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爱情圣域》柳风逍遥

2、（二）

　　时间是愈合伤痛的良药，我慢慢从午夜梦回的往事中解脱出来。那一年的金秋过后，我终于回到夜夜安眠的时日。
　　回忆是痛苦的，但我至少可以光明正大的回忆，不用再担负愧疚。这样痛并快乐着，我一腹的不知所以不知向何人诉说，在电话栏里一排排的翻看下去时，便看见了那组号码，想起那个在盛会中沉默而疲倦的身影。
　　我拨通电话，电话里是他格外低沉的声音。听见我开口，他有几秒的怔楞，然后说：“对不起，你打错电话了吧，我不认识你。”我大笑，带着难得的好心情：“没错，我找的就是你，江南圣域！”，他恍然大悟：“喔——，原来你是素衣啊。”

　　此时才惊觉，原来离那场盛会已隔半年。渐渐地，我们联系的越来越多。电话里，总是我的唠唠叨叨与作弄嘲讽，他，一直是个认真合格的听众。
　　彼时，韩剧还不曾席卷大陆，“哥哥”是我对他的昵称，喜欢一遍遍的叫他，然后听他叫我妹妹时语气里间杂的宠溺与无奈。我放纵自己掩起自己的失落与伤悲，沉溺于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的天真表演。至少在这个人眼里，我是一个快乐的天使。
　　然后，威说：“妹妹，你玩游戏吗？”

　　我便进了热血江湖，一个虚拟的时空。我1级，他67级，在新手村里相向而立，如果不是我身上寒碜的衣着和他的华衣锦服，我是看不出差别的。“现在，我该怎么办？”面对我的手足无措，他抓住青色的刀柄，做了个早操的姿势。我立刻大笑，他游戏内的角色与他本人一样可爱，温暖，“江湖傻小兵”——名副其实。
　　在他的建议下，江湖里多了一个女剑客，跌跌撞撞的行走天涯，新奇而快乐。我梦想着与他一起组队升级，但当我熟悉了这个世界的设定后便明白这是个奢望。35级时，他来看我，问我挑一件礼物，是衣服还是武器。我估摸着计算两秒，毫不犹豫地选了相对昂贵的武器。在伙伴们艳羡的目光中，我目视着他匆匆离去。如果可以，我想选择他的陪伴。
　　有一次面对别人的欺负与挑衅，我恼羞成怒：“告诉你，我哥哥是排名第一的刀客，再抢我揍你！”排名跟我揍他有什么关系？在这个限制攻击他人的游戏内，等级高低根本不是威胁。突然，队内的医生黄蜂问：“你哥哥是不是江湖傻小兵？”我楞，他又问：“我是威的同事，听说过他有个妹妹，原来就是你。”我大窘，第一次抬他身份出来恫吓人就被逮个现形。
　　与黄蜂如此相识，然后常常一起。
　　这一段时间，我与威的联系更见频繁。他的电话很规律，与一日三餐同步。早晨他说起床了吧，吃早餐没有？双休日会多一句不要睡懒觉。中午他说，该吃午饭了，不要饿肚子。晚上他说，吃过晚饭玩一会早点休息。
　　说也奇怪，这翻来覆去的几句话我竟是百听不厌。黄蜂便嘲笑我：“他说的那些话我都会背了，你找他做什么？”
　　我找他做什么？那是我的小秘密。我常常想这个一处毛病都挑不出来的好好哥哥，他脾气的底线在哪里。如此无聊的问题却让我热衷的探索。半夜把他弄醒，在他正在吃饭的时候说最恶心的笑话，他都一一接受。
　　通过游戏，我对他了解越来越多，知道他大我十二岁，知道他工作有多累......也不知不觉间，越来越不知足。
　　有一次我站在他们队伍旁边，看他和众人边说话边杀怪。他的字句里偶尔会蹦出“妹妹”这个字眼，但不是叫我，那一个女孩子，叫做“丝默默”。我不明白自己突来的怒意为何，我开始不停的和威说话，不停的让他回答。他打字速度很慢，这样的疲劳轰炸下他很快败下阵来。我说他笨并不代表他真的傻，他很快明白我的怒气何来，聪明的改口叫那个女生“默默”，也不再应承她喊哥哥的声音。我对着屏幕，笑得得意。
　　我常常在电话里打趣他：“哥哥，你都老大不小了还不结婚。人家孩子都上小学了你老婆还没个影。”他就说：“那妹妹你以后嫁给哥哥吧，这样就不用老替哥哥操心了。”我抓住电话，面红耳赤，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他得意的笑：“你的好口舌呢？被猫咬了？”我气极，说：“你就那猫！”说完又恨不得割了这舌。

　　感情，越来越混淆。理性，越来越渺小。
　　静下心来，便发觉自己种种的异常。我初开始熟识他时我就问过自己有没有这种可能，但被我斩钉截铁的否认。我们，都容易高估自己。
　　我开始反省，开始诘问自己：你要拿这段感情怎么办？
　　怎么办？一个朋友无意间替我点透了我的心。
　　朋友问：“哥哥与男友孰轻孰重？”
　　——“自然是哥哥！男友，只要与自己没有结果，便可以在任何时候变成路人。只有这爱已融于亲情，我们才万难分开。”
　　话毕，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然后，又豁然开朗。

　　他相亲的事被我知道，我满心不是滋味，直到听见他说不知道跟我怎么交代我才觉得心里好受一些。同时也惊觉，这个人不是假傻，就是真聪明。
　　带着别别扭扭的感情，我说得话也别扭起来。整天在他知道不知道，他知道了我该怎么办的心情中挣扎。
　　有一回，他在游戏里说了我一句，我便委屈起来，跑到怪物面前一心求死。他跑来救我不及，只能眼看我倒在地上。我爬起来又故计重施，连死了几回他才明白我这是跟他耍小性呢。“你要是不想玩就休息，别在这浪费金钱与时间！”听见他的话，我二话不说，按下电源。
　　晚上吃了饭，我盘在床上审视自己，就这样为个小事就别扭了？这也傲气的太离奇了点。我搜肠刮肚地给自己找理由，最后得出一结论：叫你耍脾气，该！于是，我又灰溜溜的跑去给他道歉，他摆出酷相不加理睬。“你还想怎么样？我都这样给你道歉了你还不给我台阶下？我要是你妈，你就活不到这么大！”后面那句是我室友常常骂我的口气，我一急忘词就给生搬了。“我是奶奶带大的，跟我妈感情不深。”我错愕的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回答，又好气又好笑。
　　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只是，被他洞穿了我的心事，他一度难掩得意。我总叹息说：“想你人生第一次的时候，咱还是个牙齿没换尽的丫头呢。”他听了就郁闷。

　　后来有一天，他和我说了他以前的一些事，爱过的一个人。原来他也曾深爱过一个女子，她与他订了婚，感情甚笃，然后却爱上另一个男人，突然有一天不知所踪。
　　我闷闷地听了，问：“如果她当时不会走，你会装做毫不知情地和她结婚，然后一路走下去吧？”他说是的。我说：“你真傻你真傻！”然后泪如雨下。
　　我在难过什么？年轻如我，都有不愿想起的往事，况乎已过而立的他？如果不是伤的足够深，又怎么会在爱情离我们越来越远的社会中坚守着单身。
　　原来，我们是同一种人。心里有道伤口，却在人前埋藏的不动声色。看见他，仿佛看见另一个我，一个伤痛的、软弱的、不能走出往事的我；一个坚强的、潇洒的、我未能做到的我。
　　这份爱，由温暖而起，因相像而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