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涯》蒲蕖

16、书生其人 “拉钩？”

　　第十六章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曜斗西东。十月塞边，飒飒寒霜惊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渔翁……”
　　“对，很好，孩子们再念整齐些。边念边用你们聪明的脑瓜想想，应该怎样背诵下来？都是什么意思？”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你们，对，还有你们，三字经学了有多久了，还不如那些娃娃们，再不能背下来，就都回家去吧。”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
　　“回去重新背过。‘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还结结巴巴的。”
　　“……”

　　朗朗的读书声，混着孩童的几声不起眼的嬉笑扰动了学堂屋檐边窝里的燕子，几只小燕正长着小嘴，伸着舌头，等着妈妈喂食呢。
　　书生李山山端坐在书案旁边的木椅上，望着底下一群摇头晃脑念念有词的孩子们微微发愣。他轻蹙眉头，像是想起什么，口中嘟囔着：“所谓伊人，所谓伊人……”
　　他挑眼看了一眼坐在他右手边的前三排的几个孩子，这些孩子年龄最小正在识字，读笠翁对韵。此时一字一顿的读起诗，一板一眼的摇头晃脑，着实呆萌可爱。其中一个个子稍高，用红色头绳仔细的梳着朝天揪，有着粉扑扑脸颊的孩子，正是江握瑜，他最是有主意，别人都要坐着背书，他偏偏要求站着，说“站着读书头脑顺畅，就能把书都‘灌’下去了”。
　　想起这，李山山低倾下头藏住了嘴角的笑意。其实他是很喜欢这些孩子的，每一个孩子就像是一颗颗水灵灵的小苗苗，虽然调皮捣蛋，但也天真烂漫，他怎能不爱。只是，他怕他一旦给他们“阳光”，他们就要灿烂到天涯海角去了，哪还有肯吃苦背书学习的人呢？
　　“所谓伊人，所谓伊人……”他望向窗外，金黄耀眼的阳光洒在学堂南墙旁的青竹上，洒在远处人家的瓦片上，反射着异常明亮的光彩。

　　“哈哈，先生你不会了吧！”
　　李山山微一愣神，如梦初醒似的摇摇头欠欠身，藏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在嘴角：“怎么？”
　　“学生站在先生面前很久，一直听到您在说‘所谓伊人’却迟迟不肯说后面一句，就知道您忘记了。”
　　李山山略点点头，屋子里也都安静下来。他没想到自己竟会想的如此出神，自己的学生站在自己面前竟都没注意。见到正是那个之前背诵《诗经》磕磕巴巴，被自己赶回去的那个少年，此时正歪着圆圆的脑袋，一本正经的瞪着水灵灵的眼睛望着自己，活脱脱的白嫩嫩的小豆芽儿。
　　李山山起初有些尴尬，略一思量之后脸上恢复了常态，说：“嗯，后面是什么呢？”
　　“在水一方。”小豆芽得意的仰着头，洋溢着胜利的光芒。
　　“哦哦，对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刚才想了半晌，就是想不起来了，多谢你提醒。”
　　右手边的顽童中似乎有人轻轻的“咦”了一声，他目光轻扫，并没有理会，又转头看向其他的学生语重心长的说：“韩愈在《师说》中曾言‘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孔子也曾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们作为学生可以多多提问，我们也算相互学习。同辈之间，你们在平时读书的时候，也要这样。唯有这样才能真正的长进，学到许许多多‘一个人’学不到的知识，领悟不到的道理。你们懂了么？”
　　大一点的青年学生们眼睛里闪着异样激动的光芒，齐刷刷的站起来：“我们懂了。”只是右手边的一堆“顽童”依旧呆呆的楞在哪里，听到师兄师姐们喊出“我们懂了”的时候，他们大都像收了十二分的惊吓一般，回头望望，而后忽然领悟到什么，也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一起站起来，学着师兄师姐的样子俯首鞠躬：“我们，我们也懂了。”说完又夹杂着叮叮咣咣的桌椅碰撞声音坐下了，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起来：
　　“刚先生说了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啊！”
　　“那你说懂了？”
　　“嘘……背书吧。”
　　学堂里复又起了嘈杂又稚嫩的读书声。
　　江握瑜捧起书，却读不下去。他摸了摸今天的小辫，是月牙梳的，有点紧，有点不舒服。又仰着脸偷瞧了一眼李山山，碰巧与他的目光凑在了一起。江握瑜连忙低头把头埋在书里，句子藏在嗓子里，发出闷闷的怪响。

　　正午刚过，太阳就藏进厚厚实实的云层中，果然不一会，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低垂，宛如条条银丝，缀在屋檐边缘。
　　李山山见陆续有家人来接走孩子，便早早的放了学，让他们自己回家去念书。不一会，孩子们就作鸟兽散，学堂里只剩下些桌椅板凳孤零零的摆在那。
　　在学堂门口的屋檐下的青石板上，坐着一个孩子，背影单薄，瘦瘦小小的，静静的看着雨。这份安静，竟有几分不得了的大人样子。他单手抱住膝盖，伸出黑瘦的小手，雨滴轻触掌心，就碎成了几小滴。他细细的低头看着，又拿出另一个手指头，小心的沾了一滴，小嘴乐开了花，捧着雨滴，转头看向李山山：“先生，快来，雨滴好好喝！”
　　“原来是握瑜啊。”李山山随意的坐在江握瑜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捧了一小滴雨，尝了一口。这一尝，却觉得雨滴带了几分土腥味，咸咸的涩涩的，绝算不得好喝。他疑惑的看着身旁坐着的小孩，不免有些疑惑。
　　“这雨，并不好喝啊。”
　　“刚才那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您也不是不会啊。”
　　这小鬼原来在这堵着我呢，李山山不知该夸他聪明，还是该感慨后生可畏。轻轻叹了一口气，望着他：“先生我不是要故意说谎的，我是觉得他需要鼓励一下，你看，他发觉有事情可以比老师做得好的时候，会很开心。之后他怀着这份自信，就能战胜许许多多的困难。老师这是善意的谎言啊。”
　　“先生说的对，”他小小的脑袋又抬起头望向远处，面露难色，而后又转过脸迎上李山山的目光，“长姐说过‘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呢。”
　　谈及“长姐”二字，李山山心中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激动。每每小握瑜谈及她，他就会想起初见她时的远山云海，想起她的一颦一笑。李山山总是在没人的时候写起她的名字，一笔一划，反复的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当那名字印在心里的时候他就会有种小小的满足和莫名其妙的小快乐。
　　李山山被小握瑜摇着胳膊，半天才从沉浸的思绪中逃出来。
　　“哦？”李山山伸手轻轻拍了拍小握瑜的肩膀，“那以后如果你想要说谎，但是是出于善念，想要帮助别人的好事，就不用受到处罚了，先生我为你做主。”
　　“那……”江握瑜略一思量，伸出小手，翘起小手指，“拉钩！”
　　“咱们男子汉应该击掌。”
　　一大一小的两个手掌，举过头顶，随后拍在一起，发出响亮的“啪！”，笑声掀动雨帘。

　　远远地，身穿斗笠的两人，小步跑着,在学堂门前的长廊喘着粗气。

作者有话说

　　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