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魄》Leonzodio

1、缘自梦起 在哪里开始

　　八月的天，晴。而对于有些人来说，晴天永远不存在。
　　蕾欧的世界，阳光并不是必备品。
　　树叶随着清爽的风一片片心甘情愿地飘落，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这样简单而纯粹的美，已经被匆匆忙忙的人生甩在了远远的地方。
　　“开学了。有没有准备好迎接新的生活？”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母亲的一如既往的开学论调。
　　“嗯，我准备好了。”
　　早已准备好了。就在暑假，这个姑娘狂补了高中的一切理科科目。从初中开始，她的偏科就十分严重。本来就很珍贵的没有作业的假期，被补课整得七零八落。文科她却游刃有余，当然——是在应付中学语文的程度上，作文总是被当作范文在全年级浏览。
　　迈进新校园的一刹那，蕾欧突然明白，一切都不一样了。以前的世界会被肢解，连同幼稚而可笑的骄傲。不仅是因为她已经16岁了、近乎成人、再也不是那个傻兮兮的小女孩了，她的目标，也已经逐渐明确。自己到了一片新的天地，该放下那个不切实际的梦了。
　　“我是一个乖孩子，我是一个好学生。我应为了自己的前途负责。”她呆滞地重复着这几句话。这个呆样子和路过的一个个昂首挺胸、背后好像插了翅膀朝着自己的梦想前进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来自诩天才的人，还真不少啊。
　　新生开学典礼。
　　校长的说辞令人昏昏欲睡。蕾欧不算娇小的身形混在一大堆陌生的脸孔里，却那么不显眼，或者说，没有存在感。
　　“好，愿同学们尽快适应高中的学习环境。谢谢。”
　　校长兀长的演讲，终于结束了。蕾欧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胳膊，揉了揉因前晚失眠而疲倦的通红双眼，晃去班级里取新书。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崭新的书籍摆在每一张课桌上。随便找了一个座位，她从容地坐下收拾东西。
　　“呵呵……”
　　一阵柔柔的鬼魅一样的笑声，由远及近飘过来，出现在这种欣欣向荣的场合就有些不搭调。
　　“这不是纶萱的声音吗？难道说……”
　　不容多想，一个甜美宛如柠檬棒棒糖的金发女生和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蕾欧彻底呆住。
　　为什么这两个人会同时出现？
　　又惊又喜。惊的是纶萱学习成绩总垫底，竟能上E中这样的重点学校，喜的是……
　　“佐伊，你也在这里呀。”
　　被唤作佐伊的男生怔了一怔，然后抬起他的脸，向蕾欧望过去。
　　尽管隔着整整一个教室的距离，但蕾欧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淡漠的表情。柔软的刘海在佐伊的眼前晃荡，使那原本就帅气逼人的狭长双眸更加迷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英俊的脸上不着痕迹地扣着冰冷的面具。
　　六年来，一直如此。
　　自从小学四年级起，蕾欧的目光也未曾离开过佐伊。一直是蕾欧主动与他交谈，都会被他冷淡地躲避开。即使是正常的打招呼，也不例外。蕾欧却有股屡败屡战的精神，她写好信，装进小小的玻璃瓶里，往里面放上几粒颜色鲜艳的珠子，趁佐伊不注意，偷偷放进他的书包。于是，蕾欧喜欢佐伊的事实，弄得人尽皆知。
　　不过，小学临毕业时，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有人说，佐伊喜欢纶萱。那个金发的芭比娃娃一般的漂亮女生。蕾欧也没太在意。因为，以佐伊那种不冷不热的性格，是不会随意欣赏某一个女生的。即使真是那样，那又有什么办法。佐伊这样出色的男生，又有哪个女生会拒绝呢？
　　好巧不巧，几天后，蕾欧在学校的论坛上发现了一个帖子。
　　“纶萱，我爱你！！！！！”
　　那一连串的感叹号，是那么刺眼。用个十分矫情的形容：心脏都有被细长的感叹号滑过的一道道痕迹。
　　此后，她懂得了一个词叫自讨没趣。再没有和他说一句话。直到小学毕业。初中三年，她刻意压制住心里的想念，没给他打过一次电话。
　　而如今，他却站在她面前。依旧是那样冷漠。
　　冷漠得有些离奇。
　　纶萱真的和他在一起。
　　久违的窒息的感觉，又一次堵塞了心绪。
　　再这么想下去就是无聊的三角恋了。蕾欧翻了个白眼鄙视一下自己，然后，轻轻地微笑。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佐伊转身的一瞬间，他的嘴角，有微微向上的弧度。
　　那么陌生的表情，不该出现在熟悉的皮囊身上。
　　所以应当警觉一点。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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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开学的紧张已经荡然无存。生活平静地度过了三个月。
　　夜很深。天空中没有星星。
　　不止一次地叹息，为什么人生来如此渺小，渺小到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
　　耗尽了脑细胞写完了数学作业的三分之一，蕾欧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摔了笔倚在窗边，凝视着天空，目光中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寂寞。
　　有很多的同学最讨厌蕾欧的这一点。既然是学生，就应该本本分分地学习，而不是好高骛远，杞人忧天。然而，蕾欧却控制不住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总是在一次又一次思考人生的意义。当然，对于她这种年纪而言还是胡思乱想。
　　“今天上课时，总感觉背后有一丝丝凉意。可能是初秋的风钻进了教室的窗户。”
　　“但愿不是某些人的谴责的目光。”
　　轻轻地微笑着，卷曲的睫毛同样轻轻地颤抖。如果有人看见此刻的蕾欧，才会发现，平凡得不起眼的人同样有美的瞬间存在。
　　蕾欧。16岁，高中生，目前在E中就读。性格疯狂孤僻怪异，但有时会露出莫名其妙的微笑。擅长文科类，尤其是英语、历史，却对物理、数学等理科类不大感冒。喜欢一切女孩子喜欢的东西：HELLO KITTY的包包，言情小说、漫画，轻音乐，但讨厌偶像剧和韩剧。用蕾欧自己的话说，就是“卿卿我我的肥皂剧掩盖了生活的残酷”。有人听了这番话不由得吐槽：喜欢言情小说的人也是一样的。喜欢自言自语，屡次吓了同桌一跳，以为她在和幽灵交流中式传统教育的弊端。几乎什么都不在乎，唯一的弱点，就是佐伊。即使是陌生人提到关于佐伊的话题，蕾欧也会追上去打破石锅问到底，也不管有多么破坏淑女形象。
　　总而言之，蕾欧在别人的眼里，就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书女”。
　　“唉．．．．．．”一声长叹。
　　原来，“喜欢”是这么难的一件事。付出的还不够多，还不够打动人心。所以还要继续努力。
　　“算了吧，明天还要上课呢。老想些无聊的事情会影响睡眠的。”
　　蕾欧自我安慰道。随即慢吞吞地衣服也不脱地爬上床，头一歪，进入梦乡。
　　殊不知，这一梦，竟然……与以往大不相同。
　　恍恍惚惚，蕾欧一直在行走，在一片虚无中行走。
　　一个人。
　　周围的环境，渐渐扭曲融合，变成一间典雅的宫殿。宫殿是紫色的，宫殿里的灯光也是紫色的。偌大的空间只有一小点光亮，周围就剩下大块昏暗。宫殿里空旷得仿佛从来就没有人住过，而里面的摆设是奇异而美丽的欧洲中世纪风格，正是蕾欧一直喜欢的样式。
　　“哎，怎么回事？我怎么又来到这里了？”
　　蕾欧早已不觉惊奇。她推测，接下来佐伊要出现了。从有意识起，她就一直在不经意中做这个梦。有时隔三岔五，有时半年都没有。朦胧中，走过紫色宫殿的长廊，就可以在天台看见佐伊的身影。虽然只是剪影，却无比固执地认为那就是佐伊。
　　今晚，她又在梦中来到这里。穿过长廊的时候，一阵莫名的清凉香味淡淡弥漫，若有若无。
　　似乎有点紧张和期待。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今晚，有些不同寻常。蕾欧走到长廊的尽头，等候她的却是一面宽大而冰凉的镜子。镜子泛着微蓝的冷光。
　　蕾欧好奇地走上前，想一探究竟。镜子中却是她的倒影。只不过戴着高高的帽子，穿着奇怪的装饰繁复的长袍，左手还握着一根十字架权杖。神情冰冷，眉眼中透着完全不一样的强大气场。
　　“……好帅啊。”蕾欧不由得赞叹道。“这难道是什么什么前世的自己吗？”蕾欧真佩服自己的想象力，可以天马行空。
　　她像是被下蛊了一般，缓缓触碰这镜中虚像。“哗啦”一声，镜子突然裂成无数细小的晶粉，消散了。
　　“咦，今天的菜色不同了？加了一道【水晶镜末】吗？真是不小心呐。”优雅的男声带着淡淡凉香，随天台的风，漫不经心地飘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听到这个声音，蕾欧的脸色染上可疑的红晕，她急忙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道歉。
　　他说话了。
　　他居然说话了！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蕾欧听见自己的心越来越急速跳动。
　　“完了，这厮一定是这面镜子的主人，现在要收拾我……这一晚上甭想睡个好觉了。”
　　神秘剪影从天台远处慢慢走近。当那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时，蕾欧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看不清颜色的柔软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扬，一双狭长的美丽眼眸含笑望着自己。高挑的身形随便摆一个姿势，就完美得无可救药。
　　“是佐伊么……”虽然在梦里，但虚幻的欣喜像真实的一般，填进蕾欧晦涩的内心。
　　不置可否地微笑。薄唇勾起0.2度的弧。现实里从没看见佐伊这样的表情。
　　“镜子里，不就是你自己吗？”
　　一声叹息似的呢喃。
　　“我自己？”什么意思？蕾欧的脑细胞无法计算中。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前世在镜子里吗？
　　“喵了个咪，这么狗血的剧情竟然发生在我身上了？”蕾欧腹诽道。
　　面前的男子突然变魔术般用右手从身后拿出一瓶葡萄酒，倒进左手的水晶杯。紫红色的酒液晶莹剔透，诱惑着每一个凝视它的人。
　　蕾欧正纳闷佐伊怎么变身调酒师时，男子解释道：“庆祝我们的见面。我们已经……整整三年没见了。你的变化真大。”
　　“是吗？”蕾欧轻轻一挑眉。这个原本帅气的动作被她演绎得不伦不类。
　　既然是梦里，那就可以为所欲为。大大方方接过水晶杯，抿了一小口。苦涩的香味，和刚才如出一辙。不仅仅是葡萄的果香，单宁的苦酸、酒精的火热、还有一丝淡淡的花香，以适当的比例融合在一起，激起嗅觉和味觉的极致体验。
　　记忆里，这味道如此熟悉，细想却找不到痕迹。像花瓣凋零的瞬间，不可挽留，一瞬间无影无踪。
　　一阵心酸莫名其妙涌上心头。
　　“咳咳……有那么难喝吗？你的表情好扭曲，就像Σ（希腊字母西格玛）一样。”轻柔地笑出了声，白皙纤长的手指抚上蕾欧微蹙的眉头。
　　“没有……挺好喝的。”蕾欧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手，又补充道：“很特别的味道。”
　　愉悦像一层星光，染上俊美的脸孔。
　　听到他说：“特别的酒，才配得上特别的你。”
　　这是夸赞的话吗？为什么像广告词一样烂俗？为什么她本应该骄傲的心，却卑微了下来，卑微到尘土里去。
　　真是不爽的感觉！
　　而被吐槽的某人又不知从何处“变”了一条紫色的裙子。蕾欧确信自己没看走眼，他真的是像魔术师一样把裙子凭空抽出来！
　　梦里果然是无所不能的啊……
　　“这个，送给你。我相信它一定最适合你。”他手一挥，蕾欧的脑袋就被紫色笼罩。
　　“唔？！”一边挣扎一边问道，“怎么关灯了？”
　　男子轻声慢步地走到旁边，似乎不想让她知道，但被蕾欧的冷幽默逗得噗嗤一声笑了。
　　被衣服缠得乱七八糟的人突然僵直了身子。她清晰地感觉到他轻柔的呼吸拂过耳背。一双有力的臂膀环住她。
　　一点温润，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绸，若即若离地触碰她的头发。
　　一丝丝本应久违的温暖的感觉。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宠溺而柔和的目光的注视，以及轻轻贴在她头发上的，含笑的唇，都告诉她，他在抚慰着自己。
　　“好了。”
　　来不及贪恋这感觉，身后突然空空如也。就像模模糊糊看见了天堂的影子，却一下子坠落在地面。
　　在这几秒钟，蕾欧的大脑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短路——断路——重启——重启失败——再度重启——开机——没有画面——雪花画面——黑白画面——彩色画面。
　　彩色画面是：她又看见了那面该死的大镜子，而该死的大镜子里有穿着该死的衣服的该死的自己。一袭淡紫色的丝质连衣裙烘托出纤细的腰肢，两根细细的带子勒在雪白的肩侧。一个普通的中学生，却变成了童话故事里的那什么仙蒂瑞拉。当然，不看脸的话还说得过去。
　　而镜子旁边，是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笑容的该死的（她认为的）佐伊。
　　“果然这是你的专属物品。加上一双翅膀就更完美了。”
　　“真的吗．．．．．．”蕾欧凝视镜子里的女生，怎么也不敢相信，一直被当作平庸的摆设的自己，稍微换件衣服感觉还蛮不错的。
　　“哇哈哈哈．．．．．．原来今天的梦是换装美梦啊．．．．．．我还以为是打碎了镜子帮人打工累得半死的噩梦呢。”她想着想着就邪恶地笑起来，甚至笑出了声。
　　而映在他眼中的，却是一个简单而灵动的笑容，前所未有的温柔。
　　稍微一对视，就急着把目光移开。真是可爱呢。
　　凝望远方的模糊在云层里的建筑的她，大大的眼睛仿佛失去了焦距。然而，奇异的光芒在纯黑的瞳孔里璨璨生辉。
　　“漂流瓶里的信，都看过了吗？”她的声音小到极点。
　　“看了呀。”他又漫不经心地笑道，“那么肉麻的信，除了你谁敢写？”
　　他成功地把她的脸气成番茄。
　　但她咬着牙很不情愿地道歉：“先生，不好意思，我文采和智商有限，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方法了。”
　　他的眼神，忽然暗淡。似乎是想到一些不堪回首的痛苦。
　　她声音忽然夹了些不可察觉的颤抖：“我是不是．．．．．．很讨厌，很死皮赖脸，很死缠烂打？所以，你才不喜欢我？”
　　他含笑不语。看不清颜色的眼睛，盛着许多迷雾一样的情绪。
　　沉默，如同一个加延音符号的休止符。
　　近在咫尺的侧颜，无法形容的忧伤唯美，真实抑或虚幻，都无关紧要。蕾欧只想记住这一刻，他的眼神。
　　“当——————当——————”
　　钟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近在咫尺。周围的一切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透明，消散，他也一样。来不及说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在万分之一秒的间隙，他的唇似乎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一句话。
　　可惜来不及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