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d/all]江湖遗事》明月幽篁

5、五 神

　　神奈川天佑十八年八月二日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

　　傍晚的时候往往让人疲惫。

　　比如说现在的仙道，他突然在心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从来也没有过的疲惫，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要这样将他逼到绝境，也不知道这一切何时才是尽头，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究竟怎样面对藤真。

　　山王威武大将军泽北荣治。

　　不说神奈川多年的血海深仇，单是当年琼玉关一战，多少翔阳男儿的生命就为他所害，现在有证据说他和泽北勾结，何况找到证据的那个人是牧，那个素来以公正侠义著称江湖的帝王牧。

　　即使藤真还信他，再继续保护他，也只能是把翔阳拉进这个陷阱里而已。

　　卖国通敌者，人人得而诛之。

　　仙道看了一眼背窗而坐的藤真，夕阳模糊了藤真的面容，只留下一个有些消瘦和轻薄的轮廓。

　　不能再连累他了……

　　仙道使劲的清了清喉咙，“藤真，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并没有通敌，但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也许来日也没有机会还了。总之，谢谢。”说完轻轻一推桌子，整个人就立刻飞了出去。

　　红尘一去千万里，这便是仙道的独门轻功。只需要一点外力，便能借力而行，虽然速度比不上湘北宫城的“电光火石”，却更加巧妙，出奇不意。据说这是当年仙道的师傅高头创出来的保命绝招，后来被仙道加以改进，更于奇巧中显出洒脱。而名字，则是由某位苦恋数年而不得的女子取的。

　　红尘一去千万里，留不住人，也留不住心。

　　仙道的轻功，几乎没人能赶上。

　　几乎的意思是——只可惜仙道面对的是藤真。

　　藤真一直在留意仙道。仙道一动，他也动。

　　他动的是右手。

　　只听到一声清越的龙吟，仙道就一动也不能动了。

　　在他的脖子旁，一汪碧水般通体翠绿的长剑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无梦啊……”仙道摸了摸剑身，好象那不是架在脖子上的随时可能取他性命的剑，而是多年不见的好朋友，“咱们好几年没见，还是这么漂亮啊，啊，不，是比以前更漂亮，更有气势了。”

　　藤真挑了挑眉毛，并没有受仙道的话影响，“仙道你听着，我不管你是为什么要走，为翔阳也好，为我也好，为你自己也好，总之，如果你敢再动一下，我就杀了你。你是我救的人，我就一定要救到底，我藤真健司做事，从来不会半途而废。与其让别人杀了你，不如我自己动手。”

　　仙道叹了口气，“你不怕我是通敌贼么？”

　　“是不是我自然会调查清楚，如果你真的是，是我藤真有眼无珠，不用别人动手，我会第一个杀了你。”

　　“会连累翔阳的。”

　　“我和翔阳已经没有关系了。”

　　“说谎。”

　　“对！”藤真深深的吸了口气，手依然稳稳的握着剑：“是说谎。可没人能反驳，不是么？”

　　“是……”仙道低下头，刚弄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又输了。

　　藤真收回了剑。

　　他转过头，看着花形。

　　“花形，回去吧，你知道怎么做的。”

　　花形笑笑，“错了。是长谷川知道怎么做。我已经交代他了，过两天翔阳就会放出消息，掌门因为帮助要犯仙道，已经被赶出去了。花形透维护前掌门，也被逐出本门，现在由长谷川一志暂领掌门之职。”

　　藤真的眉头微微一皱，“花形，不要胡闹！”

　　“不，不是胡闹。”

　　“翔阳不能没有你看着。”

　　“翔阳更不能没有掌门你！”

　　“回去！”

　　“藤真！”花形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压力和恳切，“让我也任性一次，就这一次！”

　　藤真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愧疚，从小到大，花形永远是他最忠实的盟友和最坚定的支持者。仿佛自己已经习惯了一回头就看到他，却总是忘了去考虑一下，总是看着他背影的花形，又在想些什么。

　　“跟我去了，说不定就回不来了。”藤真知道这个理由实在是太没有说服力。

　　“所以，我一定要才去。”花形笑笑，他面容本是儒雅而淡漠，但这样一笑，却有着一种江湖男儿的豪情。“刀山火海，我们以前不都一起闯过来么？”

　　藤真什么也没有说，也不需要说些什么。他只是站起来，“走吧，快天黑了。”

　　花形掏出茶钱放在桌上，仙道也站了起来。

　　三人正要往外走。

　　只听到有人说，“仙道哥，不多坐坐么？”

　　仙道真的就站在那不动了，花形有些不明就里的看着他那可以称得上诡异的表情，藤真依然一脸沉静。

　　说话的人是原本一直在睡觉的小二，他现在正慢慢的站起来走向仙道。

　　花形的记忆力一向超群，也自认观察力过人，这是他在藤真身边多年锻炼出来的。但他看到那小二的时候，他却是大大的吃了一惊。

　　第一、 刚才上茶时虽是一瞥，但他可以确认，这个小二已经不是刚才那个

　　第二、 以他和藤真、仙道三个人功力，如果小二换了人而他们不知道，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第三、 由上面两条就可以推断，小二刚刚不过是用的易容术，但这更是他吃惊的理由，他居然没看出那时易容术。

　　那么，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易容？他和仙道什么关系？

　　一时他心里闪过几个念头，表面不动声色，暗自却是运气，只听到仙道沙哑且艰难的从喉咙中挤出两个字：“彦……一……”

　　突然间他的内心猛然一紧，暗叫声，“不好！”

　　就在这一刹那，那看似毫无武功的小二突然一扬手，激出几根极细的蓝色小针，直扑仙道而来。

　　几根小小的暗器从发出到命中有多久的时间？

　　一霎那？一须臾？

　　即使再短的时间，如果仙道愿意，以他的功夫，没有躲不过的，但他没有动。

　　即使仙道没有动，如果花形出手，以他和仙道的距离，帮仙道挡住暗器是很容易的事情，但他也没有动。

　　唯一动的是藤真，他一发现花形和仙道不对就立刻有了反应，不可谓不快，只是暗器似乎比他更快。

　　如果时间再多那么一点，哪怕就那么一点点，他完全可以很从容的用上十种方法打飞、拦住、甚至击回那几根小小的暗器。

　　但他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他整个人扑向仙道。

　　绿风闪过。

　　相田彦一脸上一片不可思意。

　　刚刚还站在门口的藤真现在居然已经站在仙道的前面，带着点讽刺的笑容，慢慢举起他的右手，蓝色的针在他的手中闪闪发亮。

　　相田看着藤真轻轻的捻动手指，蓝色的粉末从指缝中飘落到地上，夕阳下灿如梦幻。

　　他立刻感到了一种恐惧，那种恐惧来自一种力量的悬殊。他清楚的意识到刚才藤真那一抬手间看似轻松的动作却是也许十年也学不来的。

　　于是他做了一件所有江湖人都会做的事情，走。

　　“彦一……他是我小师弟”仙道喃喃的向藤真解释，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他本来应该是死了的，但不知道怎么居然还活着？还是说原本小师弟是很单纯的一个人，这次会用这种手段，很可能是被人利用？

　　他没有立场这么说，他说什么的立场都没有。陵南出事那天他不在，然后他就成了人人喊打的禽兽，事实上自从出事后他连陵南都不能回，他只知道江湖上人人都说陵南的师兄第们都被杀了，他无数次幻想这也许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但现在彦一却站在他面前，想要杀了他。

　　藤真摆了摆手，“你没必要向我解释。”映着血色的残阳他的脸色却更加苍白。“花形，你怎么样？”

　　“中毒了，大概是茶的问题。好象没有其他问题，只是完全不能用内力。大概要两个时辰。”

　　仙道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和花形一样内力全失。

　　藤真笑了笑，“这里人多，我们先找个人少的地方，然后大家一起安心解毒。”他这话说得很从容，好像不过是说我们大家换个地方吃饭一样从容。但花形和仙道好像听到了这世界上最不想听到的话，两人同时看向藤真。

　　藤真注意到他们的眼光，轻描淡写的说道：“刚刚还是有一根没接到，所以才把它们捻碎了吓人，结果一运功，就压制不住毒素的蔓延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依然带着笑，甚至比起平常那种冷漠的笑容更增加了一种温柔的神情。但现在谁也无法忽视他额头上渗出的细细汗珠。

　　牧绅一静静坐在树上等待，一只翠色的小鸟围着他转了两圈，似乎是在研究那个状似人形但又静似木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最后停在他肩膀上，跳了跳，拍拍翅膀飞回了家。

　　牧一直就那么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外面的世界和他已经毫无关系，他已经和周围的一切完全的融合在了一起。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就因为他知道有个人必然会要经过这里。作为天下第一帮的第二位者和实际掌权者，能让他等待的人并不多，而等这个人，却是他心甘情愿的。

　　或者说，他心里一直认为，这个神奈川，配得上他如此等待的，除了师傅，就只有那个人。

　　藤真健司，和他并称为“双壁”的翔阳帮主，最近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人物，救了一个不该救的人却让素来不服人的神师弟心服口服。

　　他一直很好奇这样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虽然同在神奈川，同在这个江湖，他们却从来没有见过面。

　　无数次牧都会在那些似真似假的江湖传言中想象着藤真的样子，想象着他们的第一次会面。

　　他甚至坐在树枝上的时候还在想，等藤真来了，他究竟该说什么好？

　　“你好，我叫牧绅一。”或者“请问你是藤真掌门吗？”

　　等到藤真一行人真的来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他的设想的开场白有多么可笑。

　　他几乎是从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认出了藤真。

　　不是因为江湖上所流传的关于褐发碧眼的传说。在已经昏暗的树林里他的眼力再好也看不清楚。而且那种东西是能伪装的。

　　不能伪装的是内在。

　　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和从容不迫的气度。

　　如果不是藤真，还能是谁？

　　牧见到藤真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三个人，而是很多人围着藤真、花形和仙道三个人。

　　为首的人似乎在哪见过，一身白衣，很踌躇很得志的青年，典型的初入江湖的没有受过多少磨难的年轻人——虽然也许从实际的年龄来说他们都是一样的年轻，但是——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摧。那青年，是没见过多少江湖，却有着过于美妙的江湖梦的。即使能伤得藤真、花形、仙道中任何一人，都预示着美梦的实现。

　　可惜，牧很清楚这是梦。

　　他毫不怀疑那青年的惨败。

　　但他听到藤真说，“小田，我不会和你动手的。能让我动手的只有两种人，敌人和对手。”

　　“你两者都不是。”

　　牧突然想起这个人来了，武园的小田，他曾经见过一面，在去年师傅的寿诞上，他甚至还想起小田身边的女子，似乎是武园掌门的女儿吧，有着一双温柔而多情的眼睛。

　　牧从树上跳了下来，站在小田面前。“

　　小田立刻认出了眼前这个男子的身份，他从牧的眼神中只读到一种警告的讯息。

　　这里是海南的地盘！

　　藤真看着小田默默的带着人离去，他很清楚这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眼前突然出现的男子。

　　他突然想起几天前在同样的场合下救出仙道的情景。

　　那时为了让小田离开他用了一招，花形用了一招，但那个男子甚至一句话都没说小田就立刻离开。

　　如果这个人不是江湖上传闻的“帝王牧”，他不知道还有谁有如此强的魄力。

　　牧慢慢的转过身来，这是他第一次和藤真见面。

　　他从来没有想过“藤真”居然有着如此秀气如处子的面容，但他却毫不怀疑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藤真，或者说，透过那张完全陌生的面容他看到了一个神交已久的灵魂并感到了彼此的熟悉。

　　藤真微微笑了笑，“牧绅一？”语气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在打招呼。

　　牧也笑，“正是在下，藤真掌门、花形少侠、仙道公子。在下请三位到海南少歇。”

　　“如果我们不去呢？”

　　“那我就只能得罪了。”牧叹了口气，微微向前踏了一小步，强大的压迫感立刻铺天盖地而来。

　　花形紧紧的抓住了剑柄。仙道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他们都同时意识到，这已经是没有内力的他们无法干涉的世界了，也是他们无权干涉的。

　　藤真觉得内心有一种已经忘却很久的东西开始慢慢苏醒，那是自从他继承了掌门之位就已经被他深深埋藏的东西。

　　在牧的斗气之下，他突然想起那些只为武而武的少年轻狂岁月。

　　他觉得自己的血液也在沸腾，永远冷静的观察着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的左手轻轻一翻一递，一把秀气的弯刀就出现在他手中。

　　刀身通体都是红色，血一般的红色。连薄如蝉翼的刀锋也透着一抹妖异的红。

　　藤真的手苍白而修长，握着刀的姿势优美而优雅。

　　当他拿着无梦剑的时候有一种醒握天下权的霸气，但当他握着着红色的刀的时候却有着醉枕美人膝的慵懒。

　　那把刀也有一个很动人的名字：“红袖刀”。

　　这刀，是藤真的母亲从神州带来的，据说是那里某位英雄的遗物，寄托着那英雄一生的寂寞和失意。

　　“红袖添香夜读书”，那握着红袖刀的英雄，终其一生，得到了权利、兄弟、尊敬、爱戴，却始终和他的红颜成不了知己。

　　据说自从那英雄死了以后，那刀夜夜于鞘中悲鸣。可是自从藤真得那它以后，却再也没有听到过那声音。

　　宝刀酬知己。

　　藤真觉得，也许在冥冥之中，只有那刀，那英雄，是懂自己的。

　　所以他平时很少用“红袖刀”，因为他觉得那刀里的灵魂不是用来杀戮的，那刀的每一声清响都是一曲悲歌，每一刀光芒都是一个惊艳。

　　这样的刀，用这样的刀舞出的刀法，该是怎样的寂寞和悲凉，又该是怎样骄傲和不可一世。

　　这刀，不是为了敌人而生，而是为了对手而舞。

　　现在，藤真看着那沉稳如山的男子。

　　轻轻的笑了。

　　然后，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