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城》无心之愚

5、残酷的真实 她一直没有

　　她一直没有动，没有作任何反应，像是昏厥在迷炫的暗夜里。直到听到有人焦急地唤她本来的名字。
　　自己的名字，从来没有人念过，每一个字，音节上似乎都带着锋利的齿轮，一点点切割着她的记忆。
　　是谁？竟然敢直呼我的本名？忽然间发现无须睁眼，便能看的到一切，仿佛灵魂从躯体里飘了出去，升到半空中，俯瞰着脚下。
　　还是那间屋子，所不同的是屋里的人。
　　她还很小，趴在窗台上好奇地看着窗外的闯入者，“你是谁？”
　　小男孩大声喘了几口气，猛地蹿上窗台，不答反问：“你不闷吗，整天呆在里面？”
　　她迷惑地说：“大主教说我不能出去。”
　　小男孩不可思议地叫道：“所以你就不出来了？”
　　“有什么不对吗？”她对他过于强烈的反应感到诧异。
　　“神啊！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
　　“我没有父母。啊！你有翅膀！”她瞪大眼睛盯着男孩背上那对雪白的翅膀。
　　“我是羽人啊，有翅膀有什么奇怪的？”他边说边炫耀般地扇了扇翅膀。
　　她定睛看着那对雪白的羽翼，头隐隐作痛，忽然间眼前白光大炽，耀得人不得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画面已经跳到另一个时空。
　　两个人都长大了，她出落得更加娇媚，他也越发英气逼人，只有彼此的目光依然是初遇时的清澈如水。
　　“我昨天去看那场祭礼喽！”
　　“哦。”
　　“还是那么无聊啊！那个主教大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你，好象一眨眼你就会长出翅膀飞了似的。”
　　“即使我长出翅膀也飞不走的。”
　　“啊？为什么？”
　　“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对我下了禁咒。”她理所当然地回答，表情还是平常的冷静。
　　“……可恶的老头！”男孩使劲摆了下翅膀，动作太过猛烈震落几根羽毛。
　　沉默了一会，她轻轻开口：“你总是这样好吗？”
　　“恩，什么？”轻易被转移了注意力。
　　“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没关系。我技术很高的，不会被人发现。而且——”他拖长了声音，朝她咧咧嘴巴，“我不来的话，你不是会更孤单吗？”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画面再度切换。
　　“你看你看，我拿到什么了？”他的声音有掩饰不住的狂喜。
　　她看着他手中有着细长茎蔓的植物，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天湖里的悬灵藤！厉害吧？只有最厉害的羽人才能够摘到哦！”他洋洋得意地举高了手，一边转头看她。见到的却是她惶恐无比的脸，她一把将他拉下窗台：“你怎么敢？这是你们羽人的圣物不是吗？”
　　他满不在乎地摸摸鼻子：“没关系。我没事的，早就听说这个东西可以打开传说中的光年走廊，一直想拭拭。倒是你——”他忽然收住笑容，认真道，“要不要一起去看海？”
　　她看着他。清风徐来，灵台如镜。他的容颜，映着背后的高耸城堡，每一分神情都温暖人心。

　　画面定格。
　　有个声音在脑海深处轻轻呼气，轻轻吐气。那仿佛是自己，又仿佛是另一个人。但每呼吸一次，她就安定了一分。头痛越来越轻，终于连寸寸肌肤都放松下来，身外一切都远去，再无关紧要。她不再看到周围的情况。也不需要再看到周围了。
　　周围空寂，忽然很冷。

　　是这样了，她丢失的回忆。
　　很久很久以前，人类爱这么说，很久很久以前。
　　她的窗户里曾经出现过一个小男孩。说不清是命运使然，还是纯粹碰巧，天真无知的他阴差阳错避过了重重守卫来到她窗前。——那是她的窗子里第一次出现活生生的生灵，竟然还是一个活泼热情的小羽人。
　　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当然，他成了她黑白生命中唯一的亮色。和他相处的那几百年，每天都像是撒满了钻石一样耀眼。
　　在容纳了太多的不相干记忆后，她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小空间。她的目光因他而变得更加清澈，就像水在不断加温即将沸腾。
　　他好象也喜欢她，送她珍贵的通灵宝玉，送她一对活泼的耳环，送她一篮美丽的花。他说她像风一样让人捉摸不透，而他是喜欢追风的人。
　　然后，有一天——他对她说：
　　“要不要一起去看海？”
　　原来他一直知道。
　　穿过大得夸张的落地窗，迎面就是梦中的深蓝，暖和的阳光，还有微风吹来。耳边是波浪反复拍打海岸的声音，遥遥看见两只海豚跃出水面，美丽的身影划出梦幻的弧线。岸边有小孩追跑嬉戏，有个小女孩坐在祭台的石阶上用脚轻轻打水。
　　他在她身边，依然是肆意的张扬的姿态，却掩不住，对这一刻的满足欢喜。她的嘴唇因为微笑而舒展，眼神因为爱意而温柔。虽然，她只不过是和他共同看了场慌张失措的日落。
　　就这样吧。她什么都不想了。
　　然而神不放过她。
　　天黑是突然到来的。神的惩罚顷刻降临。
　　红云翻滚，雷声大作。原本安顺的大海瞬间凶像毕露，滔天巨浪扑上海岸，卷走一切可以带走的东西，大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仿佛远古的巨龙在地底咆哮。无数生命被吞噬在巨浪和霹雳当中，哀号声响彻耳朵。
　　这是九天之上神的震怒。
　　石阶上一只孤零零的红鞋。

　　我将为向你靠拢付出代价。

　　少年被折断翅膀，从此踏上放逐之路。途中经过茂密的芦苇，蓝色的萤火，波光潋滟的忘川和灿烂夺目的审判之门。
　　少女重入幽禁之门，从此永坠寂寞深渊。为了保住对方的性命，拼命乞求承诺终身侍奉神灵，甘愿接受清洗记忆的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