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如初见》世木千堂

1、第 1 章 他初见皇上

　　他初见皇上那年，刚满十岁。

　　那时，皇上自己也还是一个年幼的孩子，是先皇十二个...啊不，是十一个皇子中最小，最不得宠的王爷。

　　直到现在，他还清楚的记得，那天小王爷穿着的是一件烫金的紫色袄子配一顶华贵的白虎皮帽子，腰间挂着一块足有半掌大的翠绿翠绿的碧玉。

　　独自一人站在后园子里那棵被积雪掩埋住的粗壮大树底下，抬起头望着树顶。他远远的瞥见了，不知怎么，硬是觉得那人孤伶伶的。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透着不合年龄的成熟的俊秀男生其实是个王爷。如果他知道，或许也就不会走过去了，那么，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些剪不断理不清的烦心事了。

　　可惜他不懂得预知，于是裹着被彻骨的寒风鞭笞的摇摇晃晃的身子走了过去。他不太想要看见那么漂亮的人儿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他要过去陪陪他，或者帮他挡挡风雪，用自己那个瘦弱娇小的身子。

　　他走到小王爷身后，本想碰碰他，可是当他看到自己伸出去的右手时，又很沮丧的收了回来。因为做活而被冻的红肿开裂的双手看起来糟糕的厉害，他怕脏了锦衣华服的漂亮人儿，惹他讨厌。所以，只是怯生生的问道「嗯....你在这做什么？」

　　没错，他只是王府里一个身份低下地位卑微的家生奴才罢了.....

　　听了他的声音，小王爷不易察觉得轻微摇晃了一下，显然他并没有料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来打搅他。还是用这般质问的口气。顿了一下才转回身子来，小王爷瞪着小小的瑟缩成一团的他冷冰冰地说「怎么？我到何处去难道还要报备给你么？！」

　　虽是从小便进了府里来做工，却一直是在外院做着例如提水打扫的力气活，今天到这后园来也是为了来看看许久没见的娘亲。所以他并不十分清楚自己刚才的言语其实已经冲撞了面前这位比看上去要脆弱的多的小王爷。自是也不清楚那些言外之意的，于是呆呆的解释「啊？！我不是那个意思的...」

　　小王爷这会儿也看清了跟前站着的只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奴才罢了。尖削的下巴单薄的身子，身上穿着件肥大的过分的灰黑色棉袍，袖口和下摆都打着厚厚的补丁，一看便是父母或者兄弟穿旧了的。冷风从敞开的领口灌进去，让他不住的发抖，嘴唇也冻的青白，甚至能够听到自他口中传出的细微的牙齿磕碰的声音。

　　若是非要在他身上找出一点特别之处，怕就是那双眼睛了吧。如夜中潭泽一般漆黑深邃，眼底泛着晶莹的水汽，瞳中弥漫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纯粹。而就是这一点特别，紧紧地攫住了小王爷。

　　眼见着父母兄弟多年滚爬于残忍血腥的宫闱之中，早早便失了作为一个孩子该有的一切。在寻常百姓看来帝王之家锦衣玉食父慈子孝，该是一派怎样的天伦华享，殊不知隐藏在那万丈的光芒之下，竟是无奈到这般的可怜。

　　有多久没见过这般干净纯粹的眼神了？！不记得....总不会是从来没有过吧，小王爷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否则他真的会可怜起自己来。自怨自艾，这在宫廷倾轧之中可是大忌。

　　把注意力重新投到眼前这个小人的身上，小王爷尽量把语气放的温柔些「你叫什么名字？」

　　「小七」仍旧是怯生生的

　　轻轻在嘴里念叨几声，小王爷点头道「倒是上口，不过怎么以数为名？」

　　「因为我在家里排行老七，所以叫小七。我大哥就叫阿大，二哥叫阿二....六姐叫阿六，因为我是最小的，长的也小，所以叫小七...」小七一边讲一边摆着手指，像是怕数漏一个一样。小王爷也不恼，就听着他从老大一个一个的一直数到自己头上。倒是听说过民家为了孩子好养活而胡乱起名，但是以数为名倒也是头一遭。

　　看他懵懂的样子，小王爷刚刚因为落雪而低落的情绪倒也有了点点的平复，不由自主的便露了浅浅的笑意。小七见了，原本就水汪汪的眼睛忽然一亮，傻乎乎道「哥哥笑起来好漂亮....」

　　小王爷的身子因了这一句话蓦然一震，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抬手捏住小七的胳膊把他大力的扯到身前，眼神直直的瞪进小七显露惧色的眼睛中「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错了...奴，奴才不敢了.....」小七恍惚记得和自己亲近的那些大叔大妈都是这样跟主子们道歉的，他虽然之前没说过，现在怕极了，也就直接拿来用了。

　　「再叫一遍」

　　「不....」

　　「再叫！再叫我一声！」

　　小七缩着脖子望了小王爷一眼，却被惊得忘了害怕。他明明看到了小王爷那双泛红的眼睛之中隐隐闪着泪光，那么漂亮的眼睛里面满是盛不住的悲伤。小七觉得自己的胸口一下子便被堵的满满的，闷得他硬生生的疼。

　　「....哥...哥哥...」

　　下一秒，小七被小王爷紧紧地锢在了怀里，他觉得自己细细的脖子快要被勒断了。但是他更怕弄脏了干净的小王爷，于是弱弱的用手推拒着。

　　「不要乱动！」

　　隐约带着颤抖的音调让小七放弃了挣扎，而且小王爷的怀抱也实在是暖和，让他不由得就更加朝里窝了进去。小王爷便也更环的紧了些。

　　「小七，想跟我回去吗？」

　　「去哪？」

　　「我住的地方」

　　「那是哪里？」

　　「前院」

　　「想！可是....可以吗？」

　　「我说可以就可以，但是这个地方，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一旦从这里出去，你便再不是你，这里发生的事我们说过的话也要一并忘了。」

　　「那我爹娘.......」

　　「自然还是你的爹娘，我更会好生安顿他们。」

　　「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