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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剖白 龙泉寺是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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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泉寺是千年古刹,晨钟暮鼓梵音渺渺,照石在西北角第一个小跨院里见到了他的恩师。短短几月的时间,眼前人早已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闫教官了。从前军装笔挺又酷爱穿马靴的闫教官,如今穿着家常的土布短褂,脚上是一双旧草鞋。挑着两桶水往后院去。见到昔日的得意门生,也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招呼道:“来啦?”照石一言不发,上前去,结果闫明手里的扁担,帮他挑起水桶。闫明倒也不拒绝,引着他到后园的一片菜地,开始用桶里的水浇地。末了,又对照石说:“再到前面院子的水井里挑两桶水,放到堂屋里去吧。”照石依言去挑了水,闫明已经坐在堂屋里,手上多了一串佛珠。
闫明一边转着佛珠,一边问:“有什么话要说给我?”照石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倒没什么一定要说的,就是来看看您。”闫明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那人也看了,我也没什么不好的,你回去吧。”
照石看到桌上有个茶壶,替闫明倒上茶,捧给他:“我没什么事,在这里陪着您吧。”闫明不置可否,依旧念着他的经。照石也不说话,在堂屋里站着。他一直站到太阳偏西,才小心翼翼地问:“太晚了,您要吃点什么吗?我去做。”闫明摇头:“修行之人,过午不食。你若是饿了,就自己弄些吃的。”照石无奈:“您既然不吃,那我也不吃了。您书架上的书,我能看看吗?”闫明淡淡地点头:“不必问我,你自便就是。”
照石看看,多数都是经文,随手拿了一部《金刚经》在桌上研开笔墨,自顾自地抄起来。闫明念完经,活动了一下筋骨,准备坐起来。照石也起身,一边扶他起来一边问:“您是要休息了吗?我去打了水来给您净面、烫脚。”闫明问:“你这是做什么,我一个人也习惯了,不需要人伺候。”照石笑了一下:“我原是听说您身体不好,回老家养病。我想着来您身边侍奉两天汤药,也算尽尽我这个做学生的心。如今看来您身体并无大碍,我一样伺候您修行就是。”闫明拿起桌上照石抄好的经文,点了点头“难得你有这份心,那就帮我抄几日经卷再走吧。《孙子兵法》我用不上了,这《金刚经》倒还使得。”
照石鞍前马后地伺候了七天,经卷也抄了不少。最终倒是闫明忍不住了,敲着木头桌子说:“算你小子本事大。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难题,想不明白的事情,老老实实地说吧,不用跟我藏着掖着。”照石放下手里的毛笔,没说自己的事情,先问闫明:“教官,您不是养病吗?怎么养到寺庙里来了。”闫明摆摆手:“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惦记我的人多着呢。我不耐烦他们,在这儿躲清静呢。为了公事来找我的,在我家打听了我不在,就回去交差了。有点交情的或许来这儿看看,也没准还陪我呆一天,也就走了。程楠在我这儿足站了两天,我看不动心,也走了。还是你小子厉害,反正看你这样子,也不是劝我回去的,有什么事你就说吧。”照石眸光一闪,狡黠地笑了一下,这小动作被闫明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他倒了一杯茶捧给闫明,这才说:“教官,我想离开了。”闫明撇撇嘴,“你还不足?有个当副军长的姐夫罩着,前方还剿匪呢,你在这儿都住了七天了。”照石皱着眉说:“您知道剿匪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不愿意去干这个。所以,我想离开军队,或者您帮忙说说,让我就来伺候您。”闫明拍了桌子,茶碗都跟着跳了一下“放屁,你这是当逃兵,你知道不知道?”照石看过来的眼光有些困惑,他不想跟闫明顶嘴低下头去。闫明不依不饶“你再低头试试?”照石立即紧张起来,也不敢再坐着。闫明抓起桌上喝了一半的茶碗,放在他头上,照石只得保持军姿,笔挺地站着。
闫明鹰一般的眼睛盯着他:“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是说我也当了逃兵,何必来骂你?你知道个屁!他老蒋让我给姜璞打电话,我怎么打?我跟姜璞说什么?这不是让我逼死他吗?我腿上有旧疾?我腿好着呢,是他心里有旧疾!让我养着,我就养着啊,他老蒋的心病什么时候好了,我这个病也就好了。”
照石的心里翻江倒海,一句话也不敢说,规规矩矩地站着,浑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的,这样很累,汗珠子顺着脖子直往下淌。闫明哼了一声,“就你那点道行,说吧,还有什么事?你要是就为这个,今天肯定就不张嘴了,天天在我这儿呆着,倒省的挨这顿骂。”照石没想到闫明连这一层也能看到,一直还觉得自己隐藏的不错。他紧张起来,身体有些打晃,闫明拍了他一下“站好!”
照石屏息凝神,重新站好,目视前方地说:“教官,我碰见李□□了,他就在南昌。他们游击队供给非常紧张,派他到南昌做地下工作,搞军需物资。”闫明问:“那个混小子找你要钱要物资了?”照石正想点头,想起了脑袋顶上的茶碗,应了声:“是。”闫明叹了口气:“冤孽,冤孽啊!都是多好的孩子,偏偏都做了政治的炮灰。”闫明想起了照石眼里的那一抹精光,拿下他头顶上的茶碗,在屁股后面踢了一脚,”你小子长本事了啊,还来试探我!”照石猝不及防,打了个趔趄,揉了揉被踢疼的地方,咧嘴笑了:”您教导的,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这么大的事,我哪敢轻易说呢,对吧教官?“他特意强调了教官两个字,拖出长长的尾音。
闫明不以为然,”你不用给我灌蜜汤儿,这个事情,其实你自己心里都有了答案了,又何必来问我呢。”照石再次被看穿了,他挠挠。闫明忍着笑:”行了,你这也是为了求个保险,我明白。这样的决定不好做。”他接着又说:“小子你给我记住了,你们同学之间的事情,我不插手。你的事情,我就告诉你一句话,你选了路,就得走下去,别让我觉得你是个受不了委屈的公子哥儿。有些事儿,你不想看不想听也不想做,但是得忍,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呢,你明白吗?就像我从前说的,在战场上求生不丢人,留着命才能再战斗,随随便便牺牲生命才跟逃兵没两样呢。”
照石明白了他的意思。坐下来,重新舔笔开始抄经。闫明夺过毛笔,笑:“别装相了,你这些天抄的,够我看很久了。岁数大了,记性也不好。”接着就问:“□□那小子怎么跟你说的?”照石扑哧一声就笑了:“他说他这辈子就认识我这么一个有钱人,不找我也不知道找谁了。”闫明大笑:“这倒是句实话。”照石却说:“您知道,我是个画儿里的菩萨,家里虽有钱,又不在我手里。我那点钱给他娶媳妇还行,军需物资就~”说起娶媳妇,照石的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他虽然打着李□□的旗号,说起这样的决定,其实他还是更在意晓真。似乎是他帮了忙,晓真就能安全些。
闫明说:“你那个侄子都能想出从上海往广州运军需的法子,你这个叔叔还能没办法?”照石无奈地耸耸肩:“往广州运,那是大嫂同意了的。这次的事情,我不敢告诉她,而且恐怕也跟她说不明白。大嫂不点头,我哪敢动作?”闫明饶有兴致地问:“很怕你大嫂?”照石腼腆地笑了:“我长这么大,就怕两个人,一是大嫂,二是教官您。”闫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这帮小子背地里都叫我阎王,当我不知道呢。你大嫂总不会跟我一样凶神恶煞的。”照石笑:“我大嫂看起来,像是菩萨。没您那么爱瞪眼,不过也不爱笑,我这个复旦大学的高材生的名头,也是我大嫂拿戒尺打出来的。我从小就怕,跟她说话总是低着头,结果这低头的毛病,又让您给扳过来了。”闫明看着照石:“我不信,你根本就不是害怕挨打挨罚的孩子。你有一百个办法要么完成任务要么逃避惩罚,嘿嘿!”照石的脸一下严肃起来,真诚地说:“是,我最怕您两位,是因为一个教养我长大,一个让我脱胎换骨。没有你们,也没有今天的沈照石,你们在我身上劳心劳力,我怕对不起大嫂和教官。”
照石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如此直接地表达过自己的感情。他母亲死的早,父亲忙于生意又为他大哥操心,跟他没有太多的交流。从小家里就只有大嫂关注他的存在,在意他温饱冷暖,关心他学习上进。他从心里对大嫂十分依恋,但碍着叔嫂的关系,不能有任何的表达,一直隐忍在心里。闫明给与他的关心,让他最为舒坦,他们高兴就在一起大笑、喝酒,生气了该骂就骂该罚就罚,他都欣然接受。照石呆在闫明身边,仿佛找到了父兄般的依靠,多年隐藏的感情也表达出来。
闫明拍拍他的肩:”你不用这样,我们愿意在你身上劳心劳力,是因为你懂事,你值得我们这样做。以后别的不说,有什么不好跟别人讲的事情,就来跟我唠叨两句。”他突然话锋一转,“你能在上海呆多久?”照石愣了一下“两个月大概没问题的。”闫明点头“你明天回上海去吧,就跟你大嫂说当兵不是长久之计,为以后着想,你要学生意上的事。这样或许能经手一些事情,会方便你处理。”照石瞪着眼睛:“做假账?不不不,这打死我也不敢!”闫明不耐烦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臭小子,想什么呢!你们这样的大家族,难道不是每人名下都有产业的?你自己那份儿呢?难道不要学着打理?再说,你不成家啊?你成了家,难道不要有些家产的?”照石心里一动,若是成了家,倒真是个方便的办法,然而成家这件事是他的另外一道难题。这个难题,他还不打算跟闫明一起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