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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奈何情深 我恨你明诚 ...


  •   已经是第五年了,若是他们当初没有分开,现在也该像明台和于曼丽一样,一起在家里吃着团圆饭吧?

      明诚和明楼对于明台回家早有预料,始料未及的是他把于曼丽带了回来。看着明台拉着于曼丽的手,仿佛拥有了世界一般的笑容,相比于明镜的惊喜,明楼的审视,他心里更有种不是滋味的感觉。

      于曼丽来了,只有阿漓一个人了。

      桂姨的到来明家人谁也没有料到,到来之时家中所有的欢乐温馨都凝固了。明诚看着明楼和明镜,愤怒的情绪渐渐堆积起来。

      他们早知道,唯独没有告诉他!

      月明星稀,耳畔是远近交错的爆竹声。因为桂姨,他有了完美的脱身借口,因为桂姨,脑海里最不愿意回想起的记忆翻涌着出现在眼前。

      无休止的谩骂与责打,残羹剩饭蜷缩在墙角的稚嫩的自己。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最盼望的是她上工的时候,得以暂时的喘息,享受着短暂的自由。

      这份自由是有代价的。

      他要洗无数的衣服,需要将屋子里所有的摆设擦的透亮,需要用稚嫩的肩膀扛起沉重的水桶,将屋里大水缸里的水灌满。

      他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谁又能想到这双手曾满布裂口与冻疮,最初跟随明楼的几年,冬日里都会发作几次。谁又能想到,这双手在成长的岁月里,须臾之间也能取人性命。

      “你们让她回来有没有问过我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二十年前她想要虐杀我!当然,你们也不用考虑我的感受,在这个家里,我不过是个仆人嘛!”

      在明楼面前,他从未如此倾泻过自己的情绪。即便是五年前的那场大火之后,他将所有的苦痛都埋在了心里,从未真正的发泄过。桂姨的到来,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自他再见到阿漓后的悔痛,一股脑儿的破闸而出

      明楼当时的决定并没有错,谁也没料到看似被击穿了心脏的阿漓能有今日的重归。在当时,明楼作为一个大哥,他违背了对朋友的道义,却成全了对家人应有的责任。

      王天风将王天漓所有的遗物尽数打包带走,唯有一直放在明诚书橱里的玻璃罐留了下来。塞纳河畔,他们手牵手走过的一片风景里,曾肩并肩倚靠的一颗大树下,他将玻璃罐珍而重之的埋在那里,连自己心也仿佛一并埋葬了。

      他去了照相馆,却是郭骑云开的门。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音乐,那是属于郭骑云的二人时光。甜蜜刺痛了他,他连简单的寒暄都没说完,郭骑云就将莫漓的住处告诉了他。

      从照相馆一路走来,街道上只有他自己一只孤魂在游荡,热闹的声音从路过的一个又一个的院子里传了出来。明诚看着远远炸裂在空中的烟火,思绪被拉回到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塞纳河畔的灿烂烟火,阿漓明亮如繁星的眼睛里盛满了浓到化不开的依恋。

      他们错失的四年时光,阿漓已经独当一面,变成了军统里身手毒辣的乌鸦。

      乌鸦,自古以来便是不祥之鸟,伴随着死亡与腐朽。

      年前,林参谋来了一次上海。一是传达戴笠的口信,二是送来了他们要的乌鸦的详细资料。明诚与他约见在一家茶楼里,听他诉说着他认识的乌鸦。

      纸上罗列的是她往日的功绩,从林参谋嘴里方能知道一些细节。说到乌鸦,林参谋的形容是攻于心计,行事狠绝。林参谋不是蠢人,加上王天风的授意,倒不曾隐瞒,将乌鸦实际做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随着林参谋的讲述,一直停留在明诚记忆里的小姑娘被一点点的堆砌上了白骨鲜血。早在乌鸦初来上海时搅动76号时便能看出手段,只是明诚不愿承认,他的阿漓,似乎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与王天漓完全不同的,莫漓。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是那场让他们险些阴阳两隔的大火,是他背弃的诺言。

      于曼丽说,阿漓硬是憋了口气坚持着,才能拖到别人救她。

      明诚知道阿漓有多怕疼。那该有多疼?他知道那种疼。最讽刺的是他扔下了她,那个法国小伙原可以不管她,却帮了她一把。

      他真没有脸再去见她,但他却非见她不可。

      他终于走到了巷口,迎接他的是震耳欲聋的爆竹以及呛人的烟雾。他捂住口鼻,等待爆竹燃尽,他在烟雾中穿梭着,浓烟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能感受到方向。每走一步,他便离她近了一步,在孩童的欢声笑语恭贺新年的祝福声中,他找到了她。

      他说:“阿漓,新年快乐。”多平常的一句话,说完后心跳咚咚的盖过爆竹的声音,他看着她眼中涌现水光,看着她倚着门站着,看着她看着自己,静静的等待宣判。

      “叔叔新年好啊!”

      孩子们一窝蜂涌上来,一口一个“叔叔新年好”的叫着。孩子们突兀的拜年切断了他们交汇的视线,把他从愁闷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明诚很尴尬,手头空空,不知该如何回应孩子们的热情。

      莫漓转回屋里,又取了些糖果。孩子们见莫漓捧着糖果出来,随即就聚拢在她身边,一口一个“姐姐新年好”。莫漓微笑着看着他们拿走了糖果,看着他们打闹着跑远,目光再次落在明诚身上。

      “进来吧,外面冷。”说完这句话,莫漓便进了屋。

      其实屋里也没有好到那里,屋里没有点炉子,阴冷冷的,感觉比外面还要冷一些。莫漓先进了门,明诚跟在后面,在院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院门,栓了门。

      莫漓蹲在地上拿旧报纸做引子点火,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手指有些僵麻,颤颤的划了几次火柴都没有划着。

      “我来吧。”明诚说着,蹲下身来从她手里拿火柴,触及她的手,便握住了。莫漓仿佛被烫着了一样,迅速抽回了手,火柴也落在了地上。明诚从地上拾起火柴,‘嗤’的一声划着了,熟练的将火点着,往炉子里填着小树枝子,待火势大后将碳柴添了进去,莫漓提了一壶水,放在了炉子上。

      明诚仍蹲在地上,没有起身,没有说话。空气沉闷的如刚刚爆竹燃放散出的烟雾,若不是外面隐约减弱的爆竹声,只怕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我以为……”只说了三个字莫漓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便抿着嘴不说话了。

      没出息!她在心里骂着。

      “对不起。”明诚低低的说道。

      半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水烧开了,咕嘟嘟的冒着盖子,明诚这才起身,踉跄了一步后站稳,将水壶提了下来,盖上炉子后,慢慢走到桌前。

      桌子上散着鸡蛋瓜子年糕,还有一个空碗。这简单的食物刺痛了明诚,他把水倒进莫漓准备好的茶壶里,又说了一句:“你受苦了。”

      “看我这记性,忘了还碗了。”莫漓拿起碗便要向外走,明诚拉住她。

      “你若是不想见我,我走就好。天冷,出门要记得戴手套。”明诚说完便走,未走到门口,就听见碗碎在了地上的声音,回头,看见的是莫漓氲满了怒气的眼睛。

      “明诚,何必呢?”

      疏离的称呼刺的他心疼,明诚却不敢与她对视,目光下落,见莫漓即使裹着厚厚的衣服也不难看出纤细的腰身,连呼吸都带上了疼。

      “阿漓。”

      “别这么叫我!”

      沙哑的嗓子尖锐到破音,莫漓立刻便感受到喉咙如火烧一般疼。她捂着喉咙,微张着嘴,小口小口的吸气,纾解着疼痛。

      明诚被莫漓的眼神钉死在原地。他的手攥紧成拳,又松开。此刻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真是活该他如此。于是他垂着手,一副听凭发落的样子。

      “我的字……你可带着?”

      “有。”

      莫漓做得荷包与字,放在明诚衬衣的口袋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明诚从口袋里拿出,摩挲了两下,伸手递上。莫漓接过手,入手温热,有些沉。

      下一秒,莫漓没有丝毫犹豫的掀了炉盖看着荷包在炉火中化为灰烬。明诚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荷包燃烧殆尽。

      “誓约作废,你我都不必再被束缚了。”回过头来,莫漓露出夹杂着苦涩与解恨一般的笑容。

      明诚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悔痛。

      莫漓垂下了头,声音里满是苦涩哽咽:“大过年的,我不想哭啊。”眼泪砸在了地上,“我好难受啊,控制不住。”

      她自以为解脱的方法,不过是自欺欺人。念了四年,想了四年,怨了四年,又岂是烧了一个荷包一句话就能了却的?她只是想让明诚痛,让明诚痛,她便能好过一些,事实上却是明诚痛,她更痛,究竟谁痛过了谁?

      “为什么要丢下我……”痛苦的执念的源头,她怨他许下了生死不离的誓言,仍丢下她一个人走了。问出这句话,抽空了她的力气,她几乎是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任凭眼泪簌簌的落下。

      “别哭,别哭。”明诚撑了一把,跌跌撞撞走了几步跪在地上,把莫漓捞进了自己怀里,伸手擦着她的眼泪,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别哭了,不要哭……”

      “我恨你。”莫漓拽着明诚的襟口。

      “我恨我自己。”明诚的泪落在了莫漓的脸上。

      “你是个骗子。”这句话喊的声嘶力竭。

      “我是最大的骗子,最坏的骗子……阿漓,不要喊,喊坏了嗓子,不值得……”莫漓的嗓子,连嚎啕大哭的发泄都无法承受。她的声嘶力竭,声声都如刀割在他心上。

      “阿漓的嗓子毁在了那场大火里,她回来后就加入了训练班,喝药便断断续续的,嗓子一直得不到调养,她不能喊,这会让她无法说话。”

      于曼丽的话犹在耳畔回响,明诚念起那糯糯的声音,搂着莫漓的手颤抖着,他不敢用力抱她,生怕碰到了她什么脆弱的部分,伤到她。

      “不要喊,阿漓……为了我,不值得……”明诚哀声说着,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他祈求莫漓不要再喊叫,生怕她因为他再添病痛。

      为了他,不值得。

      说出这句话,明诚心里有些东西碎裂开来。他痛到麻木,心里空的厉害,他紧紧搂着莫漓,想通过这种方式填满空白。

      同样被这句话刺痛的还有莫漓。

      不值得?又有什么是值得的?

      莫漓推开了明诚,两个人都跌坐在地上。

      “你告诉我什么是值得?!”莫漓捂着喉咙,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吼,但在明诚耳中,她现在情绪激动说的话都像是在咆哮一般。

      “阿漓,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明诚语带哽咽,捂着眼睛,不想让莫漓看到他溢满泪水通红的眼睛。

      “我恨你明诚,我真的恨你。”莫漓深深吸了两口气,终于将话平稳的说了出来。“王天漓死了,活着的莫漓,沾满鲜血,处处算计,已经无法回头了。”

      “你活着就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他的声音抖的音节破碎,他竭力稳住自己,最后说出的话夹杂了哭音:“我不奢求你原谅我。”

      明诚哭了,哭的像个孩子。眼泪不断从他的指缝中溢出,断断续续的抽泣。他心里压抑了太多的伤痛,今天一股脑儿的尽数宣泄了出来。

      他的痛,他的悔,他的罪。

      “对不起。”莫漓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她撑着地面起来,踉跄着扑在明诚面前,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他,轻声的说道。

      她真的变了。她知道说什么能踩住明诚的痛脚,说什么能撕开未愈的伤口,说什么能让他悔恨让他痛,这一切的一切,正是因为他爱她,而她却在用这份爱去撕裂他。

      她变成了她最讨厌的模样,来伤害着她最爱的人。

      他们的爱情,在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后,在她挣扎着活下来后,便失去了平衡。她怕这份失衡辖制住他,改变了他。

      诚心不负,生死不离。

      互许誓言的一幕犹在眼前,是触不可及的温暖回忆。“放手吧,明诚。”她擦掉了泪,附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爱你,但我不想爱你了。”

      明诚将手放下,莫漓的手便接着覆在了他的眼睛上。泪水濡湿了她的掌心,熨烫着她的心。明诚握住了她的手腕,仍惦记着她的伤,不舍得用力。

      莫漓的手冰冷的犹如迎来寒冽的冬雪一般,而他的心也将坠入寒冬。

      莫漓泪流满面。纵有万般不舍,她宁可失去,也不想挣扎在失衡的爱情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奈何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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