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桥上走十趟》看朱成碧2008

3、梦起

　　不要打消姝的积极性。婷半天没插上话，有点急了。对于婷来说，中午的休息时间是块双面胶，一面粘电脑，花了另一面粘在苹果上。她打了几个字又慌忙拿纸巾擦键盘，怕给果汁沾粘了，头儿骂人。
　　哈哈，婷怕失掉你这个游客，姝。婷可真敬业呀。婳嘲笑道，左脚架上右腿，徐徐喷出一群烟环儿，小圈钻大圈，无穷无尽。烟气有些呛，她眯缝起原本就狭长的眼来，硬是在白玉兰一样的底色上挤压出一线墨色的秀丽来。
　　我也同样是你的游客呀，我和妈妈要去庐山，不还得从上海转道么？姝活泼地回答。由于天天开车，加上洛杉矶的日头，她小而多肉的两只拳头在便携电脑的银白映衬下，犹如雪地里俯卧着的浅棕色小熊，蠕蠕可爱。
　　姝和妈妈很亲啊！婷羡慕地说，还是年纪小开心，长大了就和父母隔膜了。若有所感地调开视线—半开的玻璃窗里，她瞥见自己有了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
　　你是有了男友忘了娘。婳开玩笑地说，挪了挪身子，偏偏头，瞟了一眼电脑旁边放置的像框。照片上，“碧海蓝天”的太阳下，她和男友笑得毫无猜忌，郎才女貌。
　　真庆幸这一刻的心无芥蒂被摄了下来，后来，多少的各怀心事在等着呢。

　　洛晨如果能在南昌市区找到工作就好了，也许娘和男友就能兼容并蓄。婷发出一个在婳看来卑微无比的心愿。她简直不能想象，在国内，除了上海以外的城市还能住人，还能过日子。简直一定是脏乱差，落后得一塌糊涂。
　　婷去向观音菩萨许愿呀，保准能实现梦想！姝倒是冲天一股美国孩子的乐观气息。妈妈说，慈航寺的观音最灵了。
　　嘿嘿。婷禁不住苦笑了一声，狠狠地往苹果上剜下粗粗鲁鲁的一圈牙印。你们这些孩子不知人间疾苦，哪有求求菩萨就得的。慈航寺的观音灵不灵我这个江西人都说不清，你妈妈从没来过，怎么晓得？
　　去过的，去过的。姝忙不迭地解释，随手抓来个布绒玩具抵在桌沿和胸口之间，左腿半跪在椅子上，右腿立着，取了个随时准备撤退到饭厅去的逃逸姿势。我妈妈在上海生活了二十三年呀，去过庐山两次呢。她跟我说在观音面前许的两个愿都应了，所以来了美国之后特别怀念，总念叨着要回上海一定转道去庐山。
　　这样一说，我都想去了。婳似乎被勾起了一点兴趣，烟环重叠无多，渐渐稀释进春日空气中了。姝，说来听听，可以求什么呢，慈航寺的是什么观音？送财送子？
　　婳倒问起姝来了，姝说只是前年回国过一次！难为她还知道观音就不错了，哪儿分得那么清！婷打完这些文字，倒到转椅的竹片靠背上，顺势滴溜溜拉远了一点看。牙齿啃吃的动作碎甜，心脏却整整满满的全是感动——对于那个远隔万里，一脉文明汲汲相承的女孩。
　　妈妈说，庐山的观音不送财，也不送子，只送运道。姝也有点得意地炫耀着，明眸闪耀，翘起鲜红的小嘴噼噼啪啪，飞快地打字，估摸着时间，妈妈的菜马上就烧好了。对最可心的求拜者，她送的是“圆满”！想得到好运的话，必须得从农历七月十四那天晚上十二点整，把观音桥来回走个十趟。

　　为什么？
　　为什么？
　　婷和婳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身体，苹果在桌上晃着微褐的大缺口，520在烟缸里袅着森森的尾气。
　　来回五次，十趟过桥——求的才是圆满。姝解开了一个谜团，却设置了另外的谜面，前面九次求的是什么我不记得了，只知道第十次是圆满。
　　为什么偏偏是农历七月十四？婳问。
　　七月十五好像是地藏王菩萨的生日。婷疑疑惑惑地作了个注解。
　　对呀。姝简直像提到自己的叔叔伯伯，文字温暖而亲切。所以慈航寺里的观音要渡桥而来，第一个去给地藏王庆祝生日。这一天她心情一定特别好，特别想替人实现心愿，布散恩德。若是恰好碰上了不就求啥有啥了么。
　　记住哦，第十趟是圆满。妈妈叫我吃饭了，明天见。姝娇俏地叮嘱完下线了。她补充牛排，夏威夷果，虾仁和母爱去了，带走了所有娇软呓语，只留那行行绿色的文字，还像猫眼儿宝石一般乱闪光，迷了眼，也迷了心。
　　吃完饭之后姝还要写作业，看书到深夜，不会再上线了。她是个乖巧，勤奋得带点儿小克制的大一女生。每天只给自己短短半钟头的网聊放松。
　　姝娇美可爱，读着美国名校，开着甲壳虫跑车，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是架游艇。虽然身处单亲家庭，却受尽宠爱。最重要的是，她甜美宜人的颊上尚未染上任何爱情的风霜。除了青春期时和母亲的一点不愉快，她几乎就是圆圆满满的，从灵魂到身体。所以农历七月十四的祈福对她来说没有意义。
　　婳却是风流灵巧，心比天高的。婷心说，倒是可以拉她去走观音桥。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月圆之夜的约定会实现么？世人多求圆满，可我们都不知道圆满的真实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