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凰万万岁》余之烬

2、夜袭高台 你想要什么

　　房门关上发出的嘎吱声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惊心，姜荣瑾望着自己跟前油灯大的黄浊浊的烛火，呼吸十分沉重。

　　秋风台现今虽冷清非常，但作为曾经帝王外出居住的离宫，陈设家具一应俱全，宫殿楼阁一样不缺，唯一缺的，就是生人的活气。

　　整个殿内只有姜荣瑾一人孤坐桌前，陪伴她的仅有一盏微弱摇曳的昏黄烛火。七步之外的情景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她根本辨认不清。万籁俱寂中偶尔能听见鼠辈窸窣作响，风声呼呼刮窗，另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声响东一声西一响声声令她如坐针毡，可谓风声鹤唳是如何她算是切切实实体验到了。

　　夜已深沉，弦月高升，可姜荣瑾毫无睡意。尚宫局倒没短她一针一线，后来送到秋风台的物资相当丰厚，完全配得上一位帝女应有的待遇，可姜荣瑾抬头望望周围的环境心情就愈加抑郁。

　　殿外有位宫女守夜，她原先身边跟着的下人一个也没被允许带来，所以她进秋风台后见到的全是生面孔。

　　枯坐到子时，姜荣瑾也毫无睡意，她最终打定了注意扶着桌案站了起来，朝着大殿门口走去。

　　虽然这里仅有的几位宫女打点得妥帖，可不知为何这殿中就是冷风嗖嗖，吹来寒彻入骨。姜荣瑾裹紧了大氅推开殿门，歪头一看朱红柱子下角落里缩着个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提着宫灯的姜荣瑾凑近时她全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时一双惊恐的眼睛在橙黄的灯光下闪着泪光。

　　“公主恕罪！”那宫女朝着姜荣瑾慌忙下拜，额头咚一声磕在地上，“奴婢只是一时晃神！”

　　“起来说话。”姜荣瑾俯视着她油光发亮的后脑勺淡淡开口了，仍旧颤抖不已的宫女迟疑着慢慢站了起来，脑袋垂得仿佛脖子上挂着千斤秤砣，根本不敢直视姜荣瑾。

　　“只有你一个人守夜？”姜荣瑾挑了挑眉，将宫灯靠近那宫女问道。

　　“是……是的，奴婢再也不敢愣神了……真的再也不敢了！”那全身筛糠一样抖的宫女说着说着又要跪下去，姜荣瑾用一只手就强行将她拎了起来，再开口时口气已经明显不耐烦。

　　“你睡不着吧？我也是。”姜荣瑾瞥了一眼宫女后，环视了一圈灯光昏暗的周遭说。

　　“奴婢不能睡着……这是奴婢的职责。”

　　“那陪我去走走。”姜荣瑾用不容置否的口气说着，话音还未落她的一只脚就踏了出去。

　　“不……不可啊公主！”宫女慌慌张张地拉住了她的衣袖突然又意识到此举失态赶紧将手缩了回来，缩着肩膀退到了一边。

　　“这是我的宫殿，我为何不能巡视？”姜荣瑾望着远处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说，“你认为有人要害我？”

　　“不，不是，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们在害怕什么。”姜荣瑾转头望着畏畏缩缩的宫女说，“我现在就去见识见识，你来是不来？？”

　　主子发话，宫女哪儿有不从的道理。虽然宫女的眼睛仍旧充满恐惧，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应了，接过宫灯乖乖跟在姜荣瑾身边。

　　姜荣瑾过去不是没有在夜间外出过，但她从未见过一个地方能像这里这样富丽堂皇又凄清冷寂。若单单只是冷清些也就罢了，偏偏总有不知何处吹来撩人肌理的阴风恻恻作响，一开始那宫女还老实跟姜荣瑾保持距离，后来则是恨不得贴到她身上去，一边走路一边东张西望，眼里全是胆怯和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走了良久姜荣瑾突然来了兴致回头问那宫女，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阴冷回廊里引起了微妙的回音，让人听着心里头慎得慌。

　　“回公主，奴婢名叫浅合。”宫女恭恭谨谨地应了，姜荣瑾还是能听出她说话时嗓音带抖。

　　“你是冷，还是怕？”

　　“奴婢……奴婢……是……害怕。”

　　“怕冯皇后的鬼魂找上来？放心，她要来找的也是我，与你何干？”姜荣瑾口上轻松，实际心头早已被凉风刮得冷涩，任何热情和冲动都荡然无存了。

　　“是……公主说的是，奴婢失言了。”浅合发着抖连连点头。

　　两个纤细的人影伴着一盏光芒昏黄的宫灯走过无人的走廊，行过冷风呼啸的复道，上了足以俯瞰整个秋风台的露月楼，传闻此楼之名便是由当年正受荣宠的皇后冯纤明同皇帝一同策划修建此楼时亲自命名并在匾额上题字的，生前她就十分喜欢这座高台，每每离宫都要莅临此地。后来这一片证明她荣宠的亭台楼阁成为她葬身的坟墓，她在极度绝望之中选择在露月楼自尽。

　　浅合才走到楼下就死活不肯上去了，姜荣瑾也是个懒得费口舌的人。看着浅合一脸泫然欲泣差点儿就坐在地上耍赖皮了，她就让人在楼下等着，自己孤身一人上去。

　　踏上台阶之后那股森冷的寒意越发厉害了，明明是个封闭部分多于开放部分的空间，却总有冷风从莫名其妙的角落里灌进来。姜荣瑾裹紧了大氅，将宫灯举高一些拾阶而上。她的脚步声就像单调的伴奏陪着她从楼底一路走到楼顶，没有人，没有鬼，甚至没有老鼠，直到姜荣瑾登上楼阁顶端四面受风之前这楼就像一个竖着的大棺材，沉寂得令人窒息。

　　姜荣瑾左右看了一看，大致能确定这里除了自己确实没有其他人在这里后，便沿着栏杆和美人靠踱步走着。虽然这里确实冷得很，但她也很少有机会从这个高度俯瞰城池宫阙。本朝实行宵禁制度，这时候望出去整个弘阳城就像是沉睡中的巨人，庞大且安静。凭着卓越的目力姜荣瑾能够看见笼罩在夜幕中的城中四处散布的星星点点的火光，不知是谁夜不能寐或是早有习惯灯火长明，无论是哪一种对她而言都只是隔岸观火罢了。

　　姜荣瑾觉得自己的头皮已经被夜风吹得发麻了，她拢紧了大氅在美人靠上姿势僵硬地坐了下来，反正左右也是无人，干脆就翘起了二郎腿。

　　头皮发麻时头脑也格外冷静，之前散步时越来越浓的倦意也被彻底一扫而光，姜荣瑾望着黑沉沉的楼阁突然神思飘远，心想此地若不是传闻冯皇后鬼魂作祟，大概也可以是个歌舞升平夜夜笙歌的地方吧。此处应该可以算整个秋风台最怵人最阴森的地方了，但姜荣瑾此时坐在这儿心中却相当平静，当恐惧感一点点消退下去后，她就开始思考今后可能发生的和她相关的事。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她被迫离宫肯定不是什么鬼扯的她和皇子命格相冲相害一说，她一定是在什么至关重要的地方妨碍了弟弟的前途所以偏爱幼子的皇帝宁可将她远远驱走也不愿留在身边。反正自从现任皇后上位后她和她姐姐两个人都是爹不亲没娘爱的孩子，父皇对两个女儿的感情早就淡得没影了，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那她到底在什么地方妨碍到了弟弟呢？这么多年她都低调处事依着父皇的兴趣念经清修，弟弟本就体弱多病，两人很少有来往，他们几乎没有发生过任何冲突啊。

　　莫非只有那一个解释……？

　　姜荣瑾猛地抬起头，那种后脖颈上闪过寒意撩起鸡皮疙瘩的感觉太惊悚了，有人在黑暗中窥探她！

　　是谁？姜荣瑾睁大眼睛望进黑漆漆的阴影中，虽然暂时是很么都没看见但是那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非常真实，绝对不是错觉。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心跳在胸膛中越来越响清晰可闻，吞了口唾沫后她慢腾腾地站了起来，谨慎地迈开步子往她视线所不能及的暗处走去。

　　她已经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了，她唯一能听见的就是自己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声。

　　冰凉且致命的触感碰到了她的脖颈，喉头，她的呼吸都为之一窒，全身僵住。

　　“有什么遗言想说吗？公主殿下。”十分深沉但仍显青涩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姜荣瑾背后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躯体，这好歹能让她确定逼近自己的不是鬼魂了。

　　“你在动手前总要废话吗？”姜荣瑾努力控制住自己紊乱的呼吸后开口子说道。

　　“这就是你的最后遗言？真可惜，一句话的机会就这么被你……”

　　“反正没人在乎！何必矫情扯什么遗言？？动手吧！”姜荣瑾突然拔高了音调大吼起来，她能感觉到她身后那人手上的刀贴着她的脖颈抖了一下，皮肤上微微一疼应该是划破了皮肤。

　　“你真的毫无求生之意？一心寻死？”

　　姜荣瑾沉默了片刻很快就开口了:

　　“你想杀我，早就动手了，直到我察觉之前你毫无破绽，应该是个高手。”姜荣瑾的声音低缓下去，“之所以给我个机会，是因为你也想到了杀掉我对你来说你好处不算很大吧。”

　　背后那人冷哼一声，没有回话。

　　“也许指使你的人会给你些金银财宝之类的小恩小惠，但刺杀并无大过的公主这回事绝对上不得台面，更何况一旦事情败露追究起来那些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一定会将手下人出卖顶罪，以你的身手担此风险却只能得一些蝇头小利，你心里是不服的吧。”

　　“有点意思，这种时候还能伶牙俐齿，继续说？”

　　“只要我今日不死，我能带给你的好处远不止金银财宝，”姜荣瑾咬着牙抑制住颤抖大声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