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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若止于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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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水,能将一个人淹末。老章对这些往事从来都是决口不提,工作后这十五年来也一直独来独往,父母急着提亲,老章也都去了,可是就是没有人再像方琪那样让自己着迷。直到他36岁那年,父亲病重,终前的愿望就是老章赶快娶个媳妇,老章同意了,娶了一个小自己10岁的女人,女人精明,老章就难免要装得糊涂。结婚后,妻子也总问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结婚,老章总说男人要先立业再成家,方萍对这个理由深信不疑,可最后还是从老章的一个表姑那里听到了这么一段故事,想到当初老章给女儿取名的时候意味深长的叹息,以及每次看女儿怜惜的眼神,方萍总是委屈的,这种长时间的委屈最后变成了怨和恨。她不聪明,在老章面前把这种委屈表露无遗,甚至是带着埋怨的。老章一句话也没有说,始终报以沉默,这种沉默刺伤了方琪的妈妈,她把所有的情绪都转嫁到了方琪的身上。
从四岁起,方琪开始学着接受生活的每一个变故。妈妈总是会在父亲在家的时候骂自己是“贱.人”,叫自己“狐狸精”,他们吵得凶了是有闹过离婚的时候,最后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终究是没有离成。其实老章不在家的时候,妈妈也会把方琪拉到房间里关着,自己把衣服洗干净,然后做好饭,放在餐桌上,再把方琪放出来吃。方琪每天只会躲在房间里看书,她就会把方琪关在门外,可是方琪依旧没有朋友,在班上,除了老师,其他的同学都叫她“狐狸精”。每天再也没人给自己梳羊角辫了,整天蓬头垢面,许多初中生路过自家门前,看到蹲在校门口的方琪都会叫一句“疯丫头”。其实无论别人叫什么,方琪都是无关痛痒的感觉。
一年级那年,方琪拿着剪刀剪断了自己的羊角辫,心想着这样妈妈就不能再扯自己的羊角给爸爸看了。方琪一直记得,妈妈看着自己散落一地的长发时,那一阵错愕,然后沉默着走出去了。也就在这一天,老章敲开了方琪妈的门,多年来两人也总算是心平气和地说了几句话,方琪妈同意不再打骂方琪,彼此把对方看作空气,直到方琪长大成人。
二年级的时候,方琪患了严重的自闭症,老章为此把方琪转到市里的小学,这一转就是7年。7年来,和母亲见面的次数还不足7次。方琪是怕见到母亲的,虽然两人见面也不会说话,就算是看一眼,也是在双方没有看彼此的时候。这7年,方琪已经习惯了不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日子,现在又要转校,每天与妈妈低头不见抬头见,在方琪看来是有些难为情的。
方淇不喜欢陌生的环境,虽然这个中学是方琪长大的地方,但是成长的回忆有太多早已痊愈并不想再想起的伤痛。七年的新生活让方琪害怕再回到这种人格被一次次践踏的生活,这种践踏也是随着岁月的积淀才一点点深刻地被认识。方琪喜欢市里的中学,虽然自己始终没有所谓的朋友。
这个九月,方淇14岁,同龄的女生,大都有过喜欢的人,有些表白了,有些暗恋着,但方淇依旧走着重复的路,一个人低着头,不多看路人一眼,无论分多少次班,方淇都是不变的座位,同桌一定是班上最优秀的学生,上课也一定是老师最爱提问和表扬那一个,但方淇还是不敢多说一句话,好像她的世界只存在她一个人,她不敢闯入别人的世界,别人也就不能轻易走进她的内心。
方琪硬着头皮,拖着大一码的橘黄色皮鞋跟在爸爸身后,当然陪伴自己的还有一个全新的,缀满银灰色鱼鳞亮片的双肩背包,拉链终于还是没能完美,紧绷绷露出了两本书的书角。这个书包是刘老师送来的,听说方琪要转回来上学后,她是唯一一个到家中来看望的,看到方琪的板寸头和男孩子的着装,刘老师手里的拿着手里的包,有些尴尬。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方琪又把脚往皮鞋前顶了顶,尾随着新的班主任走进了三年二班,两只手在小腹前交握着,低着头,耳朵却在警惕地东张西望。男生的吵闹和女生的叫嚣很和谐地交融在一起,好像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到来,于是稍稍抬了一下眼皮,看到前排的几个男男女女正看着自己,又赶快看回坐在第一排同学的皮鞋,白底儿黄花,看上去就很合脚,不像自己的,总是大一码,衣服也是。
何老师把教案和布满茶绣的杯子缓缓地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桌子,“大家静一静,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教室一下子就安静了,全班人的目光duang一声打在方琪的身上,方琪低着头都能感觉到聚光灯的灼热感,脸涮一下红了。
“方琪,跟同学们介绍一下自己。”
老师的话还没落,就有男生起哄:“章家春他女。”,方琪才刚恢复正常的脸又红了,抬头看向说话的男生,可是视线范围内的每个人都看着自己,满脸笑意,唯独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没有新鲜的笑意,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有什么关系,方琪不由自主看着那个男生,说了句“你好,我叫方琪。”
青春期很多次初次见面,我们都认为是一见钟情,无奈时间,总是把一见钟情变成自作多情。也对,人生若只如初见,早就遍体鳞伤了。可哪怕遍体鳞伤,却仍常常相信一见钟情。
容易一见钟情是一种病,方琪并不是常常一见钟情,直到遇到韩东旭的时候,才搜索枯肠,想想,大致这么个感觉就是一见钟情吧。
老师让班长搬了一副桌椅拼在讲台旁,悄悄对方琪说,过两天调座位我再帮你安排个好点的位子。
方淇安静地坐在位置上,身旁有同学来来回回流动,后排的几个男生和女生在说笑,也有人和方淇一样低着头看书,其实方淇只是在等着上课的铃声,快一点敲响,可是开学第一天是没有上、下课之分的。
一阵微风带来一阵桂花的清香,方淇望向窗外,想看透桂花的香。阳光像纸薄沙,盖在脸上,她不自主地闭上了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却是薄荷的清凉,薄荷的香味渐浓,方淇半眯着睁开眼,一个身影伴着清香在阳光里,在方琪的睫毛间舞动,懒散地从她的身边经过。薄荷的香和桂花的香在这个午后渐渐模糊,可那个身影却像是一个慢镜头,反复在记忆中回放,以至于在多年后的现在,闻到桂花香,方淇就会想起那一阵薄荷的清凉;就像在多年后的现在,每到9月,鼻息里渗透的桂花的香,都会让她想到那一个模糊懒散的身影。
正是那个没有用笑脸迎接自己的男生,在经过方琪座位时,甚至连眼角的余光也吝啬地舍不得给方琪,方琪的心隐隐作痛,低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男生的帆布鞋,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这个男生是我的。”
像一句梦里的话,命中注定终要说出口,只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当方琪还沉浸其中的时候,后排的女生拍了一下方琪的肩膀,“方琪,你的书包在哪买的?”,方琪转过身看到一个皮肤白皙的女生,笑容很甜美,却也太过刻意。女生头往旁边偏了偏,想看清楚被方琪身体挡住了的书包,方琪就在她偏头的一瞬间,看到那个男生正坐在最后一排和一个女生说笑。
方琪转回身,掏出漏出书角的两本书,将书包递给后排的女生,“你要看看吗?”
女生接过书包,对书包左夸右赞,方琪听到这话像是听她在夸自己,就脸红了,把书包往女生的方向推了推,“你这么喜欢就送给你吧。”,女生赶忙把书包推给方琪:“我看你背就行了”,待方琪接过书包,她又对方琪说,“我叫郑芳芳,郑重其事的郑,芳香的芳,以后可以找我聊天哦。”
方琪将书包放回抽屉,想再转过身,看看后排那个男生,却找不到可以聊上几句的话题,也害怕自己偷瞄男生的时候被发现,遂放弃了。
教室里所有的电风扇都在吱吱嘎嘎响,方琪打开物理新概念,开始预习下午的课程,班主任坐在讲台等迟到的学生,一般情况下,总是有收获的。
“报告”,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个男生,方琪不禁心跳加速,像是期待看一场期待许久的电影,老师头也没抬“韩东旭,你又干嘛去了?”,方琪为知道了男生的名字而高兴,韩东旭靠着门框半倚半靠,“报告老师,我上厕所了”,何老师抚了抚鼻梁上的眼镜,看向门外的韩东旭,“你给我站直了,天天跟个二流子一样,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方琪偷偷看向韩东旭,他用肩膀抵着门框,站得更直了些,何老师继续改作业,“进来吧,扫一个星期厕所。”
韩东旭并没有走进来,力图再为自己辩解些什么,“老师,我真的在上厕所,拉肚子,你看,这是药。”说着把药送到了讲台,由于走得太急,一脚把讲台边方琪的桌子踢出了半米,“嘶”的一声,钢笔划透了半本习题册。桌腿碰到了讲桌上发出了一声巨响,整个教室都被震醒了,睡觉的同学发出一阵不满的嘘声。何老师瞪着韩东旭的眼睛,“坐回座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