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酒肆年华》洪菇凉不凉

2、月色偷酒 第二章：

　　第二章：
　　大夏历二十三年三月初八。
　　夜色姣好，清风拂面。
　　就是在这样一个舒服的日子，第五尔岚却并不舒服。
　　尔岚熟练地运起“踏雪寻梅”的轻功，一个人悄悄地来到了城内的百酿楼，并径直来到了后院。
　　经过前厅的时候，看到漕帮的帮主乐朗清身着一身大红喜服，被人拉着狂灌酒。
　　空气中充斥着各种酒香。
　　尔岚熟门熟路地绕过热闹的前厅，来到后院一角的一棵歪脖子树前，“咻”的一下，凌空并翻腾，一眨眼便已翩然地坐在了那棵不算高的老树上。
　　后院其实并不大，主要是用来贮藏酿好的美酒，让其在悄无人息中慢慢地发酵。因此一般不会有什么人会来后院，也不会点什么烛火。
　　尔岚随意地坐着。他支着右腿，右手臂随意地搭在右膝上，而左腿却垂着，随意地晃动着，微微仰头，从不算茂密的树缝中望着西边的月亮。
　　今晚月色微醺，星光璀璨，不错的景致。尔岚不由得放松。
　　近月来，一直缠绕着他心头的一个问题让原本就思想单纯的尔岚着实郁闷了许久。尽管第五尔岚这个“小面瘫”就连发愁也是无甚表情，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愁。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忽然，尔岚感觉到树干有微微的晃动，似乎是有人在摇树。
　　尔岚略感好奇，但脸上依然无甚表情。
　　他低头弯腰向树下望去，但是，今晚是下弦月，月色不甚明亮，再加上娓娓飘来的几朵浮云，月亮甚是娇羞，时隐时现。
　　因此，尔岚只看到一个大致的身影站在树下，仰着头，好像是在看他。
　　似乎是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唔，也许再大一点，十一二岁。样子有些奇怪，穿着一件深色的夹袄，发型微乱，发髻前几缕调皮的发丝遮去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长相。
　　这情形，应该是和自己一样的少年。尔岚在心里想着。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尔岚问道。声音竟然是温温的，软软的。
　　调皮的月光透过云中缝隙洒在那男孩的下半张脸处，尔岚见到那男孩牵起了嘴角，微薄的红唇透着明亮的光泽，下巴和衣襟处还残留着少量的液体。
　　突然，那少年拿起什么东西往嘴边递并仰起了头。清亮的液体不停地从他的嘴角溢出，划过细腻白皙的脖颈，滴进了微扯的衣襟。
　　这姿势，在微醺的月光下端的异乎美丽。尔岚在心里想道。
　　少年再一低头，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说道：“看不出来么？我在这里喝酒。”
　　少年的声音爽朗而明快。
　　“你能去别处喝酒吗？我想在这里一个人呆着。”
　　尔岚觉得，这百酿楼虽说是自家老妈开的，但是搁在现代也算是公共场所，因此，自觉自己为人一向公正的尔岚认为，没理由自己一个人霸道地占着。
　　于是，尔岚用打商量的口气说道，尽管语调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起伏，不过好在，尔岚的声音一向温软，不然又会和其他人一样认为是在挑衅。
　　“唔哼哼……不要！”那少年又牵起了嘴角，尽管尔岚看不清，但是，听声音就知道那少年笑得要比之前更灿烂了。
　　尽管，拒绝得也很有力且彻底。
　　“为什么？”尔岚轻挑左眉，然后接道。
　　“啊哈哈……那是因为……”那少年用拿着酒壶的手指向院中的仓库，说道：“那里有很多很多传说中好喝的酒啊！”
　　“原来，你是来这偷酒喝的啊！”尔岚微微睁大了双眼并说道。
　　“哈哈，原来我这是在偷酒。抱歉抱歉，我并没注意到。”只见少年依然欢笑着，左手不停地抚摸着后脑，然后，发型就更乱了。
　　尔岚不知道眼前的少年是装傻呢还是真的天真，总之，尔岚打定主意要赖上这个小小年纪就喝酒的奇怪少年。
　　尔岚将头向右微微地倾斜，瞪大着个双眼，直直地盯着那个少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极为真诚。然后说道：“这样吧，你教我喝酒，我就不揭发你。”
　　少年双手抱臂，头微倾，状似在思考，口中喃喃低语：“唔……教人喝酒，还真是个奇怪的要求。第一次有人要我教他喝酒诶。不过嘛……”
　　“真是一个奇怪的主意，不过也是一个好主意。”少年最终说道。
　　“走！目标，前方酒库！”少年兴奋地叫着。
　　尔岚轻轻地跳下树，眼中波光粼粼，随着少年的叫声，看向酒库。
　　在尔岚的想法里，他们应该会很轻松地进入酒库，然后那个奇怪的少年就开始教他喝酒，以他一贯的良好天赋，必定是立马就能学会。然后他也好学着那些豪情万丈的浪漫诗人，抒发他一下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愁绪。真当是无言谁会凭栏意，人生当浮一大白啊！
　　但很显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哪个酒楼会不给自己重要的酒库上锁？
　　这显然把一向自诩是乖宝宝的尔岚给难住了。
　　正在犹疑之际，原本站在眼前的少年突然不见了。
　　愣神间，突然响起了少年那爽朗明快的声音：“快上来！快上来！上面的视野好好哦！”
　　尔岚这才察觉，那个奇怪的小子，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站上了屋顶。那身手，竟然如此之快！
　　虽然心里暗自佩服不已，但是他还是很快地跳上了屋顶。而那小子，早已揭开了几片瓦砾，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在看什么？”尔岚不禁出声问道。
　　“我在找酒。”少年回答得随意。
　　尔岚以为他是在找自己想喝的酒，于是就好心提醒道：
　　“为什么不下去？下面的酒一个个都装在差不多的坛子里，你分不清的。”
　　只见那少年拿出一个奇怪的工具，细细长长，一头是一个圈。他将这工具伸进洞中，不一会儿便捞起了一坛子酒。立马就掀开了封泥，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酒从他的唇角流了出来，划过他的脖颈，弄湿了前襟，在月色的映衬下，竟是说不出的潇洒。
　　“嗝——这酒真难喝！”那少年一边满足地打着酒嗝，一边抱怨着酒不够好喝。
　　这样子，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尔岚破天荒地浅浅地勾起唇角，随即又放下，速度很快，要不是月色当头，不然那少年也不会捕捉到这弥足珍贵的一笑。
　　这还真是珍贵，因为，这是名为第五尔岚的少年从出生起的，第一个笑。
　　少年把酒坛递给了尔岚，尔岚也很顺意地接过，正想也学那少年仰头饮尽，豪气干云一把。但是迎面扑鼻而来一阵刺鼻的酒味让鲜少有表情的尔岚眉头一皱。
　　“这酒……”
　　“哈，很难喝吧！”
　　那少年打断了尔岚的话，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
　　“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喝的酒！人人都说百酿楼的酒是天下一绝，但是我天天来偷喝酒，就是没喝到好喝的！你说，这天下人的味觉都有问题是吧？！”
　　尽管尔岚对于这个少年的自说自话有些汗颜，心想着你怎么不往自己的身上找问题？但是他还是想告诉那个少年真相，于是说道：
　　“这个酒气浓而刺鼻，且透着一股酸气，并不是因为劣质，而是因为这个酒近期才酿制，并封装不出一个月。看那封泥也能知道，这是新酿的绍兴加饭酒，至少要封装超过两个月才能饮用，否则就香味不足，酒味有余。难喝是自然的。”
　　“原来如此。”少年像是醍醐灌顶一般。
　　“还有，你是不是总在这个位置偷酒？”
　　“是啊。咦咦？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真的是神仙？”
　　对于少年的疯言疯语，尔岚决定无视。继续说道：
　　“这个位置的下面的酒坛子基本和你手中的酒坛子一样，说明这个位置放的都是同一种酒。都是新酒，因此无论你开几坛，都不会好喝的。”
　　“哇哦哦，你好厉害。不过既然你这么厉害，竟然不会喝酒。要不，干脆我们一起去喝个够！”
　　说着，便扯起尔岚的手，一起从屋顶的洞口跳进了屋里。由于两人都是身量纤细的少年，因此，屋顶的破洞尽管很窄，但是他们还是很轻松地进去了。
　　这还不够，那少年一进屋里，便随手又开了几坛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一边叫着：“好酒！好酒！……哈——这个也很好喝。嘿嘿，这个好像更好喝。唔……好酒！”
　　对于少年这样明目张胆的行为，尔岚已经不想置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因为，尔岚觉得，这是一个随性的少年，我行我素才是他的风格。直觉如此。
　　突然，尔岚的面前多出了几坛开了封的酒。
　　“你不是要学喝酒吗？喝酒哪里来的那么多章法？直接倒嘴里便是。”少年如是说道。
　　尔岚觉着也是这个道理，便也赞同地点了点头，拿起了酒坛，先凑近闻了闻。
　　“不调香而芬芳，不着色而艳红，不加糖而甜。”尔岚仰头喝了一口，又说道：“是龙岩沉缸酒。酒质呈琥珀光泽，甘甜醇厚，风格独特。是两年前的，味道刚好。”
　　“厉害！”少年又将一坛酒推到尔岚面前。
　　尔岚接过喝了。
　　“色清如水晶，香纯如幽兰，入口甘美醇和，回味经久不息。是五年份的古井贡酒。这酒需得用安徽毫县的古井水酿制，真是厉害，锦官城竟有此等好酒！”
　　“厉害！厉害！这个呢？”
　　“金盆盛酒竹叶香，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之后始颠狂，一颠一狂多意气。是前朝武后夸过的竹叶青！”
　　“呀！太厉害了！你真的是第一次喝酒吗？”少年不禁感叹道。
　　“确实。”尔岚心想着，自家老妈总喜欢在自己酿酒的时候给自己将这些酒的知识，而且老妈总是说小孩子不宜饮酒，因此，到今天才敢偷偷地喝到。
　　“那……快给小爷我看看，这里哪坛是十八年的花雕！你应该分辨得出来的吧！快啊！快啊！”那少年又把身边的所有开了封的酒推到而懒得面前。
　　尔岚也顺从地凑上前去，不一会儿，便将其中一坛推到了少年的面前。
　　少年拿起便喝。随即撇了撇嘴说道：“骗人！还说十八年的花雕是酒中极品！鲁家的老头子真是老糊涂了，我看，这不是和今天酒宴上的酒是一个味嘛？”
　　“花雕其实就是女儿红。今天前厅大摆喜宴，用的是女儿红是很正常的，而那十八年的女儿红尤其醇香珍贵。”意思是说，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酒宴上上全部都用十八年的女儿红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原来如此。”那少年吐了吐舌头，又开始抱着酒坛子喝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喃喃：“看来老大是下了血本喽！不知道还够不够棺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