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小提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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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声部的反复吟唱，间以明媚的变奏，忧郁婉转，百绕千回。评论家说巴赫“用一个主题唤出一个世界。”对于沈立舟，这首曲子只包含了全部的爱恨憎怨——她短促却华彩翩然的梦幻情史。
引子部分是痛苦的单恋。华诚的成熟似乎从书房那次小提琴演奏开始，沈立舟头一次意识到哥哥长成了清瘦而俊朗的年轻男人，学会了用跳跃，颇具深意的眼神看人，虽然连他自己也未必明了其中的内容。本质上，华诚是艺术气质浓厚的单纯青年，看世界的眼光唯美浪漫，然而他的兴趣太广泛了，天上地下无所不包。少女沈立舟想，什么时候他才能安安生生在书桌边坐上两刻钟，或者去厨房里消磨掉半个下午，那时，或许有些话可以启口。
精力过剩的华诚吃完晚饭就躲回小屋，乐此不疲地摆弄他的唱机，画册，照相机。他甚至布置了个小小的暗房洗起了相片。无数个夜晚，立舟穿着蕾丝睡袍，光脚趿着棉拖鞋，悄悄地一遍遍“路过”哥哥的卧室，里头叮叮咚咚什么声音都有，就是不见他出来张望一下。 偶尔华诚开门到楼下倒水喝，碰上了妹妹，也只是叮嘱句“小舟，快回房去，厅里冷。”
“我，我散散步，透透气。”立舟缩着脖子说，内心无限哀愁。
呈示部就到了空翠明丽的庐山。不管是七月半夜晚，在幽暗的观音桥上郁郁不乐的祈求；还是锦绣谷的轻快行旅；直至如琴湖里两叶扁舟水花四溅的青春游戏，隔了悠久的岁月往回望，全是澄澈喜悦的。
多么感谢那批游船匪夷所思的小巧，只能乘坐两个人！当然是华诚照顾妹妹，同乘一艘了。在把孤家寡人的尹云帆彻底打败后，他们的小船优游自在地泛舟水上，狼狈的对手跑上了岸，回旅馆去换掉湿淋淋的衬衫裤子。清风徐来，下午三点钟的太阳暖洋洋地罩下香槟黄的罗帐，湖面波纹细腻，碧玉无暇，就像最蓝最深的海底，龙王宫殿里的水晶床。华诚斜倚在船头，举着望远镜眺望远景，此外，整个如琴湖再没有别的游客。
沈立舟屏住呼吸，慢慢，慢慢地向华诚走去。从五岁开始，哦，不，也许更早，命定了这个午后，她就要这样向他走去。走向他的白衬衫，靛蓝西裤；走向他略显窄瘦的腰身；走向他虚支在船舷上的右腿；走向他虽不宽大，但热情，优美的怀抱。
“华诚。”立舟细细地呢喃般叫了一声。走近了，能看清他手肘处衬衫的皱痕，这皱痕如水里的倒影，微微起伏着，哦，就连这皱痕，也是温暖细腻的。
“华诚!”立舟再走近一部，伸出手，颤抖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它在她手中枯枝般抖动。
远远地，尹云帆正在飞快地跑来，并且扬着手里的外套，嘴里嚷着什么。
不能再迟疑了！
“我喜欢巴赫,更喜欢你！”沈立舟飞快地说，说完死了一样垂下手臂，低着头，肩膀哆嗦。
华诚不说话，时间凝固成一块坚玉。
哦，让我去死吧！立舟痛苦地想，碧波万顷，才是我的归宿！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立舟的右肩，华诚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响起“我知道，我知道，小舟。可你不知道我，我比你早。”他深呼吸了口气，下定了决心似的，一连串地说“妹妹，你总那么小，我不敢，怕伤害你；又怕你长大了离开我，我好担心……你是我温柔纯净的天使，小舟，我永远记得此刻，你给了我全世界！”
“观音显灵了！”立舟瘫了下去，坐在船板上，层层喜悦如辉煌神奇的琶音，包裹着她，推涌着她，她的身上一阵寒一阵热。只听得尹云帆的声音惊叫“糟糕！小舟晕倒了！别挨晒了，华城，我们回旅馆去歇歇。”
展开部里有多少温情甜美的回忆！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近着，避开父母的耳目，想方设法地呆在一起。他们发着光，发着热，完全禁锢不住自己的热情。这所从小居住的单调乏味的房子在情侣眼中瞬间变成了金碧辉煌的爱情圣殿。华诚感叹说，他们的家就像巴赫最伟大的作品，到处流泻着自由轻快的华彩篇章。然而，如此纯真，如此炽烈的爱情是瞒不了人的，不从绯红的颊上显现，也从一触即飞的对视眼神中泄漏。饭桌上，他们不得不在每一次交流后趴下来，抑制住狂乱的心跳。华叔叔难得幽默地调侃说，儿子女儿正经长成了一对绅士淑女，食不言寝不语。看来，从小到大的就餐礼仪课程没有白白传授。
细心的沈妈妈觉察到了，偷偷警告了女儿好几次。“你们爸爸不会答应的。”沈妈妈神色严厉，把毛衣针轻戳在女儿的裙沿上，画着小点儿“他这个人观念正统，一是一，二是二，你跟华诚是法律上的兄妹，绝对不能谈恋爱的。”沈立舟噘着嘴，撤离了妈妈身旁，走到窗户边去，拽起帘子的一只角来反复地揉绞。
可是怎么能停止爱意？无数迷人的细节，无数暖香的场景。跪坐在地板上看华诚冲洗照片，深黑的底片上渐渐显影出少男少女羞涩的笑容；把自己从小学到大学的课本一股脑搬到华诚的房间，命令他分类整理，看着他傻了眼，却还是好脾气地坐下来慢慢分拣；偷偷跑到离家很远的长风公园的湖里去划一下午的船，然后站在售票口，为了十五分钟算不算钱跟和蔼的老伯伯拌拌嘴。
“你这小伙子，请女朋友出来玩也这么小气！”老伯伯乐呵呵地开着玩笑，裁下票根说“行了，算你三个钟头整。”
两人走出来，沈立舟绷不住脸了，大笑起来“算错了，我们划了三个钟头四十五分钟！”
华诚嘻嘻笑着，却不搭话，像在琢磨什么似的。
“怎么了？”沈立舟奇怪了，回头问。
“老伯伯说你是我女朋友。”华诚蹿上来，黑眼睛熠熠发光。
沈立舟狠劲偏过头，脸红了，嘴还硬“本来就是，本来就是，老早就是！”
“小舟！”华诚激动了，拽了立舟的手，放在掌心揉着，轻轻说“天哪，我怎么这么幸福，我怎么能得到这么多，这么好？”
沈立舟噗哧笑了，乜斜了他一眼，郑重地总结说“傻人有傻福！”
副部开始于八七年大年夜，兄妹俩躲在华诚爷爷新分得的老房子里跳华尔兹，留声机里放着舒曼甜柔的《初恋的地方》。
“小舟。”华诚摩挲着女孩细腻的脖颈，柔声唤着“小舟。”唤声绵延开，湿淋淋，潮润润，像喘息着渴望着的香软红舌。两人的手心都发着冷，背心发着热。
“该回家了。”华诚定定神，勉强说“爸爸还等我们拿回熨好的黑西服呢。”
立舟更紧地搂住了他，呼吸濡热急促，喃喃说道“华诚，不要走，抱紧我——吻我。”空间静寂下来，只听到唱针走动的卡达声。
“小舟，小舟！”华诚突然失去了控制，紧紧勒住怀中人的腰肢，双手捧住她的脸，饥渴似的吻了下去。两人的唇一经胶合就再也难以分开，他们继续发着抖，发着热，摸索着，搓揉着对方的身体，而亲密绵软的触觉马上带来新一轮战栗的高潮。终于，华诚的手颤巍巍地停在了立舟胸前的纽扣上。
“放手，畜生！”门开处，突然传来父亲羞恼交加的断喝。
那天晚上，华诚被父亲关进书房，罚跪一夜，抄诵《道德经》三百遍；立舟蹲坐着，趴在沈妈妈怀里，哭得柔肠寸断。
半夜，看护女儿的沈妈妈睡着了，立舟悄悄地翻身下床，蹿到楼下的书房敲门。
“华诚，华诚，是我呀！”立舟压低声音，呼唤着。
室内没有回响。立舟屈起手指，哔哔剥剥地敲门。
“小舟，你走吧。”华诚的声音虚弱无力。
沈立舟愣了愣，趴在门上说“别放弃，只要我们坚持……”
“我们是兄妹。”华诚痛苦地回答“永远都是，我不能让父亲在朋友面前失掉面子。”
“面子，面子！”沈立舟激动起来“面子有爱情重要吗？你只管父亲的面子，管了我吗？”
“小舟。”华诚顿了顿才断断续续地说“亲爱的妹妹，乖，让我永远像亲哥哥一样爱护你吧。”
沈立舟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她知道，华诚此刻一定手蒙着脸，蹲坐在地板上，形容憔悴，可是，这就是他放弃的理由吗？懦夫！
沈立舟再等了半晌，房内始终没有声音。她咬了咬牙，提步上楼，摸黑胡乱卷了几件换洗衣服，从梳妆匣里拿了几张钞票，就出了门。
来到火车站，天还只是蒙蒙的青灰，立舟只穿了件薄薄的绒线衫，冷得直发抖，又想起应该给母亲留一封信，说明去向，可是眼下的情势，万万不能回家了。住在恒丰路上的尹云帆猛然照亮了她的心屏。
天亮时分，立舟找了家杂货店兼营公用电话的，拨通了尹家的号码。尹云帆二话不说，马上赶来了，起先自然是万般劝阻，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大义凛然地说“我陪你去杭州!大过节的，你一个女孩子单身出门，可万万不行。”放眼望去，候车站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年老黧黑的乞丐睁着模糊的眼睛，拖着条条碎布蹿来蹿去。立舟生性爱洁，为了躲开他们的靠近，不得不一次次施舍，这情景委实叫人害怕。而且，从小到大，立舟还从来没有单独坐过火车出过远门呢。
尹云帆于是给华家打了个电话，只说立舟心情不好，要去杭州游玩几天散散心。华正宇冷哼一声，黑着脸，背着手，继续去书房给儿子讲授忠孝节义的大课程；沈妈妈考虑到云帆是世交的孩子，和华诚从小玩到大的，还算可靠。而且，老头子的倔骨头正在增生期，立舟躲开几天倒是早日熄火的良策，叹息了一声，只嘱咐尹云帆好好照顾女儿。
再现部是恩怨交织，欲诉不能的一段凄怆行板。整个春天，沈立舟和尹云帆出双入对，足迹遍布上海；华诚岂止是沉默，简直是苍老了，饭吃得很少，小提琴也不摆弄了，并且再也没恢复恋爱前的呼朋唤友。上完课，他就把自己关在暗房里，冲洗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照片，只有这些定格了的甜美时光能够带来一丝慰藉。沈妈妈暗地里跟丈夫唠叨，在这件事情上，他是否处理得太激进过火。
“有关门风的大事必须雷厉风行！只是没想到华诚的作风那么萎靡。”华正宇轻蔑地喷了口鼻烟，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说“文科生大都如此。立舟经济学得好，也就拿得起放得下！”
有一天，沈立舟打扮好了去赴约，在楼梯口碰上下课回来的华诚。
“出去啊。”华诚轻轻地问。
“云帆约我去新理查吃西餐，吃完饭去和平饭店跳爵士舞。”立舟把帽子边沿的穗子掠开，好看清眼前这张瘦塌了的脸。
“小心，裙子绊到脚了。”华诚弯下腰替她牵着裙角，等她下完了台阶才放下。
立舟深深呼口气，眼里噙着泪花，噔噔噔噔往门口踢踏。
“小舟，早点回家，晚了不安全。”华诚在身后柔声嘱咐。
沈立舟飞速回旋身，也不顾高跟鞋硌脚，跑回到楼梯口，张臂抱住了华诚，眼泪刷刷流下来“带我走，离开家，我们去别的城市，别的国家！”立舟呜咽着说“到一个不把我们当兄妹的地方去！”
华诚似乎愣了愣，才安抚地轻拍立舟的背部“小舟，小舟。”他一遍遍呢喃着，手臂渐渐加重了力道，拥得怀中人喘不过气来。
“走！”沈立舟突然推开了华诚，清减的面颊火速燃烧起来，眼神炽烈“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个陈腐的，知识分子的家！”她真的拖了华诚，牵牵绊绊地要走。
“别这样！”华诚泪光闪闪地看着她，拽紧她的胳膊“小舟，你还要念书，我还要工作。我们离不开上海的。”
沈立舟回过头，双手握住华诚的胳膊，人整个地望下溜，溜到脚底，抬起头哀恳地看向华诚“那我们申请出国：我们研究生部有交流名额，你也可以由学校公派！”
华诚身子也挫下来，跪坐着抱住立舟“可是我们逃得开上海，逃不开三纲五常呀。小舟，你始终是我妹妹。”
狂热渐渐从立舟脸上，身上褪尽了，她把脸埋在华诚的手心，低低抽泣了一会儿，猛地站起身来，甩开他就走。
“你会后悔的！”沈立舟狠狠地说。
后来的事情进展得很快，四月份，沈立舟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没告诉任何人，悄悄地由学校办好了一切交流学者的手续。出国前的最后一段时间，立舟千方百计躲开尹云帆，并独自去了一趟庐山，在如琴湖上呆了整整三个下午；最后，她又去走了一趟观音桥。那天不是七月十五，然而菩萨也保佑了她，一切顺利。
爱情的乐章早已结束，为什么心里的这个人还站在旧日的湖边？立舟不知不觉站起了身，目光一点一点剪短——她正在慢慢接近昔日的热恋情人。虽然，华诚也老了，肌肉略微松弛，清亮的眼睛蒙上薄薄的岁月风尘，在青翠的背景之上凸显了沧桑。然而他鬓上偶染的华发是优雅的，他笔直的裤管是洒脱的，他手底流淌的依然是潺潺漾漾，让人魂牵梦萦的纯净声响！
“妈,尹叔叔也在！”沈姝脑袋从前座的缝隙里伸出去，头也不回地说“哈哈，这叫不是冤家不聚头！”
仔细一看，华诚身边果然站了个人，手指间拈着一根烟，深思般望着湖面。
躲了二十年，还是碰上了！沈立舟把背部靠回了座椅，唇角浮起了一个苦笑。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小提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