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红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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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很喜欢刘婷姐姐关于“红粉佳人”的解释，二十岁的美人，明眸皓齿。
他翻出枕头底下的小镜子，仰躺在枕头上，眯起眼，对着藤萝花叶筛下来的翠细光影手臂乱晃，并嘻开丰厚的红唇。
尽管因为胳膊不能吃力太久，他还是一打眼捕捉到了自己花环翠绕里的黑晶眸子雪白牙齿。
苗苗的心愿就是能够活到二十岁。作为一个男孩子，他天生难以理解年龄和风情的关系。然而作为独处时间丰富的儿童，他热爱导演自己的电影。他的眼睛是摄像机，脑子包揽了楼上楼下各个角度取景的摄影人员零零总总的活儿。经历过的场景，人物，各色风物常用慢镜头一次次播送。运用量大而质优的揣摩和回味，苗苗完成了对袅娜，韵致，冰肌玉骨等等高层次审美的初级体味。
然而他的愿望还是活到二十岁。
苗苗不知道，就算活到二十岁了，他还是不能称之为佳人。他没读到足够理解“佳人”意思的小学三年级。
哥哥说苗苗差一点就是神童了。假如他能读到三年级，那么他就能够理解什么叫红粉佳人，能够理解为什么三个大姐姐组成的□□群能够吸引那么多人来关爱生病的小男孩。
苗苗第一次见到刘婷姐姐是在父亲五十岁生日的宴会上。他发誓那时还没听过诸如红粉之类的话，但是当那张年轻的秀脸含笑向他俯下，苗苗还是立刻想到了妈妈在院子里围作花篱的海棠。见识广博的哥哥说那些海棠不是什么名贵品种，然而刘婷姐姐的笑容是苗苗储存库里第一张珍贵的胶片儿。
宴会上没有几个人，苗苗家住在海拔八百多米的汉阳峰中山腰，并且只通蜿蜒小径，来一趟不便当。后来这幢楼房改成家庭旅馆，哥哥建议取名叫“白云深处”。果然悠扬好听，只是这分雅韵须以逐日攀登，曲径徐行为代价。
想想看，要是住在山门口还有个什么劲儿呢，哥哥笑嘻嘻地勾勾苗苗的鼻尖，逗他说，是不是呀？
你有劲儿，开山路送小苗儿下山去针灸，我近来身子老觉得乏。爸爸收回仰视招牌的目光，蹒蹒跚跚要往里走，却又头晕似的，停下脚步，靠住大门。新漆的黄杨木门托着他佝偻的背，让人疑心，他残存的青春就是给那面鲜黄抽走的。他才五十一岁。不但说给城里人不信，就算本镇乡民碰到了，也诧异他脸上日脚走动得勤快。
针灸去年才开始的。十岁时的苗苗稍微还能走几步。刘婷俯身下去，弓成一只虾仁，双掌合着他一只手，小心得指尖张也不是，弛也不是。汗水显影了一遍一遍，苗苗这才发现新来的海棠嫣红里挣出隐约的斑点来，和面有菜色的妈妈一样。
海棠姐姐是不是在酒席上吃多了玫瑰鹅脯呢？这不，内息一调整，汗水把白芝麻吐出来。
难道扶着苗苗走路，比吃三圈祝寿酒更困难，更累人吗？那就难怪妈妈小小吃两盅米酒就脸红得像桃儿，却常常背地里跟爸爸说腰酸腿疼。
白芝麻撒在淡粉色的玫瑰卤鹅脯上装上镶金边的瓷碟，是酒席上最受看最津道的一色菜品，女客们赞不绝口。妈妈通红的手在围裙上揩着，稍微靠点厨房的门框，羞赧地微笑着招呼“都别客气，多吃点！——没什么好吃的，孩子爸爸没空去打猎，要不然能多几个野味尝尝鲜。”她累了似的喘息着，颧骨上一片暗红烤了火似的燃烧着，烧出眶底的一弯焦褐，随即燎烧到睫毛了。她略皱着眼角，扑熄熊熊的疲惫，换了个脚支撑，左肘去靠墙，右臂上似长了眼睛一般准确地摘去头顶的一片菜叶。
几个亲戚们都说苗苗爸爸年纪大了，再说成年到头拖着个半大的小儿子求医问药，三百六十天两百天在路上，哪有体力和精神头去做那年轻人的营生。
“再说风景区管理局也不肯打猎的，有空拿网去捉个把石鸡倒是个想头。”洛晨——苗苗的哥哥说，头次请女朋友来家里吃饭，托了父亲做寿的福，并没寒苦到极限。
“够了，够了，我都吃得撑不下了。”刘婷慌忙站起来，招呼道“苗姨也上桌来吃点东西，一天下来可忙坏了！”
“没事儿，我还不饿呢。”苗姨走过来，花最后一点力气按在刘婷肩上“妮儿，坐下来好好吃，别亏了自个儿肚皮！洛晨臭小子跟他爸一样不懂让人的。”
满桌人都笑起来说“哟，这个可不作兴说的，这姑娘来年可是儿媳妇儿呢，有话攒着点儿。”
刘婷羞红了脸，薄酒也掩不住，干脆抱起太师椅安分坐着，眨巴着大眼睛怯怯微笑的苗苗说“我带苗苗散散酒去。”
舅母姨妈们越发热闹起来，拍肩拱足，挤眉弄眼地干涉道“这可不行，新媳妇还没敬完公公的寿酒呢，来来来，最后一圈作数！”
苗苗双脚悬空，吊着刘婷的脖子，嘴唇茸茸地偎依在耳边悄悄说“妈妈替你喝。”
刘婷正不知所措，洛晨亮晶晶地朝她使了个眼色，站起来挽住他妈把自己的酒盅塞到她手里大声说“妈，你也来跟爸爸喝个交杯酒！”
苗姨在众人掀翻的声浪里几乎笑瘫在洛晨怀里“嗳哟哟，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她轻锤着大儿子的背“爸妈都一把年纪了，还被你拿来取笑。”
苗姨瘦瘦弱弱的只比洛晨的肩头窜一点点，够不上他的肩。又生得单柔，上半身习惯性蜷着，看去尤其轻怜。当她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时，刘婷实在不忍心再把眼鬓的愁纹和白发看下去，仍抱住苗苗，走出来，在院子里的一簇丛林前放下他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红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