
苏晓鸥走街窜巷的找了一家理发店,却非得拉上我给他壮胆,不堪回首的往事在我脑海里迅速回放,我明知道大事不妙,但是却无力招架苏晓鸥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泼妇招数,无奈的举起了小白旗。当我们长途跋涉来到那个破旧的巷口深处,理发店门口的霓虹灯无力的闪烁着,我心中也顿生无力之感,大老远的我又被苏晓鸥拉来壮胆了,没有嗅到危险气息的发型师热情的欢迎了我们的到来,苏晓鸥意见多多的和发型师沟通他的新发型,时而托腮做沉思状,时而肘子在空中乱舞做比划状,时而两手抱胸做点头状,认真到一丝不苟的神情震慑了涉世未深的发型师,这架势哪里像是来理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苏晓鸥是研究神七的科学家,长达半个小时天花乱坠的沟通后,年轻的染着黄毛的发型师颤抖着双手上阵了,苏晓鸥要求按摩干洗,发型师腿脚麻利的一一照办,剪发和修剪鼻毛期间苏晓鸥发挥了充分的话语权,发型师边干活边殷勤的点头如捣蒜,等到一切都完毕后,苏晓鸥露出了满意而富足的表情,发型师终于松了一口气,而坐在沙发上的我知道,一切远没那么简单,苏晓鸥利用完任劳任怨的发型师后腆着老脸跟发型师砍了五块钱,并指着我的位置大言不惭的说,“小哥儿,我没带钱,我女朋友只带了十块钱,十块钱多好啊,十全十美,比十五强多了。这都快过年了,我来捧你生意,你就优惠点。”
说完这句话后苏晓鸥还用他自认为比梁朝伟更低沉忧郁的眼神深凝着可怜的发型师。
我清楚的看到发型师瞳孔黯淡了下去,完全被苏晓鸥的眼神残酷射杀,奄奄一息的放弃垂死挣扎,就连鼻孔都悲伤的一张一翕,几乎咬碎了一口白牙,木然点头,“这……好吧。”
“把十块钱给我啊。”
恬不知耻的苏晓鸥一把抓住我的小包,从里面掏出他事先准备好的十块钱,把那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了发型师。
“谢了啊,我下次再来。”
土匪,耍流氓,瘟神,抢劫,变态……
我猜那发型师脑海里一定飞快的运转着这几个词。
苏晓鸥拍拍屁股走人,就差嘴巴里没叼根牙签或者狗尾巴草了,身为同伙的我低着头被粗鲁的苏晓鸥推出了门外,远离发型师屈辱而又悲愤的眼神。
果然小气这种毛病是世界上最无法治愈的病,它深入骨髓腐蚀灵魂,而我每次都要被苏晓鸥这个小气鬼拉来当垫背,我多次挣扎但还是无法摆脱这种丢人现眼的宿命,我的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和酸楚感。
苏晓鸥却像捡到了天大的便宜,蹦蹦跳跳的在我面前显摆,“怎么样,洗剪吹外加掏耳朵修鼻毛刮胡子和按摩才十块钱值吧?”
我回头看了眼理发店朴实到让人心碎的名字“便民发型屋”,心中为真诚憨厚无私的老板感到心寒,如此低廉到全北京城难找的价格竟然还会遇到苏晓鸥这种人渣,最关键的是,我还被拿来当帮凶,大冬天寒风瑟瑟,在破败的小路口我低下了坚强的头颅,内心异常羞愧,只问苏晓鸥,“你这破毛病啥时候能改改,贪小便宜吃大亏你知不知道,还好意思说下次再来,下次发型师说不定给你剪成个秃子,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张狂?”
苏晓鸥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他敢,要是剪成秃子我起码索赔五百块,我苏晓鸥可不是省油的灯,我脸皮可厚了。”
“你忘了上次你去吃自助餐的事了,差点吃撑死疼的在医院的走廊里打滚,抱着医生大腿哭爹喊娘,吃了39块钱的自助餐结果看病花了几百块。还有大学那会儿,你老跑别人屋里去蹭吃蹭喝,结果把人家女朋友落那儿的洁尔阴当成饮料喝了一半,搞的全校皆知,就连那哥们儿和他女朋友都跟着你一起丢脸,这些你都忘记了?最可气的是,让你去帮我买一箱方便面,你竟然为了贪几块钱的便宜在网上给我搞了一箱假冒伪劣产品,康(师傅)打成了康帅傅,那面能吃吗,面条都胀出了碗口,调料咸的要死,你是不是以后自己死也得要拉上我呀?”
苏晓鸥嘀咕了一声,我却听的清清楚楚,只两个字,“对啊。”
“苏晓鸥,如果贱是一种潮流,恭喜你,你已经走到了时代的最尖端。如果做贱人是你毕生最大的追求,再次恭喜你,你已经天下无敌。”
苏晓鸥却是满不在乎的模样,摊摊手耸耸肩,“贱人很光荣,这年头越贱越能混出头,脸皮越厚越是能干大事,你就等着瞧吧,我苏晓鸥绝对是贱人一出,谁与争锋,以后我肯定是中国最德艺双馨的漫画大师。姜唯啊,不是我说你,你如果有我脸皮一半厚,说不定早嫁给了自己的初恋情人呢,哪还用得着想的一整晚都睡不着。”
完了还装作语重心长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换做我是你,要不放弃,要不来个最后一搏,都这么大年纪了,玩暧昧矜持这一套最浪费时间。”
我窝在沙发上,想着苏晓鸥那天的话,用辛潮的话说,苏晓鸥这人虽然狡猾无赖小气爱放屁爱吹牛懒惰又邋遢,但是出版的漫画册里写的那些话是字字珠玑犀利无比,和平时见到的人完全天壤之别。
最后一搏……
我的心里像是着了一把火,不大,却是烧得我坐立不安,在沙发上转来侧去,辛潮的电话这时打了过来,“小唯,我老妈问你过年回不回家,不回家就到我们家来过年。”
“我……要回家的。辛潮,你说,我是不是该试一下,或者……碰碰运气。”
辛潮在电话那头声音都抬高了,“你说,你要去向他告白!”
我被辛潮的音调刺得耳朵嗡嗡回响,“我知道我太天真了,毕竟大家的生活轨迹早就不一样,我……只是觉得自己只能空想却什么都做不了,很难受。”
“小唯,不要等到那个人不属于你了再后悔,那时真的晚了,我就是反面教材。说不出口的爱,那是学生时代,现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即使他不接受你的表白,但是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嘛,毕竟他知道有个老同学一直喜欢他,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啊,对不对?暗恋,在我看来就是一种执念,要不当断则断,要不就勇敢的去追求。”
辛潮和苏晓鸥几乎说的同样的话,我挂完电话在沙发上已坐不住,走到房间里去,打开抽屉,画册在我手中沉甸甸的,我的心却飘渺起来,像是被那团火烧成了烟尘,画册里夹的那张洁白的画纸,是我与他唯一的联系。
我把那张白纸举了起来,眼睛离得那样近,温黄的灯光透过纸背,我仿佛看到了那段青春的色彩,虽然遥远。
他跟我一样,是一个人生活吗,还是……
越是临近,越是失了自信。
我想起了他在机场和那个绿色大衣的漂亮女生说话的情景,忍不住揉了揉头发,就这样趴在桌上,手指在画册上弹来弹去,关于他的现状,我一无所知,很久以前关于他的消息,也不过是陈词滥调早已知道的事情。他回国定居了,还是只是回来参加一些活动,他是否单身,回家我就一定会遇到他吗……我一概不明。
我想的头有些发痛,干脆躺在床上,把脸闷在被子里。
算了,走一步是一步吧,我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又能怎么样呢,平静了这么多年,却被一次偶然的重逢打破了,人果然是一旦有了贪念,就会自寻烦恼,原本,并不抱任何期望的我,在身边好友的煽动下,内心再也无法安宁了。
我想起辛潮富有哲学的那句话来,“我发现很多人比愚公牛,人家是移山开道,我们倒好,把山搬过来,挡住自己。”
越是自己想做的,越是裹足不前,然后还要替自己找一大堆理由。
世界上本处处是路,被挡的多了自然就没了路。
辛潮为一再妥协于自己的所谓自尊错过真爱懊悔不已,我眼睁睁的看着,心里为她可惜,难道就忘了,我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吗?
还是试试吧,如果一条路从未走过,怎么知道是死路,还是一条康庄大道。
我强迫自己停掉各种猜测胡思乱想。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一夜竟然无梦,到公司吃完早饭,办公室座位有一小半空着了,此时有些人已经到家了吧,这个时候其实大家都没了干活的兴致,都跟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在聊着天,李总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
“小杨,你跟你家那位去哪里度蜜月啊?”
“毛里求斯啊,我老公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听说啊,那里有法式的浪漫,英式的优雅,美得冒泡啊,毛里求斯真是个好地方。”
问话的吴然却没了动静,辛潮插话,“小吴,羡慕嫉妒恨了吧。”
吴然却是烦躁的扒拉了一下头发,扭头神经质的看了辛潮一眼,“我一听到毛里求斯心里就发毛,我是恨啊,别跟我提毛里求斯,我妈以前去那地儿给人做了四年的服装,跟坐牢一样,我心里有阴影。”
辛潮冲我吐了吐舌头,“看见没,地方再好,也拼不过一份丑陋的回忆。”
“唉,你要加油啊,把幸福握在手中才是最实惠的,小唯,我是你永远最坚强的后盾!”
吴然和小杨两个八卦女耳朵一下竖了起来,忙把脸蛋转向了我,向我一阵炮轰,“小唯有对象了啊!”
“小唯,你对象是谁啊,有房吗,是不是四环以内的精装房?”
“帅不帅,赶紧带过来给我们瞧瞧啊,你放心我们就偷偷的看,不让他有压力。”
辛潮白了两人一眼,“肤浅的女人。”
我更白了辛潮一眼,“大嘴巴的女人。”
“八字还没一撇。”
吴然和小杨一脸没劲的看着我,“唉,我们又白激情燃烧了一把。”
整天想着靠做媒婆致富的吴然问辛潮,“辛潮,你这名儿取的这么花枝招展,人也长得跟朵花似的,还特能说,你可不能落于人后啊,给姐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儿的,我这儿手头上一把好货。”
我为那些男的默哀,本是群鲜活娇艳的男子,却生生成了吴然口中的好货。
辛潮却是不较真,胡说八道起来,“行啊,我啊,条件不高,有房有车,房可得二三环的,必须还是豪华装修,车最低档次也得是路虎,开起来老霸气了,学历嘛,北大清华太次,最起码得是剑桥哈佛,长相嘛,古天乐那一型的就凑合看了,最关键的是,要父母双亡,省的我以后被老头老太太批评教育。”
吴然和小杨笑的前仰后合,“你啊,干脆直接回家挺尸去吧,这么人神共愤的条件亏你说的出口。”
辛潮妥协,“那什么都落不着,只要有钱就成。”
小杨细声细气的开导辛潮,“你可别啊,掉钱眼儿里啦,找男人得找人品好的,钱以后慢慢挣嘛。”
吴然在一边冷笑了一声,“切,那是因为你老公有钱,你才装这么看得开的吧,饱汉不知饿汉饥,你有种跟我一样,天天挤公车穿路边摊试试?”
辛潮跟着搅合,“小杨,我知道你的意思,我都懂,钱可以买房子,但买不到家,可以买婚姻,但买不到爱情,钱不是一切,反而是痛苦的根源,那这样,把你的钱给我和吴姐,让我们两个人来为你承担这巨大的痛苦吧!”
吴然也跟着演,做出一副慷慨就义视死如归的模样,小杨娇滴滴的哼道,“你们这些坏人,不跟你们玩了。”
说完扭起小腰就去泡她的日本咖啡,已婚贵妇果然理解不了未婚草根的苦。
MSN上有人说话,我一看是林珍珍,我初高中的老友,如今已经是一个四岁小女孩的母亲,她发了颗鲜花过来,“小唯,好想你啊,什么时候到家呀,我家妮妮也想你呢。”
“后天就回去了,我给妮妮买礼物啦。”
林珍珍发了个高兴的扭屁股动态图过来。
我也发了个搞笑的图片过去,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如果说回家最让我开心的事情,应该就是能抱上圆圆滚滚的小肉球妮妮了,想起去年给她买的西瓜帽子,戴起来可爱极了,我抱着她猛亲了一脸口水。
林珍珍不知道是不是又被妮妮闹了,很长时间才回复了一串字,“你猜我最近见到谁了?”
我和辛潮说完话回过神来,看着电脑屏幕,脑海里不禁想起了江子墨的身影,又摇摇头,也许不是呢,回了四个字,“我猜不到。”
“我提示你一下,是你高中同学哦,而且是很有名的天才哦。”
彼此已经心知肚明,“就知道卖关子。”
不过林珍珍显然是要将卖关子进行到底了,打了一串字就匆匆下线,“妮妮要出门跟小朋友玩,我先下了哦,回头见。”
这个林珍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