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ave》行远

1、城里的月光

　　第一次听到江美琪的《那年的情书》，是在南下的列车上。安安要去的那个城市，有过“羌管弄晴，菱歌泛夜”的奢靡，有过“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繁华，有“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妩媚湖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绝代风华之下，曾是多少悲欢离合的无边风月，和苏小小的油壁车一道，和白娘子的雷峰塔一道，和林和靖的放鹤亭一道，和岳飞的满江红一道，照在西湖的潋滟波光，黯了似水流年。
　　在那座城市，安安将要度过她四年的大学生活。可是，安安并不喜欢那个叫做“杭州”的人间天堂。
　　安安喜欢的是北京，那样厚重沉稳到熠熠生辉的北京。她常常想象自己走在北京初冬的箫铁，邂逅每一个匆匆走过的行人，那里面有没有擦肩而过的爱情。她想去赛金花和小凤仙的墓，喟叹“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她想仰望青楼的高度，隐藏了几度“谁家粉黛，几处笙萧”的昔年繁华，埋葬了几多无辜的青春。在每一个街角，每一个巷口，她都能呼吸到沉香如檀的帝王之气。北京，永远是一个充满追念的城市。那山，那湖，那塔，那风，那雪，那色泽班驳的匾额，那雕栏玉砌的画栋，那古韵生香的钟鼎铭文，都是她膜拜的理由。
　　可是，出人意料的高考成绩将安安多年的心愿变成了一场遥远的梦呓。
　　安安叹了一口气，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叶扁舟。再见，北方，琨黄华叶，长河落日，倏忽响起的信天游，荒村，南飞雁，厚土，朔风，尘沙。连同我每天骑着单车穿行在落寞的小城街道，每个夜半无人时摊开的厚厚习题，还有我曾经的踌躇满志，都让它们载入这叶扁舟吧，列车在开动之后，会让那些回忆和我一起远行。
　　连同那些回忆一起被带走的，应该还有那个叫苏扬的男生吧。

　　九月的北方，已经泛起萧瑟的秋意，而在江南，却仿佛是落花满阶的暮春时节。送走父母，安安穿上她最钟爱的白色及膝吊带连衣裙，坐上一班直达西湖的公交车，到了断桥，略略走过一程，就到了那座因钱塘诗妓苏小小而闻名的西泠桥。
　　安安从知道苏小小这个名字之后，就一直非常非常喜欢苏小小。为她“歌声引回波，舞衣散秋影”的才情，亦为她“梦断到青楼，千秋清骨冷”的无奈结局。一千五百年前的断桥，“莺如衫，燕如钗，油壁车，斫为柴，青骢马，自西来”，那个阮郁阮公子，曾许小小一个“白首不相离”的未来。想那时小小的笑靥，该如西湖盛开的菡萏一般明媚。落花深深，笙歌画舫间度日如年。再见到阮郁的时候，昔日信誓旦旦的翩翩少年只愿小小做妾。“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的美丽传说，就此曲终人散。那以后的小小匆匆逝去。西泠桥下钱塘潮，潮来潮去夕复朝。多少后世的文人感怀于苏小小的际遇，在她的墓前留下让人感慨万千的的诗篇。安安尤其喜欢李贺的《苏小小墓》，“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久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泠下，风吹雨。”她觉得李贺的笔触，避开了凄美的措辞，却直抵无限凄美的意境与感情，有一种不见于字面的悲凉。少年鬼才与少年佳人，因了少年早逝的命意，竟能心意相通。
　　安安行走在孤山脚下的一段桥面。苏小小墓已经杳然不可寻，只剩一座慕才亭站在夕阳的余晖里。明月升起，照见静静的流水，清风阵阵，会不会吹起散落秋泥的落花。流水落花两无情，明月夜凉生南浦。湖畔柳依依，湖心秋月白。安安醉心于这样清丽脱俗的月夜胜景，不知怎的，安安突然想起《城里的月光》那悠扬婉约的旋律。

　　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
　　总有个记忆挥不散
　　每个深夜某一个地方
　　总有着最深的思量
　　这个世间万千的变幻
　　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
　　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
　　哪怕不能够朝夕相伴

　　这首歌后来Tank也翻唱过，可安安还是喜欢许美静的版本。她总觉得，月光，惟有用一种淡定的声线，才能唱出它的倾城，让听者有如沐月光的真实，也惟其如此，才能让人读懂“千里共婵娟”的温暖。安安想起同样考来杭州的苏扬，他现在已经到杭州了吗？又或许，只是或许，此刻的他也正在西子湖畔，仰望这平湖秋月的淡淡光晕？安安望着隔岸的灯火，还有湖滨游兴阑珊的人群，如此喧闹的西湖，让安安不禁苦笑于刚才的“或许”。即使有共饮一湖月的浪漫，不也一样遥不可及吗？就像繁华的临安城，断桥上从不少人山人海的熙攘，千百年来，不也只有白娘子和许仙，才有幸邂逅一场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爱恋吗?
　　想起几个月前，安安在苏扬的毕业同学录上写下一首脸红心跳的藏头诗。那应该是安安最大胆的一次表白了吧。芳草碧连天的五月，离别的色彩正浓。她以为高考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苏扬了。她有什么理由再去幻想和他见面呢？那是一个再平淡不过的单恋故事。三年前的菁菁校园，一个烈日肆意漫延的午后，她站在军训的队列里，无意中瞥见另一排的苏扬。那样惊艳的一见钟情，心花无涯绽放。三年的青涩相思，她等到心头落满万世凄凉。可安安忘不了苏扬，即使以后再也无缘相见，她还是愿意对苏扬说，“天涯海角，永不相忘”。同样在那篇赠言里，安安引用了她在杂志上看到的一句话，“吹过你脸的风，也拂过我的脸”。她想反正是再也见不到面了，就尽情的暧昧一下吧。可是没想到，安安和苏扬竟都意外的考到了杭州。当时的自己，曾如此满足于“吹过你脸的风，也拂过我的脸”的宽慰。那时的心情，和现在完全不同了呢，是啊，现在的我想起从前的你，怎么还会有一样的心情呢？现在的苏扬，应该走在那所顶尖级学府的校园里吧，而自己，却是带着高考失利的委屈，来到一所不知名的学校。她没有勇气跨越这种差距去面对苏扬，那个在她心里从此高不可攀的苏扬，她已经没有心情去想象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