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片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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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沉默。
我一转身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二十镑面值钞票：
“谁说我想见女王本人？真人不见得比纸币上的好看。”
“以然！”
我做一个手势：“之谦，冷静。”
“我冷静？我很冷静，我简直和某个买了机票就飞到苏格兰想见女王的人一样冷静。”他开始笑，伸出双手按在我的胸口，“你有没有做过准备，有没有想过后果？”
“天啊，见女王又不是见斯大林！”
之谦一把将我推回床上，声音放得很低，“我倒不知道见哪个会比较糟糕。”
“当然是斯大林，”我抽了一下嘴角，“因为他已经在地下了。”
“天，以然，我该拿你怎么办！”
之谦苦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则乘机仔细打量他的神情：他没有生气，只是感到荒谬和滑稽，那是自然，这世上不会有比我更相信冲动的人，去法国度假是冲动，车祸发生后逃离现场是冲动，叫大使馆帮忙是冲动，现在还有这个。冲动是荒谬和滑稽的，冲动是魔鬼。
他终于又看向我，“你来真的？”
我耸耸肩，脸朝天花板：“好比你去参加一个慈善舞会，俊男美女香槟酒，这就很开心了，至于最后慈善抽奖的头奖是否是你，这就不重要。”
一个枕头落在我的身上，之谦随即横跨上来：“就你会用论证法。”
“那么现在可以给我早安吻了吗，”我轻声笑，“我的王子？”
谁说这一趟走得不值。
我们下到小礼堂里，桌上英式早餐样式俱全，主人看见我们起身招呼，笑称：“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侧身悄悄：“哗，吃一盘这个，胆固醇马上比天高。”
之谦无可奈何地瞥我一眼。
早餐吃出一堆外交辞令，最后一只煎蛋也下了肚，我敢打赌这主人其实并没能认出我到底是谁来。这又有什么重要呢？来了是客，主人就该招待，但凡贵族，大多死要面子。
等咖啡滤了两遍，我佯装不经意地提出问题关键：“我的同伴沈先生是位出色的摄影记者。”
“是，是，国家地理获过奖，久仰大名。”对方感兴趣地抬起头，“最近在哪里取材，尼斯湖吗？”
之谦礼貌地扬了扬嘴角，同时不动声色地将一只手从桌布下滑过来，掐在我的大腿上，我吃痛，连忙继续，“不，他对自然比较有兴趣。”
我那位同学点头挑眉。我清一下嗓子，
“不知能否借殿下的庄园一用？”
他大笑起来：“我不得不说，对于你这样一口一个殿下的男子我应该有印象，多么可爱！”他喝一口红茶，“可是你看看我这记性，快和我父亲一样了，你是……？”
我正因之谦那怜悯揶揄的眼神而大受刺激，没好气地嘲讽道，“那是自然，我不过是区区一张地方性报纸的老板，比不了国家地理杂志，上不了台面。”
他朝着之谦抬下巴：“那你又是为了什么甘愿替他工作？”
嘿，这个傲慢的贵族！
之谦则笑眯眯不为动：“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乎。”
贵族先生倒也很有风度，叉一块烤肠送进嘴里，“能解释一下吗？”
“他爱我，所以臣服与我。”
之谦摊摊手，“当然有时候我们也互换角色。”
英国人最擅长讽刺性幽默，贵族先生并不笨，端起茶杯好脾气地笑，“看来是我多言了。”
我摇头，将手放在红木桌面上，身体前倾：“今天天气不错。”
聪明的贵族先生马上点头：“没有问题，庄园很大，请自便，稍后我会吩咐管家给你们一份OS地图。”
在门口，一帮客人左转去了马厩，我和之谦手挽手往另一个方向，手挽手！我那贵族同学哈哈大笑，在后面喊：“是的没错，拜访森林去！”（注）
结果到最后他还是没能想起我的名字，我也没告诉他，何必呢，他高傲，我还有自己高傲的方式。
我没好气地对之谦说：“他一定是看上你了，所有高贵有气质的人物都自恋，会看上他们的同类。”
之谦忍住笑指着自己的脸，“他们看见的是一张画皮，其实真正的我只喜欢和猪打滚。”
我哼一声。
之谦从身后抱住我，我们像连体婴儿一样跌跌撞撞往前走，他将脸伸过来仔细打量我的神情，随后叹口气，“你其实没嫉妒，你为什么不嫉妒呢？我会感到失败。”
“嫉妒，我嫉妒得要命。”我示意自己的眼睛，“看这里，都绿了。”
他大笑起来，亲吻我的脖颈，有点痒。
我又想起奥斯卡曾经说过的话，他觉得我和之谦之间如温吞水，没激情，从不吵架动手也不冷战出走，自然更没有误会解除后重新点燃的激情——天底下哪里有只涨不跌的股市？那混小子曾经挤眉弄眼对我说，重聚后的床上运动是最有感觉的，结果被我按住脑袋抽了一顿。
不是不羡慕年轻人敢爱敢恨的活力的，但老大不小了，力气在其他事务上花的精光，回家后不过是想要一个能够互相理解扶持又不失情趣的同伴。说得再夕阳红一点，就是风雨同舟，能守护对方后背，要误会干什么，美国和俄国间的误会是误会，但凡能用一句话一个拥抱化解的，都不是误会。
“又在想什么？”之谦拿出地图仔细查看，头也不抬，“一脸猥琐的模样。”
我只是不作声地笑，一只手拨弄他的头发，温柔地说：“我在想，五十年后的我们，一定还是这样。”
他唔一声，又挑起眉，“五十年后我们还来看女王？真把她老人家当大猩猩？”
“嘘，大不敬。”
我们拿地图遮脸，笑到一起，脚下加快几步，很快城堡便消失在身后。
走了不知多久，估摸着已经进到巴拉莫尔庄园的狩猎范围，一条小溪横在中间，两边高过脚踝的草叶上还挂着不少露珠，一丝丝的凉意从下往上爬，我抓着之谦的手：“凉从脚起，回家赶紧喝姜茶。”
之谦叹口气，“是，爷爷。”
我自知野外生存能力比不过他，却还嬉皮笑脸地占便宜，“嗳，孙儿乖。”
荒谬之事已至此，之谦比我要平和得多，拿出望远镜观转四方，边说：“你在紧张。”
我顾左右而言他，“你说，见了女王怎么称呼她？伊丽莎白？利兹？（注2）”
他大笑起来，慢吞吞将望远镜收进去，“你敢叫女王利兹，我明天就嫁给你。”
“天，有些人喜欢玫瑰，有些人喜欢戒指，你怎么老把女王扯进我们的爱情方程式里。”
“人各有志。”
我们挑两块大石并肩坐下，之谦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掰开了，塞到我手里，还揶揄：“少吃点，喝了水就撑死你。”
我面朝东方，天际依然是那样的阴蒙色，早上七时是这样，晚上七时也是这样。美丽的夏令阳光呢？从九月起，令人抑郁的伦敦天就没有离开过。
“之谦…”我慢慢地说，“我用一整张头版和特刊来向你求婚好不好？”
他勾起嘴角，“安东尼会杀了你另投明主。”
“呸，我事先欠他三个月工资，看他敢不敢走。”
之谦侧过身，扣住我的目光，神情温和，带了些狡黠：“这样一份特刊，是否需要国家地理获奖摄影师来配图？”
“嗳？”
“你出文，我配图，没人再敢反对我们的组合。”他眯起一只眼睛，“最佳组合。”
我们大笑起来。
我会死缠烂打非和这个男人一起行动不可，不是没有我的理由的，光是在这样的外景因素下，有一点快乐也是好的。
总是闷着，或是勾心斗角，何苦呢？还总问为何都市人容易生癌。
苏格兰的庄园地处偏僻，但并未远离文明，手机信号尚可，我拨通伦敦办公室的电话。
那边卡洛斯用英国人惯用的轻描淡写语调飞速汇报：“迟来了六十年的群众革命终于要烧到白金汉宫，皇室成员均在逃，大帅哥布莱尔力挽狂澜，一夜白头——所以太阳底下没新鲜事，没什么好挂念的，你呢，K？”
我笑出来：“我这儿也没什么，只不过正在女王的庄园里守株待兔而已。”
“哗，好浪漫，还是说，好疯狂？K，你的摄影师男友今早忘了提醒你吃药？”
“卡洛斯，我没开玩笑。”
那头沉默片刻，电话突然被甩在桌上，只听卡洛斯的声音像吸了氢气一样拔高了八度，尖叫：“他去见女王了！女王！我们的老板！”
“天，卡洛斯，干嘛不做个头版告诉全世界？”
电话马上被人拎起来，这次是安东尼的声音，兴奋不已，“英雄所见略同。”
“见鬼，我怎么摊上你们这帮比我还不清醒的同事？”
说到这里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一边之谦仰天长笑：“众人皆醉我独醒。”
还没来得及回答，安东尼按了免提，一时间那头杂七杂八，魔音贯耳，
“K，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卡洛斯。
“好样的，像男人！”女强人莱拉。
“K，你是我的英雄！替我和女王说哈罗！”几乎可以听出在蹦上蹦下的奥斯卡。
“哦，顺便告诉她，她的帽子上个季节流行过了，让她换顶新的。”不知何时也来凑热闹的彼得，我的天，相信一个男同给女王时尚建议！
我将手举过头顶，“伙计们，饶了我，你们就这么想看见我被逮捕？”
那头立时乱哄一片，“当然不，K，你勇气可嘉。”
之谦适时接过电话，实事求是地问：“你们谁去查一下，未经允许私闯皇家领地，要判几年？”
我呻吟一声滚在他身上。
办公室里嘻哈一片，“不知道，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我们天天头版给你倒计时！”
我哀嚎不断，伸手去抢电话，要将这帮妖孽就地正法，之谦笑躲着不让，一面做口型：后悔了吗？后悔了吧！
“太后悔了！好好的罗曼蒂克二人冒险，不该扯进你们这些俗人！”
奥斯卡适时地插进一句：“没想到啊，啧啧，K，一鸣惊人的爱情——没有比这更好的蜜月旅行了，一起去苏格兰见女王吧，运气好的话没准在拘留所还能关到两人间。”
之谦支撑不住，笑倒在地，我趴在边上差点咬碎牙齿，“奥斯卡，你请祈祷，若我们没被关在两人间，非撕烂你这张嘴不可。”
我挂断电话。
“他们不相信，”我说。
之谦把脸都笑痛了，正按摩，点头，“没人会相信。”
“见鬼，什么女王，不见了，统统不见了，我们没空。”
我喃喃自嘲，抬眼望着天边的云，有那么一道银边，有人说凡是云总会有一道银边，因为太阳在后面。这句话大抵是美国人说的，西岸阳光永远充沛，然而这里是英国，连凯撒大帝都嫌太冷太湿太暗的英国。
我叹口气，拍拍他的大腿，“走吧，人总要学会长大。”
之谦却抓住我的袖口，一脸慵懒神情，“去哪里，去见谁？”
我被他拉回地上，外衣后背湿了一半，不由抗议，“喂喂。”
“既然知道抽不到头奖，为什么不继续跳舞？”他俯下身来轻吻我因惊讶而微张着的嘴唇，“不知你怎么想，老板，可我把这次出差当补假。”
我说不出话来，又惊又骇的笑声听起来像咳嗽：这家伙比我还冲动！
“之谦，之，喂，克制点，猪！这可是女王的庄园！”
“唔…刚才是谁说我喜欢把女王放进我们的爱情方程式里来着？”
他贴住我的脸，可以清楚地看见长且浓密的睫毛，不比我浑身绷紧的尴尬，呼吸绵长，还有几乎可以感到的嘴角那揶揄的弧度。
我又好气又好笑，“小心女王真把我们当猪给猎杀了。”
“嗳，刚被你求婚过呢，”之谦吃吃地抵住我的鼻尖，“怎么也值。”
简直拿他没法！
我这位恋人较真起来谁也不能挡，如今他想玩，这也是较真了的事。我动手，他压我的手，我踹腿，他压腿，万不得已蜷膝盖要踢他要害，他大笑起来，“踢坏了还不是你负责？”
诶，我明白了，他就是想惩罚我。
我如实把我的推理告诉他，之谦只是眯起眼睛，唇角勾起，保持沉默——我贴着他的耳朵轻声威胁，“若不是做了几年律师看惯顽劣犯人的丑恶嘴脸，真想把你的脸皮撕破。”
“以然，你听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觉得我们两个才洗脱嫌疑的犯人擅闯皇家庄园会惹来更大的麻烦，但是嗨，我们迷路了不是吗，我特意在一个小时前就把地图给扔掉了…”
“以然，你永远想不到……”
我突然意识到之谦虽说贴着我的脸，却并没有看向我，不知何时语气也脱去戏谑，变得慢且肃穆——微仰起头，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呵，永远也想不到。
“嗨，”我闭上眼睛，又睁开，轻轻地道，“嗨，利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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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拜访森林》，英文原名《Into the Woods》，百老汇歌剧。近似童话大杂烩的故事。
注2：英女王的名字是伊丽莎白（Elizabeth），利兹（Lizzy）是伊丽莎白的小名。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