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菩提子 ...
-
当第一缕阳光洒进屋子时,凤漪悠悠地转醒了,刚入秋下了一夜的雨让人睡得很是舒服,凤漪心情颇为愉悦地伸了个懒腰。
凤漪下山已半月有余,除了最初被那俩老大爷当成妖怪外倒也没有再遇上奇怪的事,白日不紧不慢地赶路,夜间对着烛火翻看医书或是给在行路时捡的小动物医治伤,一路风平浪静的日子很和她的心意。
此行的目的地在北方,医药世家凤家的大本营邯都,亏得凤家在水碧国颇有名气,否则以凤漪那糟糕的认路能力恐怕想要顺利到达还是有些悬的。这点师父也曾训了她不少,可凤漪依旧是入了个林子得转悠半天才分得清东西南北,而后来,因为一直待在莫忘峰,便是山上的林子大,可和师父走多了也就驾轻就熟了。可是出了这莫忘峰,她便又是那个路盲了。
关于凤家,师父没有过多和她描述,只是大概地说了它在江湖的地位以及一些家族丑闻。师父自是姓凤,可身为个直系子弟对于家族却是分外厌恶,没有半分感情,所以十余岁便逃离家族,成了个游医,最后落脚在莫忘峰。师父身体不好,然而医者不自医,于是在三年前也就是她年纪尚不到三十时早早过世了。那时候的凤漪才十五岁,遵循师父的意愿将之火化后独自一人在青竹崖度过三年,三年期满,则为完成师父遗愿下了山。
现在凤漪的所在还是在水碧国的南方,据路人所说,从这到邯都不骑马不乘马车光靠一双腿的话至少需要四个月,所谓至少,自然不是凤漪这般速度所能达到的,她这半月所行,也只抵得上八日左右的行程。
凤漪让小二打了点水送上来后梳洗完就随手戴起斗笠下楼准备吃早饭,点了粥和馒头后坐在略油腻的桌旁闲等着。隔了两张桌的位置围坐了一圈人,交谈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够她听个清。
“他当真会以菩提子做酬劳?可别是用川谷糊弄人。”一个年纪在二十七八的清瘦男人很是怀疑地说道,一身的药味与那对药物颇为熟稔的言语表明了他的身份定是个大夫。
“呵,洛裴安娶了八房,个个生的都是不带把的,好不容易老来得子,出了这档子事他能不急?别说是菩提子,就是要他一半家产他大概也就想个半天便同意了。”坐在大夫对桌的是一个脸色暗黄的男人,穿了一身暗红色衣衫,更是衬得肤色难看,这两句话便是出自这男人之口。
那几人说着事没有遮拦,凤漪这却是听得心头一跳,菩提子,那可不是什么常见的药材,跟随师父学医这些年她也就听师父说过两句,就连医录上的记载也并非详全。
“客官,您的粥和馒头。”小二端着盘将粥与馒头放下,对正在侧着耳朵的凤漪说。
凤漪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通过纱幔表示出来还是很明显的。小二也是个蛮悠闲的角色,一步一回头的,显然很是好奇这戴着斗笠的人该怎么吃饭。
凤漪伸手拿了个馒头慢悠悠地啃着,心思仍在那些人的谈话之中。从他们的话中,凤漪也只得到几点线索,一是洛裴安的独子从出生起便体质弱,气虚血虚阴虚这些统统占了;二是今年初夏受了风寒,而后病情越发严重;三是前几日开始踮脚走路,谁也不认得。
这时,一个年岁颇大的素衫妇人走近开口了:“八成是鬼上身了,花点钱请庙里师父诵诵经就得了,你小子有那驱鬼本事?一大早就没人影,你媳妇又带孩子又干活你过意得去?还不回家去。”妇人说着很是不留情面地给了之前的清瘦大夫一个脑瓜子。
老妇人气色很好,手下的力道自然也不会弱,那大夫被敲完脑袋就不住揉着头,可是对妇人的行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讪讪地和几位同桌的告辞了。
待二人走远了,这桌人方止不住笑了,所谈话题也由洛家独子的病转到那彪悍妇人身上了。
眼见再听不到其他消息,凤漪也就收回心神认真地喝粥了,早膳十分重要对于学过些医术的自然是十分清楚的,其余两餐再怎么马虎她也不在意,可这早饭却是马虎不得。慢条斯理地解决完吃的,凤漪本想上楼带着水儿出门,然而那桌人似要动身离开,凤漪只得先询问:“请问诸位可是前去洛家?”
这行人确实是正要去洛家,他们大多是大夫,有的是当地的,有的是远一些乡镇的,不过都是冲着菩提子来到这里。
“正是,姑娘有何事?”一名花白头发的老者反问道。
凤漪上前一步,道:“方才听诸位谈到菩提子,小女子略知医术,对这菩提子颇有兴趣,不知可否随诸位一同前去?”
暗红衣衫的男人嗤笑:“姑娘既是大夫为何不治治自己的嗓子?”男人看凤漪身形便知她年纪不大,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自称医者,他岂会相信?
“天生如此,难以治愈。”凤漪回答。
老者听这话也想起了自己所医过的不少先天患疾的病人,深知这种苦痛,也就开口道:“姑娘有意便同我们去吧,只是这洛家的门姑娘得凭本事进了。”
凤漪颔首道:“多谢诸位。”
而后,凤漪与五人一同离开了客栈,而水儿,还孤零零地窝在二楼屋内的某个角落。
洛家离凤漪落脚的客栈并没有多远,几人走了一炷香时间便到了洛家大门外。洛家的家底在这座小城里算是数一数二的,看到面前巨大的石狮与朱红大门时,凤漪也略相信这洛老爷手中有菩提子了。
“齐大夫,陶老爷,朱大夫,韩大夫,薛公子,这……姑娘贵姓?”洛家家仆守在门外,一见到这些人就忙不迭地行礼,但到凤漪这儿却怔住了。
“免贵姓凤。”凤漪点头示意。
几名大夫同时一怔,姓凤?在水碧国里医术顶尖的皆是姓凤,凤家子弟几乎个个是医者,联系之前凤漪说的话,他们不由得怀疑凤漪是否是凤家的人了。
“可是邯城凤家?”家仆讶异地问道,倒是替凤漪同行的几位问了。
凤漪摇摇头。
那名家仆明显流露了一分失望的神色,但还是殷勤地将六人请进屋去。
洛老爷今年五十有一,见着这几位大夫时也是有了些精神,扯着笑招呼。
“洛老爷,招待便不必了,我们这就去看看令郎。”齐大夫,也就是那花白头发的老者阻止洛老爷让下人倒茶,率先道。
洛老爷感激地点点头:“多谢各位,随老夫这里请。”他说着从厅内走出,往右侧廊间拐去。
凤漪跟在一行人身后打量着洛府,隔着一道纱,也无人知道她的视线在何处。入目所见,除却朱漆建筑便是各种花草,甚至有几样连凤漪也只是见过几回。庭院构造很是协调,回廊曲折,往往转角处的布置令人眼前一亮,看得出主人花了不少的心思。
“就是这了。”洛老爷在一间屋子前停了下来,神色不太好看,而后转头看向几位大夫犹疑了片刻方把房门推开。
房门打开后一阵淡淡的香味飘了出来,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香料。屋子里,一个看起来三岁大小的孩子卧在床上静静地睡着,脸色有些苍白,唇色偏深,颜色对比鲜明显得一张小脸有分诡异。
洛老爷眉眼间满是心疼,看着儿子日益消瘦的脸不由得微红了眼眶:“烦请各位多尽心力了。”
“这是自然。”齐大夫安慰般拍了拍洛老爷的肩膀,背着药箱走向床边,其余的也都跟上。齐大夫先是仔细看了孩子的脸色,翻了翻眼皮,而后食指与中指搭在孩子的右手上,思索了一会儿后道:“令郎身子骨实在是虚弱,先天不足,后天过补,因虚不受补反倒令身子更差了,唇色发紫,想来是心脉的问题,气血过虚,调养也是难啊。”齐大夫说完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齐大夫,您的意思是?”洛老爷一见他摇头就慌了神,忙问道。
齐大夫起身道:“这仅是老朽的结论,让其他大夫看看吧。”
第二个把脉的是朱大夫,再之后是韩大夫,这俩人年纪不及齐大夫,行医的年头更是比不上,一个个也是摇着头离开床边,结论与齐大夫相差无几。莫说这孩子现下神志不清,便是没有神志上的问题,仅仅这气血便能难道他们了,身子虚,可不耐补,这孩子五岁却如三岁孩子般大小,若是强下药进补,只会越补越差,稍有不慎便会丢了这孩子的命。
凤漪立在诸人身后,床上孩子的脸色如何她看得并不清楚,仅靠着三位大夫的推论思索着类似的医方。
暗红衣衫的男人,也就是陶老爷见几位大夫都没法子,自己的热闹也看完了,于是想要离开,眼神一转,便注意到了一动不动的凤漪,冷笑道:“我们可忘了这位大夫,几位都看完了,不如让医术高超的凤大夫试试?”
洛老爷听陶老爷如此说到,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一个人,本不想理会这番话,却在听见“凤”字时激动了起来。“凤大夫?求大夫救救小儿。”他几个大步迈至凤漪身前,一脸恳求。
“洛老爷严重了,小女子试试。”凤漪语罢往床走去,如前几位一般,凤漪用了“望”与“切”二法,所得结论也差不了多少。
洛老爷听后没说什么,只是苦笑。
“凤大夫的能耐也就这样?”陶老爷讽刺道。
凤漪走过他身旁时听见这话,没有任何反应。
“爹爹,渴……”床上的孩子突然苏醒,睁开眼对床侧坐着的洛老爷呢喃说道。
洛老爷抹了抹眼角,忙起身去倒水。
凤漪视线转向孩子,嘴里不自觉念着“渴”这个字,似是想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线索。
水杯递在孩子的唇边,孩子伸出双手捧着杯子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就像是许久滴水未沾,喝了一杯水后孩子把杯子往洛老爷手中一塞,道:“爹爹,还要。”
洛老爷握着杯子正要去倒水,床上坐着的孩子身子却微微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