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吉光片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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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吉光片羽：吉光，古代神话中的神马的名字；片羽，一片羽毛。古代传说，吉光是神兽，毛皮为裘，入水数日不沉，入火不焦。“吉光片羽”指神兽的一小块皮毛，比喻残存的珍贵文物。
【二】
被日光曝晒过的水泥地面在被路灯稀释过的黑暗里触感温热，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膝盖处的闷痛感，幸亏出来的时候穿了牛仔裤！不然这么重的一下子，膝盖肯定得磨破了皮血肉模糊——吉光摇摇脑袋，不再去想，呲牙咧嘴的站起身来。
白色帆布鞋，蓝色牛仔长裤，白色T恤，利落短发在橘黄色灯光下，是看起来温暖而柔和的毛绒绒样子。装扮偏中性，身形却较普通男孩子纤细，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和光滑颈子——是个女孩子。
抬手抓抓头发，吉光踩上漂移板，十分轻捷地没入朦胧夜色里。
夏夜清凉，广场上人很多，热闹的紧。吉光来回遛了两圈，耍了几个花样，顺利引起几个玩滑板和轮滑鞋的小孩子的注意，她就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十二分快速地冲凉，套上睡裙，急忙背身，抢在老妈的镭射光扫过来之前，钻进自己小窝，丢下一句“我回屋写作业啊，明天早起别叫我”。
坐到书桌前，掀起裙子，果不其然，膝盖处一大块淤青。吉光郁闷地伸手指戳了戳，痛的嗷了一嗓子。
“小光你说什么？”老妈推开门探进一个脑袋。
吉光捉着笔，坐姿端庄，面前书本摊开，露出标准八颗牙的笑：“我唱歌呢。”
看老妈关上门，吉光松一口气，找到MP3戴上耳机，软软趴到桌上，以一种看起来十分扭曲她自己却觉得舒服的姿势，开始做题。做了三张数学卷子后，她才一脸嫌弃地扯过来一张语文卷子，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
笔尖在一行黑色印刷体之间顿了顿，白色纸页上留下一个黑色小点。吉光看着成语辨析这道题目里，选项C这个句子考的成语。
“吉光片羽。”女孩子的声音在安静房间里轻轻响起，像一片花瓣轻轻落地。
扔开笔，推开语文卷子，吉光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空地投向窗外。窗户上似乎贴了一张黑色染的不均的窗纸，远远近近的灯光浓浓淡淡的晕开。
耳边是班得瑞舒缓的钢琴曲，背景乐里有呼啸的风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的风声，总觉得自己被吹了满脸的头发，发丝纠结遮掩视线，却怎么也拨不开。这时候似乎很是应该忧伤一下，于是吉光咧开嘴，露出一个笑来。
【三】
傍晚时分，暖红色的夕阳光线覆盖在一方方屋顶上，房屋间隙的树冠笼罩在余晖中，厚重饱满如油画色块。长长的一条又一条巷子从一条街通到另一条街，捧着饭碗的人坐在自家门口和邻居就着家长里短下饭。随着饭菜香味飘来的还有叫自己孩子回家的呼唤。
“哎，小包，你见我家小光没？我这儿都找遍了！她不是跟你们一块耍去了？”
“没啊。”
女人跺了下脚，嘴里骂了一句，急急忙忙回家看锅去了——她还煮着饭呢！
而被骂的小家伙，正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的飞快。剃的精光的小脑门上顶着夕阳的金红光线，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晶亮。冲出巷子口，加速转弯，冷不丁撞上谁，她没什么事，对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首先低头看了眼，自己双手捂的严实，这才看向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咦，是她！刚转学过来的那个！
“白，白，白——”
“白羽。”小女孩接口，声音又轻又小，她弯腰拍干净自己裙子上的土，直起身来，一双黑眼睛眨巴了两下，看着面前裤衩背心小脑门锃光瓦亮的家伙，有些犹豫，最后，比刚才更小声地开口：“你，你叫什么？”
回答她的是一个大大的微笑：“我是小光！”一双拢在一起的脏兮兮小手伸过来，“给你看！”
小手张开，一只紫色蝴蝶飞了出来。
深紫色的小小蝶翼在浩大光线下翩然，逆光，蝴蝶在眯起成一条线的视野里，似乎和阳光融在了一起，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耀眼姿态。
不过片刻，蝴蝶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光头的小孩子回过神后，呆了一呆，嘴巴一扁就要哭：“蝴蝶没了！呜——”
“我，我给你看书！别哭别哭。”小女孩慌乱地抬手要去擦眼泪，小光头已经一脸好奇地看着她：“看书？你认字吗？”
小女孩略略羞赧却又带着点小骄傲：“走了，去我家看书。”她转身往前跑，裙摆飞扬，好像蝴蝶又飞回来了。
“你为什么，没有头发呀？”
“我梳辫子被传长虱子，我妈说这样不痒。你摸摸，可光啦。”
“嗯——就是喔。小光我们去看书吧！”
“好多书！！！你都会读啊？”
“我学了就会读了。我们去看成语。爸爸教了我成语。爸爸爸爸，你回来啦？”
小光头被一只大手揉了一把：“姓吉对吧，叫吉光？吉光片羽可是很珍贵哪。”
光头的小女孩手里捏着自己衣角，有些茫然地仰头看面前的大人。
吉光，片羽？
那是什么？
【四】
“大家好，我叫吉光。吉光片羽的吉光。”站起来做自我介绍的女生穿着明显宽大的蓝白校服，双手插在兜里，高马尾斜刘海，神色有些许倦怠，没睡醒似的，眼睛半睁不睁，表情显得茫然，说到这里后，她停了下，想了想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很高兴认识大家，谢谢。”随即就坐下了。
按顺序，她同桌站起来，继续作自我介绍。女孩子身上的校服一看就改过了，十分合身，她笑意微微：“大家好，我叫白羽。吉光片羽的羽。很高兴认识大家，谢谢。”
这时候，吉光正一边揉眼睛，一边哈欠连天。
下课铃响后，手臂被戳了戳：“小光你昨晚上几点睡的啊？”
“三四点吧……”又是一个哈欠。
语气带了点责备：“今天开学，你昨天还睡这么晚？”
“我表姐生孩子，我们全家都去医院了——哎，我跟你说，小孩子刚生出来特别丑！”
女孩子笑着听朋友比划着讲初生婴儿有多丑，明亮光线透射进教室里，给两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庞打上光，窗外花开的正好，叶子绿的正浓。
吉光和白羽从小一起长大。吉光和泥巴白羽给她倒水，吉光玩弹弓白羽给她递石子，即使回到家后裙子脏了的白羽会被好一顿批评。同样的，白羽背古诗词吉光也跟着摇头晃脑，白羽练字吉光也陪她抓着毛笔，即使无聊到昏昏欲睡的吉光每次都会真的睡过去。
吉光对于离别没有任何概念。小时候村子里有老人去世，子孙后代披麻戴孝痛哭流涕的嚎啕，她很是纳闷的回家问爷爷奶奶，人死了他们非得哭成那样子吗，鼻涕眼泪什么的多脏啊——白羽妈妈会批评她不讲卫生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一只手里拎着勺子的老妈一巴掌差点拍到地上去。
上小学和上初中对于吉光没什么不一样，住宿留校她也没什么不适应，不同的，大概就是以前撒着脚丫子满街野，变成了撒着脚丫子满校园野而已。
初二年级的时候，一次大考后分了班，白羽进了实验班，吉光觉得理所当然，就是实验班在教学楼五楼，而她的教室在一楼，每次去找白羽都要吭哧吭哧上那么多级台阶。
八月十五中秋节后，来到学校，吉光拎着一袋子月饼麻溜地上到五楼——她现在练出来了，上楼速度噌噌的。月饼是自己家买的油和面还有各种馅料，去村子里的一家作坊自家人亲手做的，放了好多葡萄干呢！
透过窗玻璃，看见教室里坐了一大半的人，吉光“啧”了一声，她班里现在可是只有数的出来的几个人。敲敲窗玻璃，靠窗的同学认出吉光来，打开窗户，有些疑惑：“白羽退学了，你不知道？”
“啊？”
……
【五】
收回目光，吉光拿起笔，继续做题。
A不对，主语用错了；B不对，褒贬意思反了；D不对，不接宾语；C，对了。
在C选项上划一个对勾，吉光看着那个四字成语，再次丢开笔。站起身，去厨房里拿了一个苹果来吃。
老妈在洗澡，吉光偷摸着把笔记本电脑搬到自己卧室。开机联网，暗搓搓地看动漫。
“小光？”耳机忽然被摘了下来，模糊视线里是老妈的脸：“你怎么哭了？”
吉光“啊”一声，急忙抬手去抹脸上的泪水，假咳了两声：“我没事没事。”
在老妈狐疑的目光里，吉光急忙关了网页，把笔记本电脑塞给她：“看你电视剧去啊，我睡觉了。睡觉睡觉。”
听到走到门外老妈不放心地问话：“真没事？”吉光摸摸鼻子：“真没事！”
躺在床上抱着被子，吉光怔怔地看着空气里的某一点。脑海浮现刚才看的《死神》动漫那一集里的片段。
黑衣女子急切地奔跑，视线里的走廊不断后退。一把打开门，看见的是空荡荡屋子。正中央本该坐着的人，不知去向。
こんなに突然、あなたの一言が別れの言葉もなくて、このように僕の目の前から消えた。（那么的突然，你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就这样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まるで神様のようにあなたを敬愛していた人にとって、これは明らかに裏切り。（对于神一般敬爱着你的人来说，这明显就是背叛。）
嘘つき……（骗子……）
何で。私を一緒に連れていってないですか？（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走呢？）
为什么……
小小的微微哽咽着的声音在静默空气里轻飘的像一缕烟，吉光愣了楞，才意识到刚刚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她一把将脸埋进了被子里。
【六】
雨声哗哗地响着，伞沿不时有透明水滴落下。
吉光一只手拎着饭，另一只手把伞撑开着放到走廊地面。许许多多五颜六色的雨伞在白色瓷砖地面上，好像白色地面开了一朵又一朵的花。
“砰”一声，教室门将湿漉漉的世界关在身后。
吉光百无聊赖地转着笔，黑色碳素笔在手指间玩出花样。随手扯过来一张卷子，一看，是语文卷子，皱皱眉，吉光还是拿住笔，开始做题。
谁在讨论着题目：“吉光片羽什么意思啊，我没查字典，你查了没？还有这个，佶屈聱牙？是这么念吧？”
“我也没查，回家光顾着玩了，我卷子都是来学校才填的。”
“那怎么办，语文老头最喜欢叫人起来解释成语意思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吉光停下笔，垂下头，脑袋抵着桌子，一字一顿地念：“吉，光，片，羽。”
下晚自习后，去电话亭给老妈打电话，老爸出差，她一个人在家估计都没人和她说话，于是这会儿倒豆子似的全说给吉光听了，吉光就一边嗯嗯啊啊，一边百无聊赖地瞅着自己的鞋子。
“对了，小光呀，你还记不记得小羽那丫头了？我今天看着她了，真是越长越漂亮，你再看看你，哪个女孩子不是长头发，看上去多好看啊，你头发都快比你爸的短了！”
吉光呆了呆，不确定地打断老妈的话：“妈？你说，小羽？白羽？”
【七】
学校的路灯是乳白色的圆球，在混合着迷蒙细雨的夜色里，像是一个又一个满月。沿着这一排月亮撑着伞走路，吉光瑟缩着脖子，一脚一脚踩过大大小小的水洼，。
老妈说今天看见白羽了，老妈说白羽妈妈得了重病，他们全家去到大城市治病，现在白羽妈妈身体好点了，他们就又回来了。
唔。白羽走了，她不知道。白羽回来了，她也不知道。
心塞。
有人在问路，听声音嘟嘟囔囔的，说个话含糊的不行，给人指路的也不怎么样，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哪儿是高二年级教学楼。吉光撑着伞，啪叽啪叽地踩着水，要绕过他们回宿舍。
脚下一个打滑，身子有些不稳，被人及时抓住胳膊没摔进水里，吉光道了谢，投桃报李地顺便指了个方向：“那儿有株大梧桐树，树后面的就是高二教学楼，朝那棵树走就成。”说完了转身要走，抓住她胳膊的手却没松开。
“小光！”欣喜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吉光抬起伞沿，看见一张笑的开心的脸，随即那张脸就扭开了，接着是一通咳嗽声。
想一把将伞摔到这家伙脸上，想扭头就走，想冲她大吼大叫，想——
吉光只是捏着伞柄，眨了眨莫名其妙有些湿润的眼睛，木着一张脸，“嗯”了一声。
女孩子又咳嗽了几声，抓住她的手臂，挤到伞下面，却小心地拉开了和吉光的距离——女孩子没有打伞，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中午的时候雨就变的很小了，这家伙到底干嘛了？
路灯柔和的光线洒落下来，人的影子落在浅浅水面上，水面上还漾着暗的微光，像一片片羽翼。
吉光，片羽。
作者有话说第1章 吉光片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