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漫评论》司空镜

2、梦之彼端 ——《AI

　　引子 ——

　　两千零五年，桂花香从这条街头飘到那条巷尾的时候，我说，原来，秋天已经来了很久。

　　这是有着冗长夏天的一年。我们走在干裂的土地上，仰望天空。
　　夏天，是有云的季节，一团，两团，三团……打着卷儿的，偶而也会一点点地铺展开来，像一张大大的棉花毯。云，是为苍穹彼端那个寂寞的孩子而存在的吗？洁白的云，如同孩子雪一般的羽翼。轻轻扑打的翅膀，偶尔撒下一两瓣羽毛，化作丝绒的白色云朵。
　　这个夏天，在东方的南部小城里，缺少了雨水的种子也吐露了新芽，晚了一点，却嫩绿得耀眼。
　　我没有到过海边的城市，听说那里有沙滩连绵，还有深蓝或浅绿的海水，一波盖过一波。
　　海边小镇上的夏天，是海风的味道。观铃这么告诉我。

　　夏天开始的时候，暑假也来临了。
　　一个有朋友的暑假，观铃想，除了上午上补习班的时间，下午可以去公园，海滨，或者一起写作业。可是，那个从小就困扰着她的症状，她克服不了。
　　学校前就是长堤，长堤外是沙滩，沙滩衔着海，海连着天空，还有云。夕阳落下的时候，海水被染成橘红色，有大大的蛋黄从天上，一点一点地坠落，沉入海底，第二天，又从海底一点点地上浮，升上云霄。那到底是飞鸟送给鱼儿的礼物，还是鱼儿赠予飞鸟的惊喜呢？
　　海风在夏天的时候变得清爽，夹杂着咸涩的味道。站在长堤上，张开双臂，风起，从发间穿过，带起一叠又一叠的波痕。蛋黄色的长发，从风起的地方飘到风停的季节。夏天就在这之间流淌，带着飞翔的梦。
　　今天有一个人在长堤上等她。虽然不认识那个人，但是，如果，他不是坏人的话，或许他们可以成为朋友。国崎往人，那个人是这么告诉她的，关于他的名字。他是个旅人，从母亲那儿继承下表演布偶的法术和云之彼端的那个女孩。世世代代，从母亲的母亲的母亲或许还可以再往上追溯的长久的时光里，注视着这个世界，并且找寻千年前那个解脱的咒符。
　　往人的布偶戏并没能给他带来什么好运，相反的，饥饿和露宿总是伴随着他。来到这个小镇上，饿晕在长堤上的他，叫着“拉面套餐”醒来。眼前的女孩，跑两步就会摔一跤的女孩，跑到自动售货机前为他买来“浓缩蜜桃汁”的奇怪饮料。

　　在夏天咸咸的海风里，有一段命中注定的相遇，从千年前的柳也和神奈一直延续到这条无止尽的长堤。

　　往人决定在这个恬静的小镇住下来，住在有着一对奇怪的母女的房子里，神尾观铃和神尾晴子的家里。
　　老被晴子叫成是“吃白饭”的往人，每天到这个小镇上可能热闹的地方摆摊表演他的布偶戏。结果遇到了会“土豆，土豆”的叫的“传说中的奇怪生物”，一只酷似“小白”的名叫“土豆”的狗；一个右手腕上总系着黄色缎带，自称成年后摘下缎带就可以拥有魔法的女孩雾岛佳乃及继承了父亲的医疗所的雾岛圣；一见面就与他发生冲突的有着桃红色头发的小满和学院成绩第一天文社社长性格沉静的美风。

　　这是一个充满了故事的海边小镇，一个被蓝天和海水填满的夏天。

　　一. 母亲与女儿，血之诅咒的羁绊

　　佳乃的黄缎带，缎带下所隐藏的伤痕，伤痕中所沉淀的隐衷，经历千年的无望挣扎最终在神殿里洁白羽毛的光辉下尘埃落定。
　　没有母亲的缺憾，与为了孩子而牺牲的母亲，谁应该对谁说对不起呢？
　　佳乃的母亲在她还年幼的时候去世了。佳乃相信母亲在天上看着她。年幼的时候曾让姐姐帮她买一个氢气球——
　　“如果有很多很多气球，是不是就可以飞到天上，见到母亲呢”
　　“如果气球多了就会飞的话，那卖气球的小店棚不是早飞走了吗？”
　　“哦，是吗……可是我还是想要一个气球。”
　　“好吧，不过，我们的钱只够买一只气球哦。”
　　“恩，一只，佳乃就已经很开心了！”
　　卖气球的小贩将气球递给佳乃，可是，脱手了，在两手相接的一瞬间，气球窜上了夜空，飞得很高很高，直到消失不见。
　　气球到佳乃的母亲那里去了，到佳乃到不了的天的彼端去了。
　　“等我长大了，将这黄缎带拿下，我就会魔法了。你知道吗？我要实现的第二个愿望就是飞到天的那一边去，或许我能碰到你要找的那个女孩。那我会想办法把她带回来的。”
　　“往人，你知道我的第一的愿望是什么吗？……我想见到我妈妈。然后跟她说，对不起……”
　　“不该说对不起的吧。你应该对她说谢谢，谢谢她将你生下来，让你来到这个世界，看到这么美妙的一个世界。这样她才会感到安慰的。”
　　我想，我是个幸福的人，至今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亦未承受过失却亲人的痛苦。而一个孩子，对母亲模糊的印象以及向往，天真的草绿色眼睛，望向你的那一刻，没有鲜丽的痛苦，只是淡淡地，有一丝叫惆怅的东西流进你的眼里。天上下起了小雨。
　　“佳乃不见了！”圣焦虑的眼神，微卷的发在面颊的两边，因呼吸而显得凌乱。
　　“佳乃！佳乃！……”的呼唤声从小镇的中心一直蔓延到小镇郊边的神殿。
　　佳乃一个人站在那里，默默看着神殿的入口。
　　那已经不是佳乃，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失却了母亲的孩子，承载着的一个失却了孩子的母亲的灵魂。或者说，怨念？
　　夜幕里显得幽深的神殿深处，供奉着的羽毛闪动着耀眼的白色光芒，阴冷地盖过月光，直逼到天空的尽头。
　　就是这片羽毛，在佳乃第一次触碰到她以后，就负累了又一沉重的悲哀。
　　也是这片羽毛，让母亲一千年的悲哀随着她的粉碎而消散在云的另一端。
　　这是往人的魔法，或者说，这是千年前那个最后的翼人所留下的记忆。
　　夕阳的余晖，将麦色乳色长长的茅草分出层层叠叠的金色。被毛绒绒的温暖所笼罩的人们，一家三口，飘荡着摇篮曲的声音，有着毛绒绒的幸福。
　　八云，一个右手腕就有天生的痣的不吉利的孩子，听到母亲的摇篮曲便会安静地入睡。
　　天空飘下一朵洁白的羽毛，轻盈而丰盛，仿佛稍一用力，手中的羽毛就会化作许多的绒丝，飞走，飞远。
　　孩子稚嫩的手所抓住的羽毛，是命中注定的吧。
　　从此以后就走上不幸的一家人。战争爆发，国家征兵，父亲走了，战死沙场。这个被诅咒的孩子成为这场噩耗的殉葬品。母亲为了孩子而逃离故里，在远方一个安静的小渔村安定下来。本以为，幸福就可以这样平淡地流进今后的日子里，可是，瘟疫又起，小渔村的灾难，又是因着诅咒而起吗？
　　要杀了这个孩子，僧人说。
　　“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还不如，我，我，我亲手，亲手杀了她……”母亲扑上前扼住孩子喉头的手战抖得是那样的厉害，以至于最后只能扑倒在地。“哪有会杀死自己孩子的母亲，这个世界上哪会有这样的母亲！长老，我求求你，让我代替她，我愿意，替她去向上天赎罪！”利刃落地的声音，鲜红的花朵碎裂开来，身体突然变得空灵，连跌落在尘芥堆里，也悄无声息。
　　一切归于寂静，一个生命的悄然离去，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是太容易被忽略的事情，　　不足为奇。
　　“妈妈……”这是前世的缘起吗？
　　“如果悲伤的话，就跟我一起来吧。”妈妈伸出的手臂，那从来没能牵住过的手。
　　“那个，妈妈，谢谢你……虽然我已经记不清妈妈的样子了，虽然妈妈可能因为我而过早去世了……但是，谢谢您生下了我！我一直想说出这句话……”
　　“佳乃，你是没有翅膀的，所以就在那里寻找自己的幸福吧。”妈妈微微扬起的唇角，那是欣慰的笑吗？
　　“要说我的孩子有多么可爱 / 如果用天空来形容的话 / 就如同那星星 / 如果用山来形容的话 / 就如同那树木 / 如同那萱草 / 芒草稻草胡枝子风信子 / 比起那无数的奇草千草还要可爱 / 睡吧 / 我的小宝贝 /……”
　　那首被遗落了千年的摇篮曲，那片被夕阳重新撒满的芳草地，那毛绒绒的如同火焰一般的幸福，那飘舞着发丝抱着孩子的母亲……千年的羁绊，那朵从天而至的羽毛重又飘向天际，在夕阳中燃尽，灰飞湮灭。

　　风起了。
　　风可以带走一切的吧。
　　无论是不幸亦或幸运，都一并地带走吧。
　　在朝霞重新爬上天边的时候，新的幸福就这么悄悄来临……

　　二. 梦与碎片，昨天在记忆里游离

　　紫红色眼睛的美风和枣红色眼睛的小满，在一个雷雨后的夏日的傍晚相遇。淡色的天空里有滚滚的云海，一道七色的彩虹从其中穿出，那是雷公电母雨娘娘给人们献上的最后一份礼物。
　　一个桃红色头发的小女孩独自坐在车站的长椅上吹肥皂泡，可总是不成功，只看到两个小辫子调皮地翘起来。似曾相识的小女孩。美风走到她的身边，坐下来，为她吹成功第一个泡泡，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泡泡满天飞舞，小女孩跳动在被落日抚摩出绚丽光彩的肥皂泡的晶莹世界里。
　　近十年的光阴，在两个女孩子间潺潺地流过。
　　直到往人遇到她们的那一年。
　　在小镇一个废弃车站里，小满一头撞在往人的怀里，然后毫不客气地腾起，双脚将往人踢翻。往人发怒地站起来，看到了小满背后微笑着的美风。
　　“小时候，我经常和父亲一起在这里看星星。父亲说：‘每一颗星星上都住着一位神灵，我们在守护着我们呦。而且，还会将眺望星星的人的心灵净化。’然后没过多久，父亲就离开了……因为母亲的流产……母亲变得暴躁……母亲跟父亲的关系变得恶劣……然后，父亲离开了。在他离开时，他就给了我这个……”美风拿出一瓶星沙。
　　那是美风曾经平均分在三个瓶子里的星沙，美风一瓶，小满一瓶，往人一瓶。那是可以带来幸福的星沙。将星沙对准阳光的时候，就仿佛在白昼里看到了满天的星星，晶莹梯透，一颗一颗，眨巴着以为着幸福的眼睛，为眺望他们的人们祈福。
　　其实，仅仅是父亲的离开，并不能带走一个人的幸福，特别在美风而言，她是个那么坚强的女孩子。
　　可是，如果在唯一的亲人眼中，你只是一些零落的碎片呢？
　　在往人听到美风的母亲唤美风作“小满”的时候，往人终于知道在美风沉静地面容背后，隐藏着多大的悲伤。
　　美风的母亲，一个活在梦里的可怜的女人。美风是她梦里的碎片，写着“小满”两个字的碎片。
　　曾经，一个幸福的女人可以拥有一个孩子，曾经，爱笑的美风可以拥有一个妹妹，她叫小满。
　　可是，女人流产了，小满，随着那些鲜红的血液，一点点地流逝掉。
　　可怜的女人开始做幸福的梦，爱笑的美风成为了梦里的小满，沉静的小满。
　　在一切变故在瞬息发生的那一天，美风在车站与小满相遇。
　　这样的梦，做了近十年。
　　可是有一天——
　　“我家没有女儿！”随着砰的关门声，往人呆立在那里，在美风的家门前。
　　“她梦见她流产了，于是她终于相信了现实，小满随着她的流产已经消失了……于是，作为小满幻想的载体的美风也……从她的记忆中抹去了……”
　　女人的梦醒了，醒得彻底，连曾经幸福的记忆一起丢弃在了梦境的荒园里。
　　“我就知道，美风的梦也该醒了。”当一直调皮捣蛋的小满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枣红色的眼睛被夕阳浸染出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在海滨的风中，一点点地漾出波痕。
　　“人没有回忆是无法活下去的。但是，只有回忆却也是无法活下去的。因为，梦终有一天会醒的。醒不过来的梦，终有一天会变成悲哀……”在晴朗的夜空中，一个活泼的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惊醒了的是怎样的一个梦呢？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我的罪孽而起。如果不是我希望有个妹妹的话，谁都不会生活在梦中了……”美风背着睡熟的小满，以她一贯淡然的声调述说着梦与碎片的故事。
　　梦，仿佛一个大大的套子，一层套一层，美风被套进了母亲的梦里，小满被套进了美风的梦里……梦，仿佛一个结界，遮蔽了一切来自外界的声音乃至空气。而他们就在这无声的世界里，这只有自己和碎片的世界里走过了近十年的时光。他们失聪失明，忘了最初的原因，与碎片互相取暖。这样寂静的旅程，最终成就了一个怎样的梦呢？在套子最里层的小满说：“这是个快乐的梦，幸福的梦……”
　　可是，你是否曾记得有一句话叫“血浓于水”？在身体里流淌着相似的血液的两个人，内在的关系不是由记忆维系的，而是永远无法抹杀与更换的血缘，流过全身每一个细胞，发出相似的气息，气息交融，于是相亲相爱。
　　而当这样的气息找不到同伴的时候，孤独便随之而来。
　　随着记忆的缺失而丢失了同伴的气息的女人，开始寻找她所遗落的东西，在这十年里一直未曾想起却一直伴随着的相亲相爱的气息，那个来自她的身体，与她血脉相连的大女儿。
　　还记得吗？当美风的帽子如泪一般滑落，挣脱束缚的发随着风起招摇的时候，当蹲在花丛中的女人在慢动作中回过头，眼中浸润着泪花的时候，阳光洒下来，斑驳的树影在一瞬间颤动起来，这是幸福来临前的奏鸣曲。
　　“美风……”女人的声音，这遗落了十年的名字，在午后的花园一点点地荡漾开来，波痕震动美风的耳鼓，直震到心里。幸福仿佛从天而至，毫无预兆地笼罩了这两个在梦中挣扎得筋疲力尽的母女。太突然了，以致在有着淡淡花香的拥抱中两个人竟都忘了微笑，而是在盛开的花朵上洒下了点点滴滴的细雨。
　　我想，在这世界上行走了那么久的你一定是知道的，幸福与不幸总是形影不离，相聚与别离总是相伴而行，就如同阳光与影子总是朝暮相亲。
　　当美风与女人的幸福在这里上演的时候，小满在梦之舞台上的喜剧却要落幕了。
　　夜晚前的黄昏总是温馨的蛋黄色，落幕前的镁光灯总是绚烂着特别的华丽。
　　两个梦里的三个人，在温馨的傍晚相遇，吃着女人做的炸肉饼，赞着炸肉饼的美味，说着这是女人的独门绝技。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小满。”
　　“小满啊……真是个很棒的名字。”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从饭桌上一直传到天空中的笑声，那个天空中的少女是否也听见了呢？
　　“因为，我有想要见到并且安慰的人。而且我想那个人如果得到幸福的话，天空中的那个少女也会得到幸福。”
　　那个需要安慰的人已经得到幸福，空中的少女是否也感到了欣慰呢？
　　可是，为了让需要安慰的人得到幸福而来的小满，目的已经达到，存在的必要便随着这笑声失去了吧。
　　“就像天亮后，星星必须要消失一样……”美风得到了幸福，于是小满必须要离开了。
　　美风的梦醒了，梦里的碎片已经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那晚的风很大，渗透着凉意。
　　在学校的天台上，背靠着铁丝网外的小满，与背靠着铁丝网内的美风，风将小满的发辫吹散，风把美风的眼吹得迷离不清。
　　“我们要笑着说再见。笑着，因为幸福，我很幸福，所以要笑着……说再见。”
　　背靠背，互相取暖的姿势，她们一直都是这样一路走来，走了十年，飞舞在空中的两人的发丝纠结在一起，来自身体里每一个细胞的不舍让这晚的星空都黯然失色。
　　“美风，你是笑着的吗？”
　　“是，我，正在笑着……”
　　羽毛飞向天空，瞬间化作白色的粉末，溶解在这墨色的粘稠里。
　　笑着，纵使有泪光闪烁，仍要一直的笑着——这是小满的愿望啊。
　　转过身面向夜空的美风，她笑着。她并不孤独。像父亲所说的，天上的星星，住着守护着人类的天使。美风相信，小满一定就住在那上面，与那些善良的天使一起，幸福的生活着。并且，笑着，看着美风，看着美风一样幸福的生活着。
　　“父亲来信了，说是，他与现在的妻子又有了一个女儿，她叫……”
　　在十年后傍晚的房檐下，一个有着调皮小角辫的女孩子在吹着泡泡，可是怎么也没办法成功。美风走到她的身边，坐下来，为她吹成功第一个泡泡，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泡泡满天飞舞……

　　风起了。
　　风可以带走一切的吧。
　　无论是不幸亦或幸运，都一并地带走吧。
　　在黄昏洒下她最后一瓢余晖的时候，梦境里的微笑依然如新……

　　三. 前世与今生，少女的翅膀在云间徜徉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叙述千年前在夏天里发生的那个故事。
　　我知道我是个蹩脚的叙述者，但请让我试着这样来记录那个夏天的事情——

　　时间：盛夏
　　地点：神殿——纪州灵山
　　人物：神奈，柳也，里叶
　　起因：柳也和里叶陪神奈去见她的母亲。
　　经过：在神殿里吃冰——就像寒风中无衣无食，坐在屋檐下的积雪上忍冻挨饿的濒死的落魄的一家人。
　　在山涧吃干粮——就像是被调往偏僻地方不甘心地吃着沾满眼泪的干粮的某处大官的一家。
　　在山中围火取暖——就像是拐了公主逃跑时美滋滋，但却对世道一无所知，后悔当初不该如此的某处的大色狼。
　　在灵山的树下靠在一起——就像是一个和睦的家庭吧。
　　结果：千年以后，往人继承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是即将开始的，代代相传永不停息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旅途的故事……

　　我承认，我真的是个不会讲故事的人，你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个幸福的夏天吧，仿佛梦一样的夏天……可是你是否看到了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当母亲念出那段因杀戮而刻下的诅咒；当沙包飞得好高好高然后一瞬间消失不见；当三个人幸福地描述着海边的小村庄：柳也打鱼，神奈吃着里叶烹饪的扇贝和鲍鱼，海风咸咸地吹过来，海浪凉凉地打过来，打在赤裸的脚上，痒痒的，让人不禁笑出声来；当神奈站起身解开衣带露出了那双剥夺幸福羽翼；当神奈的吻轻轻地印在柳也的唇上随后向天空展开宽阔的翅膀；当诅咒伴随着箭雨一并在白色的羽毛上点染下血红色……这有着海水味道的夏天就在这热烈的火光中一点点地燃尽了……
　　柳也为里叶留下了一个孩子，或者说里叶为柳也延续了心愿？
　　无论如何，这千年前的故事就在这个夏天的灰烬里点燃了星星般的火种，不曾旺盛过，却始终如一的存在，延续千年。

　　观铃的梦，那个在天空飞翔的少女梦——
　　天空中有一个非常寂寞的女孩，那个女孩总是做着悲伤的梦，一遍遍重复着。她无法得到幸福，所以只能做着悲伤的梦。在那女孩儿的背上，有一对受伤的翅膀，那是拥有神奇力量的翅膀。在她的翅膀中，包含着很多人的很多回忆。
　　那不停伸展的梦境，无情地消耗着观铃的生命，那还没有被幸福浸润过的生命，就这样被悲伤侵蚀得千疮百孔。“当她做完最后一个梦，她就会死去……”这是千年里不断轮回的命运，作为那个翼人少女的容器，那千年沉淀的悲哀，一副脆弱的肉皮囊又如何能容得下？一个14岁凡尘少女又如何能支撑得起这强烈的悲哀所渴求的幸福？
　　来自内里的折磨还不够，还因为这怨念的深重而要让女孩只能一个人孤独地行走在这海边的长堤上，一个人看着夕阳在人间抹下的最后一缕金边。
　　“观铃一与某个人的关系亲近了些，就会凄厉地哭，无法控制地放声大哭……因此……她没有朋友……”
　　这个莫名其妙的症状，一直让人疑惑不解，开始只当它是观铃作为一个命中注定的孩子的特性而已。可到了最后，才发现，原来这其中隐藏了多大的隐衷，不能说出来，只能自斟自饮，让一切不忍都溶化在这一斟一饮的交替里。
　　神奈的诅咒让与她接近的人一样遭受到厄运，里叶因为非凡的法术天才才得以逃过一劫，而柳也，就在这一年里迅速的老去，最后化尘风逝。
　　这诅咒随着灵魂的侵入，也降临到身为容器的观铃的身上。害怕牵涉到朋友，但又管不住自己孤独的心灵想要找一个倾诉的对象，于是用身体的本能去拒绝他们。这是一件决绝的事情，一旦决定下来，就无法改变。这已经不只是一个习惯，而是升级成为一个“人要吃饭鸟要吃虫”的必然规范，嵌入到自然的法则里，没人能触犯。
　　一个又一个梦，或悲伤或飘渺地接踵而至，千年前柳也的伤痕在往人身上重现，时光已经流逝了太多，往人却没来得及为心中真正的牵挂做些什么。或许，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在那个朦胧视觉里的拥抱和话语中，观铃决定要一个人努力下去。
　　镜头一转，回到了往人来这个镇上的第一天。往人变成了一只乌鸦，被观铃发现并命名叫“小空”的乌鸦。他看到了在身为往人的日子里他所没能看到的情景，他曾一直误会了的人。比如，晴子。
　　晴子不是观铃的亲生母亲，而是她的叔母。观铃是个从小就被抛弃的孩子，被硬塞给晴子的孩子。
　　这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却从未有过像母女般的接触。她们只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的一对名义上的母女，仅此而已。
　　往人只知道晴子在观铃生日的时候不知所踪，却不知道晴子曾为观铃买过14份没有送出的生日礼物。
　　往人只知道晴子在观铃病倒的时候没心没肺地跑出去旅游，却不知道晴子在观铃父亲家的门前把膝盖跪出了血。
　　往人只知道晴子只是个给观铃一口饭吃一个房子可以睡的女人，却不知道晴子之所以不想与观铃有太多感情瓜葛，是因为害怕失去观铃的日子随时会到来。
　　往人没有看到的事情，小空看到了。
　　小空看到观铃生日那天在神殿门口将恐龙玩具丢向天空的晴子，在收拾行李时暗暗下定决心要让观铃成为自己真正的孩子的晴子，在往人离开后用笑容和泪水浇灌着观铃的晴子。
　　晴子一直很后悔，在观铃很小的时候没能帮她买下那只黄澄澄的小鸡。观铃一直觉得小鸡长大后就会成为恐龙。观铃喜欢恐龙，并且在失望或不好意思的时候会像恐龙一样发出“嘎哦”的声音。
　　在晴子终于得到观铃父亲家的许可后，终于露出了内心里隐藏了14年的情感。虽然这14年里，她都尽量让自己不要爱上这个孩子，可是，她还是做不到。观铃是个太好的孩子了，一个让她心疼，让她想要全身心关怀的孩子。
　　可是观铃告诉她，她已经决定要自己努力了。因为观铃已经和往人共同接开了她病的原因，因为那不断的梦境，而梦境背后隐藏的宿命，观铃也已然清晰。
　　晴子为观铃剪头发，只是想修得短一点，却笨手笨脚地把观铃的一头长发剪成了短发。“就像小孩子的时候……”观铃说。观铃的懂事和善解人意让有些窘迫的晴子露出了欣慰笑容。
　　云淡风清的早晨，观铃看到晴子的那一刻，她说：“阿姨，你是谁？”
　　这震惊了晴子的云淡风情的早晨，观铃的父亲要带走她。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以后，如果她还是不愿意跟我在一起的话，我就……我就……我就放弃！”当晴子用撕心裂肺的声音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天空暗了下来。太阳是在什么时候已经开始落山了呢？只剩下海面上金闪闪地一片又一片鱼鳞。
　　三天后的海边，当在父亲中的观铃开始挣扎，伸开她无助的双臂朝着晴子用力挥舞的时候，当观铃终于重新喊出“妈妈”这个词汇的时候，晴子愣住了，随后便是疯狂的奔跑，在海滩上踉踉跄跄地奔跑……这是她这14年来终于争取到的孩子啊，是她想用生命去照顾的孩子啊！
　　完全被夕阳染红的背景，这时候除了让人觉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以外，是不是还多了一分对幸福的向往，对希望的热烈追求呢？在这样的氛围中撒下的泪水，也会是甜的吧。
　　“这就像是从新考验我啊，让我这个妈妈重头开始，从得到你的信任开始！但我终于是熬过来了呢！是不是，观铃，我们终于熬过来了呢！”晴子开心地做着即将来临的夏日祭的准备，这一次，她一定要为观铃买一只小鸡回去，以偿观铃十年前的心愿。
　　可是，夏日祭的那天，下雨了，大暴雨，风卷着雨打在母女俩的身上。终于到了神殿广场，空荡荡的神殿广场的。晴子看着这静默的景象，突然就很想放声大哭，为什么，老天爷，你让这孩子受的苦还不够多吗？为什么还要开这样的玩笑？！
　　可是，希望总是与绝望擦肩而过，只要你轻轻地侧身，希望就会在你眼前静静地微笑。
　　那只观铃生日时晴子买的恐龙娃娃，正摆在神殿的祭坛上。
　　晴子抱着观铃，用力地往里够着娃娃，娃娃放得太里面了，根本不是伸手能够着的距离。
　　但是，她们努力着，决不会放弃。那是她们的幸福！观铃努力伸出的手臂，这是一个生命对于幸福的本能追求吧，这是一种多么强烈的愿望，有谁能够抗拒呢？
　　当观铃的手终于够着了恐龙娃娃的那一刻，我以为，那总是远离她们的幸福终于离她们只剩下了一厘米。当观铃将恐龙娃娃抱进怀中的时候，我以为，那离她们只有一厘米的幸福她们终于抓住了！
　　或许，晴子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吧。接下来是多么平静而又快乐的一天呢？一起喝浓缩得过分的饮料，一起散步，一起说笑……
　　在长堤的边上，在观铃遇到往人的地方。观铃晴子走到远些的地方，然后，她从轮椅上站起来，努力地想要走到晴子的地方。
　　晴子，那是她幸福的终点。
　　背部，不，那是翅膀，翅膀又疼痛了起来，不，其实，那翅膀一直都是疼痛着的。只是懂事的观铃为了不让晴子担心而忍耐住强装笑颜而已。
　　“这样就可以了吧……我一个人，一个人已经努力了，对吗？我已经努力了……”观铃因疼痛而涌出的泪，因就要离开母亲离开朋友而寂寞的泪，因终将得到解脱而释然的泪……
　　那个梦，那个空中的少女，她的梦，她的悲伤的梦是否也快要结束了呢？是否，她也将睁开眼睛看到那份在梦中无法寻着的幸福？最后的梦，是快乐的梦啊！
　　观铃终于扑到了晴子的怀里，这里就是终点了，这总也抓不住幸福的笨拙的14岁女孩的终点，这在噩梦中延续了千年的灵魂的终点，这不幸的终点……是否，接下来，就将站在幸福的起点上，准备起程呢？
　　“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观铃！别睡过去，我求你，别睡过去！我知道是妈妈不好，妈妈以后一定会好好地疼你的！观铃……别怪妈妈好吗？”晴子以为的幸福终于还是在这样一个晴朗的午后碎裂了，连同天空以及大海，一切都只剩下了尖锐的碎片，发出叮当的声响。

　　观铃走了，留下她喜欢喝的果汁，喜欢抱的恐龙娃娃，喜欢摆的V的手势。
　　晴子在许久以后终于释然了观铃的离开，她是去寻找属于她自己的幸福去了吧，再不要当一个背负了太多的悲伤的容器，她要去做她真正的自己。
　　海边的天空很蓝，小空扑腾着翅膀，飞向那辽阔的天际，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找到那个空中的女孩呢？如果找到了，一定可以带着她以及神奈观铃一起找到她们的幸福的吧。

　　又是如血的夕阳，男孩子和女孩子一前一后在沙滩上走着，男孩要带女孩去天的那边看看，男孩知道那是女孩的愿望……

　　神奈没能看到的海，观铃没能看到的海，这两个孩子，能看到的吧……

　　风起了。
　　风可以带走一切的吧。
　　无论是不幸亦或幸运，都一并地带走吧。
　　只剩下云淡风清时，一个人坐观云起……

　　尾声——

　　在这个干燥得没天理的秋天里，回忆着夏天里的故事，不禁怀念起阳光刺痛皮肤的感觉。秋天的桂林还没有落叶，就是校园里爱掉叶子的梧桐今年也显得格外安分。学校新建成的体育馆人工草坪总是绿油油的，连尘土都不沾一些。
　　想象海边夏天的样子，或者千年前的纪州灵山。
　　记得里叶曾这么解释家庭：就是一家人用力地靠在一起。
　　记得往人终于明白观铃对于他的意义，后悔时向天许愿希望一切重新开始。
　　我想，上天是听到了的吧。于是将他既完的生命放进了一只叫乌鸦的身体里，重新与观铃相遇，并且一直这么看着观铃勇敢地一个人努力，走向她的终点，扑到晴子的怀里。上帝已经开恩，虽然小空不再是往人，不再能扶起摔倒在地的观铃，但是起码，有小空在，观铃就不会寂寞了。小空会飞，他可以追随观铃的灵魂飞到云的彼端并且遇见那个等待了千年的少女。

　　梦醒了，在佳乃对母亲说出“谢谢”的时候，在小满决定将羽毛送回天空的时候，当观铃在最后的梦里看到自己快乐地在云端跳舞的时候，梦醒了。
　　而在梦之彼端等待着她们的，是幸福吧。
　　请原谅我的天真。
　　但是，在那个不断地开始又完成着故事的夏天里，我的泪决堤般地涌出。
　　那个自以为看透了人情冷暖的孩子，在海天相接的蓝色里不断擦拭着眼睛，却还是止不住那咸涩的液体从眼角从眼框从所有有漏洞的地方涌出来，滑过脸颊，鼻翼，嘴唇——润进嘴里，洗过身体里每一寸浸染了尘埃的地方——从下巴滴落，在棉布裤子上渗开一片……
　　于是终于发现，在孩子最后的季节里，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临，可以被称作孩子而无掩饰地流泪感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所以，在我最后还可以被称作孩子的时候，请多叫我孩子。
　　所以，在这梦的彼端守侯的，一定是属于孩子的幸福，带着夏天的味道，青草泥土花香的味道，在海天的映衬下，淡淡的，平凡的，只属于那些哭久了的孩子的幸福。

　　后记 ——

　　这篇《AIR》的漫评，或许已经失却了很多评论的因素在里面。
　　整部《AIR》就一直沉浸在海天相接的蓝色中，听着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闻到咸涩的海风的味道。
　　看着这样一部淡化了爱情，在宿命中完成的人性，更多的关于亲情的人性，实在是一部能够净化眼睛和心灵的神作！

　　佳乃的故事，以一片羽毛结束，羽毛散开，与那个悲哀的母亲再无瓜葛。佳乃仿佛并没有失去什么，或者，她只是了解了前缘的一段债。
　　美风与小满的故事，微笑着说着再见，分别时高飞的羽毛，分别总是忍不住要寂寞的，但是，寂寞的原因，却是因为那个最重要的已经可以得到幸福，想到这里，就算再冷的风，也刮不走脸上的笑容吧。
　　而观铃的故事，如何说呢？
　　那走到尽头的故事，是否也是一种幸福？
　　在这个不断述说着故事的夏天里，那种彻骨的悲哀一层层的递进，在观铃处达到极致，却也在观铃处归于最淡最淡的清风里。

　　这是一个关于人性的故事，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故事。

　　这是我最爱的人物，神奈SAMA，最后的翼人女孩，背负了来自家族的诅咒的可悲的孩子。也是那个一直提到的天空彼端的孩子，一直做着悲伤的梦的孩子。
　　佳乃和小满都是因为得到她的羽毛才会遭遇悲伤，也因为这悲伤，才会了解心愿，最终得到幸福。
　　都说神奈是不祥之物，会给人带来伤害。
　　可是，伤害过后的珍惜幸福，为什么没有人去记诵呢？

　　《鸟之诗》的旋律贯彻始终，每一个悲伤的开始，每一个幸福的结束，那样悠远的旋律，从天空而降又仿佛是经过了海水的洗涤，冰冷的，仿佛失去温度的泪滴，落在心头，是一种最深处渗出的寒意。
　　可以说，除了《鸟之诗》，再没有歌曲可以渲染AIR的氛围了。
　　习惯了在旋律响起的时候哭泣，习惯了在云淡风清的早晨从旋律中醒来，悲伤着那些孩子的悲伤，感悟着自己现在的幸福……

　　2005年11日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