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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子背后的女人 ...

  •   一个语气里透着喜感的篡位皇帝,一个年轻的国际化两朝皇后,一个会作词作曲的哈姆雷特,一个痴心得近乎无知的准太子妃,还有一对在政治潮流中似雪豹却终不能自保的父子。在那个五代十国里寻不着根的历史舞台上,悄悄上演了一幕王子复仇记。

      影片开头那段吴越之地的面具之舞,那种静默中缠绕在山水梁柱之间的惨白的颜色,麻布的衣裙,涂得粗糙的面具,身体像泥偶一般断续地曲折,像灵魂,悠悠然,遍布整个原野。这是在自然之中最自然的因素,绝望,无以附加的痛苦,最后凝结成为艺术。艺术,是空虚的心灵追求的完美,最美好的诗篇放在暗淡的夜空下,也会迸溅出黑红色的班驳血液。
      人类文明的艺术,之所以在自然中发迹,是因为在竹林的深处,隐隐传来的轰隆的马蹄声和磨刀霍霍之音。
      那场隐没面容的打斗,那场看不到哀乐的屠杀,惨白的颜色溅上猩红的斑点,粗糙的面具渗出紫黑的血液。那自然中所释放的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完成身为艺术的升华。没有看到恐惧,那些身体,仿佛已经是一具柔软的僵尸,拉扯着泛着黑色金属光泽的铠甲,刀剑不留情的将河水的平静打破,晶莹凝缩了整片绿色的玑珠在空中被击得粉碎。
      残留着夜露的早晨,让那个隐秘于深山竹林之中的习艺之地成为一个最终的艺术品,除了逐渐凝固变色的血液,没有什么还会改变。失去行动能力的身体,摆出动态的姿势,成为一份永恒的祭奠。
      年轻的太子在水下看着没有面容的部下的头颅,脱了绳的面具像一个天使在哭泣,又像一个魔鬼在咧开欢快的嘴。
      看到这里的观众,是否还记得最初看到那面具之舞时自己无知而嘲弄的笑容?是否会惭愧于连自己心底的那份寒意都无力察觉的麻木不仁?或许许多人都还是没有明白吧,这场艺术一般的屠杀,屠杀一般的艺术,是怎样完成的一项试炼。文明发展到今天,古时战场上或是战场背后的那些血腥,都只成为舞台上的表演,与己无关,便呈现笑颜。是啊,放在舞台上的东西,纵使是悲剧,也最终沦为一出娱乐之舞。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皇宫里,长长的红色的纱裙,拖曳出的长长的庄严甬道,那个成为寡妇的皇后,年轻的脸上看到的是这个王朝倾颓却娇艳的影子。弑兄篡位的皇帝,望着哥哥的铠甲,那种在历史洪流中企图主宰自己命运的沉稳到滑稽的声音摊出酝酿已久的牌。沉重的石门将要关上的瞬间,彼此握住的手——“嫂嫂……”“应该叫皇后。”
      这似是这个故事真正的开始。是的,《夜宴》的开始,不应该是那归宫的太子,而应该是这出轨的皇后。
      《夜宴》作为中国古版《哈姆雷特》与莎翁的《哈姆雷特》最大的不同就是《夜宴》着重表现的并不是王子的复仇之路,而是在这复仇的过程之中翩然而至的女子。

      在后宫中成长起来,并位临群臣的皇后,侍奉过先帝的美丽女子,即将侍奉小叔子的冷酷女人,对于她而言,最宝贵的东西,是那空旷沉重的宫殿里回响的脚步声么,是那看不尽头的冒着毛绒绒的白色雾气的浴池么,是那绣着双凤的茜素红色的皇后礼袍么,还是与皇帝并坐观看廷杖时闭目说出“不赦”的权利?或许都不是吧。作为一个女人最宝贵的东西,往往成为这个女人嫉妒的因由。而在血雨腥风中打滚的女人,是不会轻易让人们看到她的弱点的。嫉妒,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弱点,因此,我们不容易看到。
      但是,有一个人将告诉我们答案。
      身为重臣之女又与太子订有婚约的名叫青女的女子。一个单纯得能够将“心悦君兮君不知”唱得完美的女子。以为太子回来而不顾是否失态地狂奔而来的女子。在青女出场的第一场戏,我们就看到了皇后的嫉妒。对于皇后来说这是多么轻率的举动,是因为青女太单纯而让她不加戒备么,还是那份预感到心头最宝贵的东西将要失去的不安使她不能自己?皇后摸着簌簌而落的茜素红布,用居高临下的声音对因为奔跑而有些呼吸不匀的青女说:“这茜素红,本打算在你和太子成婚时给你做嫁衣的,不曾想却成了我皇后封典时的廊布。”青女沉默不语,而我们却从中听出了皇后心中熊熊的妒火。
      因此,我们知道,皇后是嫉妒这个女子的,嫉妒这个叫作青女的女子。

      太子归来,皇后见到太子,一场幻化如舞的打斗,越女剑,在乐曲的卷轴中展露青绿色的锋芒。
      离开了男人,女人的战争从何打起?离开了女人,男人的悲伤由谁继承?《夜宴》似一场男人与女人间纠葛不清的盛宴,似纷繁荣华中飘落的雪花一般,被埋在历史的深处,所有人都知道,所以所有人都将其渐渐遗忘。留下的,只有那一段段宫廷政变的描写,和那一幕幕王子复仇记的庄严上演。
      心怀杀父之仇背负复仇使命的太子,在面对完全不同的两个女人时,如何选择?一个是对他说:“真正的艺术家,会将自己这张脸变成面具!”的曾经的最爱当今的皇后,一个是对他说:“我不想让你寂寞……”的有名无实的未婚妻,他该何去何从?
      当然,一切都得在这个复仇的大前提下进行。他调查到父亲的死因——“鹤顶红和蝎子混合磨成的粉末,是这世界上最毒的东西了吧。”“不,最毒的东西,是人心。”
      是的,他的父亲确确实实是被毒死的,被这世界上第二毒的东西麻痹了身体,被这世界上第一毒的东西推向了地狱。
      在皇后册封大典上,他表演的小剧,是他父亲去世的过程。这个揭露父亲死因的过程,不禁让我想到前段时间看的《王的男人》中国王让孔吉表演的自己母亲的死因,只不同的是,《王的男人》里宣泄的是一个国王的悲哀,他可以撕心裂肺,他甚至可以当场举刀杀死他的仇人,但是《夜宴》里的太子却不行。那在面具下默默流淌的泪水,那仇人就在面前,却终于只能以冷漠相对的无奈和悲哀。
      仅此隐忍也就罢了,皇帝也不傻子,他当然不能容忍一个时刻威胁着他的江山地位女人,甚至性命的人如此堂而皇之地生活在自己身边。于是他派人去吴越杀他,不成,再安排剑舞企图在混战中夺去他的性命,之后,又在这次表演风波当场,决定让太子去当别国的人质,目的只在于在路上将太子除掉。
      但是主角保护原则规定,在主角完成其既定使命之前,无论采取任何手段,均能险象还生。不能活到剧情高潮的角色,是不能称之为主角的。
      因此我们的太子在吴越有高手保护,在宫里有皇后相助,在荒山雪岭也会有人相救。
      这与其说是一个太子在与一个皇帝较量,不如说是一个女人在与一个男人较量。是的,皇后与皇帝的较量。
      皇后以青女为要挟,让青女的哥哥暗中保护太子。那场女人与女人关于一个男人的战争,没有胜利者。但是我们清楚地记得青女道出的皇后的心声:“你是嫉妒,嫉妒我能够陪在他的身边!”
      从太子被遣去别国当人质的那一刻起,皇后,这个故事的真正主角,这个在政治中被扭曲了心灵的女人,展开了她的行动。她找到了那害死先皇的毒药,并且将砒霜作为酬金赠予那个制此毒药的人——“虽然不是很多,但是已足够你一个人享用。”
      而青女呢?她默默地唱着“心悦君兮君不知……”那首太子带回来的歌曲,那首写到她心里去的歌。
      在皇帝宴会群臣的夜宴上,皇后将毒药放进了皇帝的酒杯里,却在皇帝就要将酒喝进去的时刻,被青女打断。青女领着她的家丁,跳了那曲太子的歌,唱完“心悦君兮君不知”的青女,嘴角流下的粘稠的血液,弄湿了太子白色的粗布衣裳。皇后给皇帝毒酒,被皇帝不知情地赏给青女喝了一口。于是,这场夜宴达到了高潮。
      两个女人的战争,终于有了结果——
      青女含着血问出的话:“你还寂寞么?”太子咽着泪回答的声音:“不寂寞了,我有你,我有青女在,我不再寂寞了。”
      青女用她的单纯歌声和悲壮的结局获得了太子的感情,而皇后,在众臣“女皇万岁万万岁”的呼声中送走了太子,那个她最爱的男人,和那份她最珍贵的记忆。
      太子在死前喊出的她的名字:“婉儿……”是啊,那个叫婉儿的女孩,是皇后最宝贵的东西吧。她对于太子的执着,或许更多的是对于自己的从前那个婉儿的纪念。“可是从什么时候已经不记得这个名字了呢?从先皇封我为皇后的时候,我就渐渐忘记了吧。”
      在这场宫廷争斗中,皇帝自饮毒酒死在了皇后的怀里;太子为皇后捉下的那一剑,那有毒的剑,这是莎翁《哈姆雷特》里的桥段,只是一个是被害,而一个是心甘情愿,《夜宴》中的太子,是不会说“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 .”的哈姆雷特,太子说的是:“能死真好……”大臣被发配,青女和哥哥死在大殿;而剩下的皇后,是胜利者么?不,或许她是这场悲剧里最可悲的一个人,悲伤的胜利者,比带着微笑赴死的失败者,更可怜吧。

      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那挣扎在如血一般的茜素红里的皇后,不,她现在已经是女王了。但女王又如何呢?失去了一切的她,是没办法挡住那来自不知何方飞出的刀的吧。在电影最后,皇后那惊恐的眼神,还有被凶器打破平静的浮萍。张靓颖的歌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我们最终不知道是谁杀死了她。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在这泯灭人性的乱世中,一个王,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这是注定的命运。又或许,杀死她的人就是她自己吧。

      幕已经落下,藏在幕后的影子,对于观众而言,真的已经不再重要了。

      2006年9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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