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断线 莲舟托着腮 ...
-
莲舟托着腮帮子坐在福州路的一个亭子间里,床上躺着的那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是他亲娘。他梦见过很多次这张面孔,在梦里,那是个健康而美丽的女人。在莲舟的心里,她虽比不上静娴文雅高贵,但也一样曾是个让他快乐宁静的港湾。尽管小时候的记忆遥远而模糊,但莲舟还是能感受到那一丝血脉相连的亲近。他推开窗户,而窗外并不像沈公馆一样,能看到法国梧桐垂下的毛绒绒的果实,这里只能看到杂乱的弄堂,院子门口挂着的形状各异的灯笼。他昨天晚上来这里的,外面吵吵闹闹,现在已经是上午,倒安静下来了。床上的女人醒过来,叫着莲舟的名字,他跑过去,拉起那女人的手小声说:“娘,你病了。我去给你找大夫来,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回去。我得回去让棉桃或是正海哥哥打电话给林大夫,他常上我们家里去,什么病都能治好。上回我发烧,他弄了药水给我喝,很快就好了的。”那女人一把抓住莲舟的手:“孩子,乖孩子,你不能回去。你若是回家去,就再也见不到娘了,你娘不会放过我的。”莲舟如今已经快十二岁了,也了解一些世情,虽然家里从不提起他亲娘的事情,但他一直知道静娴并不是他的亲娘。上次在学校门口见到亲娘以后,正海和浣竹都如临大敌,他也知道他亲娘并不被沈家欢迎,尽管他并不明白为什么。
莲舟昨天放学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一个小姑娘,那孩子说他亲娘病的快死了,要见他最后一面,才跟着到了这里。然而进了门,那小姑娘就不见了,莲舟再想离开,却不知道要怎样回去,况且,他也无法把病的七死八活的亲娘丢在这里跑掉。
他思前想后只能怯怯地说:“我还得去上学呢,今天可以在这里照顾你,但总要请个假的,不然老师还以为我逃学。”那女人只说,“娘快死了,你再陪陪我。若是我死了,你就再回沈家去。到时他们自会跟学校的老师讲明白的。”莲舟只得再次撑着下巴看着她。
就这样,莲舟在亭子间里坐了整整三天,吃饭的时候都有那个去学校找过他的小姑娘送些吃的来。从那小姑娘的嘴里,他才知道这里都是“长三堂子”莲舟心一惊,这下他还真的不太敢回沈公馆去了。他在家里曾经见过静娴告诫照石,若是敢踏进这样的地方,必要打断他的腿。后来正海长大了,这话同样也说给正海听过。他虽不知道这地方到底如何不堪,但想来也是不干净的去处。可是床上躺着的亲娘和送饭来的那个小姑娘,看起来也并不像什么坏人。
或许是莲舟的到来,抚慰了他亲娘的心,病看起来却好了一些。莲舟劝她:“就这么躺着也治不了病,好歹买些药回来。”说完想了想,又问:“您是不是没有钱了?”不等她回答,就立即起身,在书包里摸了摸,掏出了两块大洋,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够不够。”那女人看莲舟这两日都很安静并不哭闹着要回去,也放了心,她笑笑说:“够吃几副的。弄堂口有个药店,你只说是替我买药的,自然就有了。”
莲舟拎着抓好的药往回走,沿途看到净是花枝招展的女子,还有不少人腆着脸跟他打招呼。他在沈公馆里长了这些年,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他一路小跑着回去,心里倒是大概明白了静娴不让二叔和哥哥来这地方的缘故。
进了门,却看见屋里坐着个熟人,正是在女工学校里跟他一起玩的阿南。莲舟又惊又喜“阿南,你不是去厂里学徒了吗?怎么来了这里?你认识我娘?”阿南脸上的神色有些慌张,“我,我,哦,厂里让我送新织的布匹样子给这里绸布店的老板,我从前在那儿见过这位孃孃,今天听说她病了,我来瞧瞧。莲舟,她是你娘?你娘不是沈家的大奶奶,沈氏的董事长吗?”莲舟刚要解释,就听他亲娘躺在床上说:“好孩子,阿南已经来了一会儿,再不回去,厂里师傅要骂的。你既抓了药回来,就快帮我煎上一剂。”
莲舟送走阿南,看母亲在跟那个送饭的小姑娘嘀咕什么,他也没在意,就去厨房煎药。这沈家的小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自己铺床叠被收拾书房都被拿出来当个事情说,哪里干过煎药的活计?还是那个小姑娘来帮忙煎好的。
他亲娘喝了药就说:“我儿子抓的药就是有奇效,我喝了就好很多。一会儿没事,你陪我出去走走。”莲舟还笑:“就算是药到病除,那也是大夫的功劳啊!”
待静娴带着人去了福州路的亭子间,已经是人去楼空了,只有莲舟的书包还孤邻邻地挂在墙上。静娴摘下那个书包,抱在怀里,泪水倾盆而下:“莲舟,你好狠的心啊,就这样丢下娘走了。”
远在湖南的照石,也急的焦头烂额。眼看就要到春节,莲舟还是没有音信,照泉回了上海,一直陪着静娴。照石联系上姜璞,询问晓真的情况。果然,晓真曾经见过姜璞和李□□,也从两人口中打听过照石,但二人并不知晓她与照石的关系,又关乎党的保密工作因此也不曾向照石提起。如今既问到头上,姜璞虽不打算瞒他,但信息却也十分有限,无非是说晓真正在从事地下工作,行踪和资料自然都是保密的。照石颓然,晓真这里应该有莲舟最重要的线索,如今这根线,断了。
沈家过了一个非常凄惨的春节,静娴每日以泪洗面,形容枯槁。照泉除了陪着她叹气,掉泪,也别无他法,最多只能说:“好歹是知道跟着亲娘去了,不至于是落在了坏人手里,不会遭什么罪。”正海替静娴着急,每天放学后都背着她去福州路一带转悠,结果一无所获还被静娴知道,挨了一通教训。愁云惨雾笼罩着整个沈公馆,春节过去很久,也不见公馆门前的草返青,或许是因为,在静娴的心里,春天永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