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秋》林语秋

1、楔子·霜叶飞 晚秋降临

　　如血色一般的霜叶在枝头摇摇欲坠，只等一阵清风吹过，便缓缓飘落。寒意弥漫的小院中，已是遍地绯红。百年古树自成一景，曲折的枝干下，身着白色深衣的凌恒悄然而立，在霜叶坠落的刹那，伸手截住了它回归大地的旅程。凌恒握紧手中红叶，仰头望着被万千星光染亮的夜空，目光深邃悠远。只是这目光，或许不该属于一个年仅八岁的男童。
　　青砖垒砌的院墙旁，五个灰蓝装家仆并排而立，不约而同地望着年幼的主人。时间流逝，星轨、飘落的红叶、古树和白衣人，俨然是一幅绵延时空的画卷，美得让人不舍得发出一丝声响，只怕划破如此稀世珍宝。
　　“更深露重，青灯已燃尽，三少爷还是回屋歇息。”说话的人面庞上写尽了不舍之情，又怎奈何夜已深，一众人陪伴着主人在深秋洛阳的夜幕下被冻得瑟瑟发抖。此刻，若是主人依然立于院中，只怕明日小院中定会多出几张病容。
　　“青灯既已燃尽，再添些灯油便可。”除此之外，凌恒再也无他话，一如方才般沉寂于深秋夜色。
　　今日不过是流逝的光阴中再平凡不过的，凌恒却无法如往昔那般安睡。自入夜起，心中便是莫名地五味成杂，让他坐立难安。这般心境像极了等待，焦躁与期望夹杂而生，一颗本该稳当的心却是七上八下。

　　千里之外的姑苏城已随着夜幕熟睡，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南宫府，就好似那划破宁静夜空的流火，与这姑苏城格格不入。
　　自入夜起，即将临盆的南宫夫人宇文素被突如其来的阵痛所折磨，几个时辰过去，产婆和婢女进进出出，却始终听不见婴儿的啼哭。漪澜院，绯红的霜叶伴着橘色烛火，一片一片飘落，随风旋即舞上了回廊。两盏猩红色的球状灯笼，中轴对称挂于屋檐下，正伴着秋风，和着霜叶左右摇摆。卧房外，南宫瑾伴着愁容负手踱步，已不知在回廊上走了多少来回。回廊一侧的青石台阶上，两个小女孩依偎在奶娘的怀中，稚嫩的脸上浮现出惊恐。
　　“蓉姨，娘亲为何在房中待了这般久，父亲为何不许我们进去看望娘亲？”南宫晚晴终是忍不住问了奶娘。她来到这世间六余载，依稀记得三岁时也有过这般似曾相识的记忆，可终究无法清楚其中就理，只记得那一次弥漫着蒙蒙烟雨。也不明白这次和三年前几乎模糊的记忆是否真的一样。
　　“大小姐尽可宽心，夫人即将为小姐带来一个弟弟，一如三年前生下二小姐那样。今后，二位小姐便有个弟弟做伴。”奶娘的声音温柔却稳重，南宫晚晴担忧的心也随即放下。一旁方过三岁不久的南宫诗雨很是懵懂，只顾把玩着奶娘的裙角，却不知长姐与蓉姨究竟说些什么。
　　临近子时，卧房里传出的啼哭声冲破了许久的压抑，宛如初升的旭日，给南宫府带来了新一轮的光明。南宫瑾再也无法等下去，不顾阻拦冲进房中，悬了一夜的心，只有在看见爱妻和孩子后，才能彻底放下。
　　“夫人生的又是个女孩。”产婆说话时有些颤抖。古城姑苏，何人不知南宫？立足此处数百年的南宫府家大业大，却枝叶零星，男丁稀少，几代单传。北周贵族后裔宇文素自嫁入南宫府，二度有喜，却诞下两个女儿，本指望这第三胎是个男婴，却终究还是不随人愿。南宫府一众仆役均知晓主人所想，值此希望成空之时，又怎敢给主人道一声恭喜。
　　南宫瑾将刚临世的女儿抱在怀中，看不出悲喜，只是径直坐到宇文素身旁，满目柔情。“夫人辛苦了，我们的女儿像极了夫人，很美。她出生在这深秋时节，唤名暮秋罢。”这名字看着极为敷衍，却也还好听，南宫家的前两个女儿，也是如此得名。二人均临世于芙蕖绽放的夏季，晚晴生于一个雨后初晴的黄昏，诗雨则生于烟雨蒙蒙的盛夏。二人虽是女子，却也得南宫瑾万般宠爱，俨然一副掌上明珠的姿态，想必刚刚临世的暮秋也会在南宫府安心成长。
　　宇文素已是精疲力竭，此时虽已经没了疼痛，可眉头却还是紧紧锁住。丈夫可以不在乎孩子的性别，可婆婆定是在乎的。不出她所料，门外很快传来一阵喧嚣，又很快安静下来。兴冲冲前来看孙子的南宫夫人，方才到门口便听说是孙女，刚提起的脚还未越过门槛，就立刻放下转身离去。
　　“母亲一时无法接受，夫人切莫上心。”南宫瑾明了妻子的担忧，镇定地安慰着几乎虚脱的宇文素。
　　几多欢喜，几多愁，寻影秋水唱东流。藏蓝的天，青灰的瓦，一抹朦胧的夜灯，漫天飞舞的红叶，还有一丝刺骨的寒，南宫暮秋就在这样的夜晚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