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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神奈川天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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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奈川天佑十八年七月十八日
洗个澡、换身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依然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多情公子仙道彰,但仙道知道,经过这十几天,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的失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自从藤真把他带到这间屋子里来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藤真,也没有出过这间屋子。虽然饭菜、疗伤药物、换洗衣物都有专人送进来,但那些仆人好象完全看不见他般,总是放下东西就走。
他想要出去走走,可只要他抬出半只脚到户外,立刻就会有两个翔阳弟子有礼而强硬的请他回去。
虽然这两个弟子是拦不住他的,但毕竟这里是翔阳。
这里是翔阳。
这虽然是一件很明确的事情,但在仙道的心里却仿佛一个千年轮回后的慨叹。
这里是藤真的翔阳。
一想起藤真,仙道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能杀他而让他毫无遗憾甚至心甘情愿的,那就一定是藤真。他欠藤真的,实在是太多了。然而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还是只能接受藤真的帮助,也只有藤真帮助他。
他欠藤真的太多,多到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他。
这三天藤真一直没来,一方面他的心里有些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他又感到有些不安,藤真为什么不来?是因为事情太多,还是因为他不愿见我。心里千回百转,没个结果。
藤真虽没来,花形却是每日必到。只是他每日来只是用一种不满甚至是怨恨的眼神看仙道一眼,然后扭头就走。
仙道想问却是无从问起。
花形是完全有理由恨仙道的。
他对于藤真这个掌门有着一种超过其他门人的尊敬和关切。这不光是因为藤真是他的师弟,也因为他对藤真有着一种不同一般的感情。
虽然他从来不叫藤真做掌门,但从很早开始,他就已经习惯了在藤真身后做个默默的守护者和拥戴者的角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骄傲冷静的藤真背负着的是怎样的寂寞和孤独。他不是能与他分担的人,但他希望能保护他,不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他无法原谅三年前仙道的所作所为,即使藤真完全没有责怪仙道的意思。
无数次当他回忆起琼玉关上那场战斗时他的内心就会被后悔和痛恨两种感情交织撕扯。
恨自己,更恨仙道。
藤真现在居然还救了仙道,把他安置在翔阳里,叫他每天来看仙道的伤势。
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仙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花形不禁也在心里问:“藤真啊藤真,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神奈川天佑十八年七月十九日
仙道第一次发现小屋前没有了看守的人。
虽然有些奇怪,但他马上做出了一个决定:“走!”
他现在的身份是通缉犯,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凶徒。他留在这,只会给藤真和翔阳带来更多的麻烦。
一出屋仙道就知道为什么会没有人。
屋外是一片竹林。
月光下那苍翠的竹晶莹如玉,更有那竹下坐着的人,披碧袍,抚古琴,飘逸似仙,君子如玉。
修长的手指划过琴弦,始终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明明象是在抚琴,却没有半点声音。
薄雾起,月西沉。
仙道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首歌,悲怆而悠远的一首歌,然而他已忘了歌词,也找不着调子,只记得第一次见到藤真的时候,他也是想起了这首歌的。
那时藤真也是这样弹琴,手指隔空摸着琴弦,没有音乐,只有月光,那是在硝烟还未散去的战场旁,清冷如月的男子一个人弹着没有琴声的琴。
很久以后只要他一想起藤真最先想起那时他的样子,如同碧水寒潭,寂寞着悲哀,沉默着悲怆。
就这样认识了藤真,之后方才知道他就是当时武林上鼎鼎大名的翔阳掌门,方才了解他有着怎样的杀伐决断之才,方才明了在那冷月背后的黑夜的孤独。
藤真既然是藤真,就必须给失败者以勇气,给绝望者以希望,所以他即使内心多么茫然痛苦,也是不能表达出来的。
藤真善琴,却不能弹。因为琴声会流露出他的心声。
他不想骗琴,亦不能不骗他人。
如果琴有声,那现在又该是怎样的一首曲子?
气氛有些沉默得压抑而诡异,这让仙道很难受,但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三年前的琼玉关一战后他在昏迷的藤真的床前跪了四天四夜,任尤翔阳的人对他百般驱赶也不愿离开,只希望能亲自跟藤真解释。
可是藤真醒后却不愿听他说任何话。
那些话三年在他心里一埋就是三年。
这三天,他也想了很多,反复排演着如果见到藤真他该怎么办,有很多话,是不得不说的。
可现在真见到了,他却依然说不出来。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了一句话:“对不起,谢谢。”
对不起。
谢谢。
藤真缓缓的收手站起来。“我要的不是这些。”
仙道苦笑了一下,摊摊手。他已经一无所有。
“我只要你一句话,”藤真盯着仙道的脸,他那双碧色的眼睛在半黑的夜色里有着慑人的光芒。“陵南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仙道摇头。
“说话!”藤真似乎很不满。
“我、没、有、做!”
“很好。”藤真突然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很好看,微蹙着的眉舒展开来,原本就秀美的轮廓更加柔和,让人不知不觉着和他一起开心。
“神公子,”藤真转过身说到:“你都听到了,请回吧。”
仙道吃了一惊,只听到竹林深处一阵响,神已经站在他们面前,清秀的脸上带着恭敬的表情,眼底却全是不屑:“江湖上人人都把藤真掌门和我大师兄并称双碧,可藤真掌门居然只凭仙道的一句话就要包庇那穷凶极恶之徒么?‘双碧’这称号,还真是侮辱了我大师兄。”
这几句话一出口,仙道就立刻变了脸色,在逃亡中任尤他人怎么百般辱骂他他都不曾有如此大的反应,现在明知神用的是激将法,但他还是只想冲上前和神拼命。
藤真冷静的拦下仙道。
“是的,我相信他。因为他是我朋友。”
“我从不怀疑我的朋友。”
我从不怀疑我的朋友。
在这个尔谀我诈的江湖,人心难测的乱世,人人都留着一手,相见笑,背后刀,今天的朋友也许就是明天的仇敌,但藤真依然说:“我从不怀疑我的朋友。”
而且他不是说说而已,他站在那,那种气势就让所有的人都相信,他说出的话,就一定做到。
因为他是——藤真健司。
神露出钦佩的神情,一拱手道:“藤真掌门重情重意,在下佩服。刚才言语之间多有得罪,还望藤真掌门原谅。仙道就暂时留在翔阳,他日定当再来拜访。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
花形来的时候仙道和藤真依然沉默的站着。
他向藤真行了个礼,“他已经走了。”
藤真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决然和犹豫。
花形突然感到没来由的害怕,好象这一刻命运在冥冥中经过了一个重要的关口,一切都将成为注定,无法挽回。
“他还会回来的,而且会用官家的身份来要人。我必须要走,不能牵连翔阳。”仙道早已在心里下定决心,不管藤真怎么说,他都要走。
然而藤真并没有阻止他。
藤真只是说:“的确,你必须得走,绝对不能让翔阳落下任何让海南攻打的借口。但是……”
“我和你一起走。”
花形和仙道都呆了。
藤真拢了拢披着的袍子,好象不耐这月夜的清寒般,轻咳了两声,接着说道:“花形,从今天起,你就是翔阳的掌门了。”
他摘下手上的碧玉戒指——历代翔阳掌门的标志——轻轻的拉着花形的手,放在他的掌心。
“好好看着翔阳,如果海南的人或是其他门派的人来,一概说藤真健司因为包庇仙道彰,已经被赶出翔阳,他所做的一切都和翔阳没有任何关系。明白了么?”
花形跪在地上,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摇头。
戒指上还带着些微的体温,但藤真的手指却是那般的冰冷。
仙道默默的跟在藤真身后。
藤真的背影看上去是那样的寂寞而孤傲。
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知道藤真刚刚付出的是怎样的代价,那是他的翔阳,他的兄弟,现在为了他,全都割舍了。
这代价太大,大到一句谢谢根本就微不足道,大到他这一生也还不了。
山南水北谓之阳。翔阳就是在翔山南,翔水北。
山是苍绿,水是碧绿。翔阳的颜色,是绿色。
走过长长的翔水桥后,藤真停下脚步。前面他一直不敢停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停就走不了。
可再往前,他就看不到了。
也许,永远也看不到了。
薄薄的水气从翔水上升起,翔山上烟雾缭绕,碧瓦红墙的翔阳,飘渺得如同仙宫。
藤真一撩袍子,跪了下来。仙道也要跪,藤真头也不回的斥道:“不许跪,翔阳不要你跪。”
仙道苦涩的站起来。他想,我的确没资格跪,我欠翔阳的,死也还不了。
藤真就那样笔直的跪着,任湿冷的空气侵入他的五脏六腑。他身体不好,是受不得寒气的。他性情高傲,是从不曲膝的,他最认同男儿膝下有黄金。
但他必须要跪,无论多大的理由,他终究是舍弃了他的翔阳,他那一帮出生入死的兄弟。
即使外表如何淡然,他的心依然是有愧的。
然而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是明知难为而定要为之的。
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把这山山水水都刻进脑子里,从今往后,此去千山万水,再要看就难了。
雾更浓了。
翔阳已经隐没在雾里,再也看不到了。藤真认认真真的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来。
就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刹,仙道清楚的看到,有什么从藤真的眼角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