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晴圆缺》他乡故知

30、挚友 照石每周都

　　照石每周都寄一封家信回上海，军校的生活很简单，但他每封信都充满对这里的热爱。他饶有兴致地讲自己在这里的饮食起居，告诉大嫂他如今不但能吃馒头，还能吃辣椒，一上午训练结束，藏在裤兜里的馒头都被汗水浸湿了也照吃不误。他得了军纪标兵的证书也寄回家去，并教育正海与莲舟，军纪看似严苛，其实与圣人教化也相差无几，冠必正，纽必结之类的事情，他们于蒙童时就在弟子规里背过了，若自小遵循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难以接受。照石甚至开心地告诉大嫂，某一天蒋校长训话，给学生们讲《曾胡治兵语录》，他在下面偷偷打瞌睡，差点被抓住关了禁闭。原因是，他觉得那天的内容太无趣了，校长讲的那些，从小大嫂就讲过多次，所以听着听着就困了。他还在信里拍了大嫂的马屁“吾嫂若从军，必为将帅之才巾帼英雄。”即便如此，静娴仿佛仍然在生气，未曾回复给他一个字。所有回复的信件都是正海写的，偶尔也会带着浣竹和莲舟的问候。照石每次拆开家里的来信都有些小小的失望，但是学校里充实而快乐的生活总让他迅速地忘掉这些小情绪。再提笔时，又高高兴兴地讲他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

　　静娴虽然不肯回信给他，但每个月总是寄钱来。照石心里好笑，在这里除了学校门口的沙河粉和每个月进一次广州城吃的那点小吃，总共才能花几个钱。他从上海来时，兜里的那几块大洋都还没花掉呢。

　　有天照石发现一向活泼顽皮的李□□有些闷闷的，反复追问了他几次，才说是家里遭了火灾，如今一家老小连个住处都没有。照石替他着急，有心将大嫂寄来的钱拿给他，又担心他面上过不去，不肯收。于是去找姜璞讨主意，姜璞问：“你打算帮他多少？”照石算了算，“我大嫂这两个月每月寄十块大洋给我，之前我还带了二十块，我自己留几块，给他三十块，你觉得行吗？”姜璞张着嘴：“三十块？你真是大少爷啊，随便一出手就三十块大洋。这钱在他们乡下都够买几亩地了，估计也够给□□娶房媳妇了，哈哈哈！”照石着急：“你别笑，快给想个主意。”姜璞想了想：“三十块太多，他一时半会儿还不起肯定就不会要。这样吧，你出十块，我再去帮他筹点，算是同学们一起帮的，这样他也不好拒绝。”照石觉得麻烦，姜璞笑：“那二十块留着帮别的同学吧，哈哈”最终，同学和老师们一共凑了二十块钱给了李□□，让他寄回家去。

　　李□□原来总拿照石的少爷身份开玩笑，说同学们都是坐在黑闷罐里来的广州，就他是一等座，照石脸皮薄，总被他弄的下不来台。如今受了这样的恩惠，□□对照石十分客气，令照石心里别扭，总觉得两人生分了许多。

　　三个月就快过完，学员大队的训练即将结束，学校打算给他搞一次演习，检验一下学习的结果。演习就在学校附近的村庄进行，因为担心惊扰百姓，政治部的隋教官让照石去写个告示，告知村民不要惊慌。这事情对于复旦大学中文系的照石实在是小菜一碟，他三笔两笔写完，就拿给隋教官。结果，隋教官笑的前仰后合，照石不知道他到底哪里写的不合适，让人如此忍俊不禁。隋教官却顾左右而言他：“你是复旦高材生，姜璞毕业于湖南师范，但入学考试却姜璞第一，知道为什么吗？”照石摇头，其实这个问题也困扰他很久，虽然他也承认姜璞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但也不知道入学考试时自己到底是哪里落了下风。隋教官也没说什么，叫来姜璞，让姜璞也写一份告示来。没多久，姜璞也交了一份告示到政治部。隋教官把两张纸都放在照石面前，告诉他：“你自己看看，这就是答案。”

　　姜璞的告示开头写着：“亲爱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我们是黄埔的学生军，到此地来是为了演练最近学习的战术动作......你们的一草一木，我们绝不乱动，还要尽可能地替你们保护爱惜......如果这两天听到有人大声喊叫，请不要惊怕，请一定要告知小孩子和不识字的朋友，这是我们在进行演习.......”他再看看自己的告示，抬头写着：”诸位乡邻当敬听.....”也忍不住笑了。

　　隋教官说：“你这样聪明的学生总是一点就透。我们这个军校，这支军队，跟那些军阀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而战。百姓的血汗养着我们，我们就要做他们喜欢的事，讲他们听的懂的话。”

　　晚上熄了灯，照石发现姜璞和李□□都没回来，正替他们担心，宿舍外面传来闫教官的马靴声，他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在黑暗中照石感觉教官的手电在旁边的铺位上照了照，他的心立即紧张起来，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脚步声走远了。没几分钟过去，姜璞抹黑进了宿舍，偷偷地点了一支烟。照石悄声说：“你胆子好大，熄灯了也不回来睡觉，还偷偷抽烟，不怕关禁闭啊？”姜璞凑在他耳边说：“我们党小组开会。刚碰上闫教官查寝，他没说什么，还让我们早点休息，别耽误明天训练。我累了一天，抽一支休息会儿，闫教官刚过去了，不会再来。”照石此时心里明白，姜璞和李□□应该都是共产党。姜璞正在吞云吐雾，宿舍外面传来闫教官带着浙江口音的断喝：“乌烟瘴气的，谁在抽烟，给我滚出来！”照石一声惊呼：“完了！”姜璞也一阵紧张，慌忙掐了烟，往宿舍外面走。照石躺在床上替他担忧，结果，就听见外面有人笑骂：“你小子，找揍呢吧！”接着就是李□□咯咯大笑的声音。两人扭打着进了宿舍，李□□混不在意，大喇喇地往床上一躺，问照石：“怎么样？我学的像不像？”照石踹他一脚“你吓死我了！”姜璞从床上探起半个身子，“演习结束会放一天假，一起去广州怎么样？”李□□，也拿脚碰了碰他，“对对，一起去，沈少爷请我们吃炒河粉。”照石觉得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在黑暗中给李□□使了个眼色，天太黒，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打的什么主意，但李□□突然又亲近起来，照石很开心，“行行行，请你吃，多加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