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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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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依依今年十七岁。是到了谈婚议嫁的时候了。
她虽说不上国色天香,倒也有几分姿色。风流婉转,眉眼含烟,举手投足之间也是直动人心。所以倒也有几户人家上门提亲。
这日,云依依正坐在□□的桂花树下发呆。她的闺中好友白蕊珠从后门悄悄进来,云依依一见她,忙拉住她诉苦:“这可怎么好?我爹相中了曾家二公子,他宿昔的为人——你是知道的。”
白蕊珠也皱了眉,轻声道:“怎么偏偏选中了他?难道薛文山不是好的?”其实她心里也明白,云老爷只是肃宁府总兵座下的一名小小参军,曾家虽不是名门望族,却也算得上当地显贵,能攀上这门亲事,云老爷自然乐意。
“我爹一是图他家财势,而是喜那曾邵雍孔武彪悍,我爹本来就是一介武夫,倒能和他看对眼。那薛……若是他倒也罢了。只是他家清寒,虽挂着秀才的名衔,在我爹眼里不过也是一无用书生哩。”
白蕊珠暗叹了口气,“可下了定了?”
云依依低头摆弄裙带,“恩,聘礼明日就到了,婚期——定的是明年初春呢。”
白蕊珠掰着指头一算:“那就半年有余。眼见得也是快了。”
云依依掩面在石凳上坐下,带着哭腔道:“就这样成定局了?跟了他,我这辈子不知怎样呢?”
事既已成定局,白蕊珠却也不好多说,少不得宽慰她几句:“曾邵雍虽素习好色蛮横,却不至太坏,说不定成了亲收了心就好了。倒是——还有半年,你嫁衣做了不曾?”
云依依抬头拭泪,泪眼婆娑的道:“昨日我娘就让我裁剪绣制起来,只是,我哪里有那份心思?”
白蕊珠转身折了枝桂花,凑在鼻尖闻那香气,半晌才幽幽的道:“我们女子,生来命不由己,不过是凭着天意,看个人造化了罢。——你今儿得了这个归宿,好歹总是有个定数了。他日,我还不知是怎样呢?”
云依依看看好友已泪盈于睫,不禁悲从中来,也幽幽咽咽的低泣起来。白蕊珠家也是小门小户,她爹是城南书馆的老儒,娘已早逝。白老夫子只知埋首书经,教导私塾子弟,于俗事是一窍不通的。家里守着几亩田地,几个老佣人扶持着度日,比起云家,那光景自然是更不济了。
两个女子只管相对低泣,桂花的余香里,秋风带起几片落叶,萧萧瑟瑟的轻响,天更冷了。
这日,难得天气明朗,惠风和畅。云依依遂约了白蕊珠出门散心,又带上她表妹秦书艳,三个女子到城北的昭觉寺烧香拜佛。
三人乘了一辆白棚乌辕车,一路观看街头风景,说说笑笑,倒是难得的展颜。刚到了昭觉寺,见庙门口三四个仆妇丫鬟正扶着一位小姐从一辆翠幄华盖车中下来。秦书艳年幼淘气,掀开了窗帘,直盯着人家看。
只见那小姐年约二八年华,身量修长秀挺,眉目如画,肌肤凝白如玉。满头乌丝绾成单鬟流云髻,脑后垂下一大缕长长散发。身着一袭淡黄的绣百蝶对襟褂子,与玉色百褶裙上绣的素馨花相映成趣。真好似画中走出来的人儿,不仅书艳,就连依依,蕊珠二人也不禁看得怔住。
那小姐下车站定,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旁边云家的马车,看到三人,微微含笑颔首,而后转身随那一众仆婢而去。
她只轻轻一笑,这里三人却被镇住了魂魄一般。云依依喃喃道:“当真有这样的美人吗?”她一向以美貌自负,生平只见白蕊珠堪可相比,不料此刻一见此女,却立成云泥之分。
白蕊珠也暗衬此女姿容,果然是生平未见。一笑竟如千树花开,天心月圆。
秦书艳早拉开车帘,让驾车的陈伯去打听是谁家的小姐。
三人下了车,陈伯方回来回道:“打听过了,周围的人都说没见过,不认得。庙里也不清楚。”
三人听了只得作罢。一径往寺中走去。上完香,云依依去抽了支签,签语却是:
黄土垅中埋白骨,红绡帐底卧鸳鸯。
白云散尽无归处,桂枝秋风空余香。
云依依看了,虽有些警心,却终究不能甚解。只得揣了,夜间又多了一桩心事思量。
秦书艳年方十四,正是天真烂漫,不知世事的年纪,并不理抽签卜卦等事,自去庭中看花扑蝶去了。
云依依见好友对着一尊罗汉沉思许久,遂走过去问她道:“你不抽支签?”
白蕊珠摇摇头,轻声道:“我的命,早在佛前写定了,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两人于是出门叫了书艳往后院去游玩。
一路赏花鉴柳,渐走到幽僻人罕至处,只觉石径深深,苍苔冷冷,十分空寂。依依和蕊珠又各有心事,游了不多时,兴致却淡了。于是返往斋堂去吃斋菜。
待到饭后休息片时,离寺回家,离掌灯不过一两个时辰。出门登车之时,可巧又遇到了那位小姐。却是昭觉寺的主持静因师太亲自送了她出来。待她登车去后,三人也自上车回家。想是疲惫的缘故,归途中几人都只静坐不语。独书艳倚了车窗看街上行人店铺。
行了小半个时辰,书艳突然转头说道:“她的车原来和我们同路,一直走在我们前面。也许可以知道是谁家府上的呢。”
云依依闻言也附上窗台一望,果然那辆翠幄华盖车在前边不远处行着。好奇心顿起,于是隔着车帘吩咐陈伯离那辆车近点。
行到一处横街,那马车突然停下,下来一个仆妇走进路旁一家店铺买东西。路本狭窄,恰逢路旁有几辆骡车正在装货,前车一停下,后面云家的马车也只能停下来等着。
这时迎面来了几匹马,见道路被阻,为首马上那青年公子立刻喝道:“让开让开,别挡本大爷的路。。。”他身后的家奴已跳下马来欲撵人,见那骡车笨重,便去推攘前头那车的车夫。直弄得那马车晃了几晃,几声女子的惊呼传出,竟有一个丫鬟摔倒,面容露在帘外。
马上那男子一见那丫鬟生得仪容不俗,吹了声口哨。嬉笑道:“好个标致的小娘子。”
那几个家丁便去抓扯那个丫鬟,吓得她连连惊叫,往车厢里缩去,那几个豪奴也欲钻进车里去拿人。搅得车内女子迭声高叫,一时混乱不已。
那车夫好不容易挣开几人,忙高声喝道:“谁敢乱来?这车里乃是知府老爷的家眷!”说着,扯下车头的一块布,露出车辕上府衙的标记。
几个豪奴一听,方才住了手。马上那青年公子也笑道:“既如此,就改日再向苏老爷讨人吧。我们走。”策马领头转返而去。
后面车里依依,蕊珠她们也被吓得不轻,听到众人走了,方扶胸长叹。书艳在窗边跪坐下来,惊魂未定的道:“我恰才掀开窗帘看见——”一语未罢,蕊珠已急道:“你还敢掀帘子?!被看见了怎么办?”
云依依也才要说话,书艳却续道:“我看见那人是曾邵雍!”
云依依一听,登时瘫软在座椅上,泪流满面的道:“天啦,这可教我怎么活?”
蕊珠也愤愤道:“没想到这人不但不知收敛,却越来越嚣张放肆了。唉……”
“回去告诉舅父,退了这门亲事吧。”书艳也担忧起来。
依依缓缓摇摇头,“就算那是个火坑,我爹也能逼着我跳。”说着已泣不成声。
书艳无话可安慰表姐,遂说道:“她竟然是才到任的苏知府的女儿,难怪从未见过。”
蕊珠说:“那么多小姐夫人,难道你就都见过?”
“老天也实在不公的很,偏偏有人生来就那么周全,相貌又好,家世又好,可我怎么就这么苦命呢?”依依也饮泣道。
蕊珠叹了口气,却也无话可说。
回到家中,云夫人见女儿眼睛红肿,追问原因。依依只推说是庙中见了被弃的孤儿,一时感伤哭的。云夫人因留蕊珠晚饭,蕊珠也借故推辞了。遂又遣了车辆老仆送蕊珠家去。
依依也不曾用晚膳,且回房歇息。好在她母亲也并不理论。
时光飞逝,转眼已到年下。依依每日只以做针线为念,蕊珠也时常来闲话帮忙。节前几天,二人方绣完嫁衣上最后一朵云彩。眼瞅着离婚期越来越近,依依叹气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这日蕊珠又劝她道:“曾邵雍虽荒淫无道,想来对你倒也是一片真心,自上年菊会见你一面,就日□□着来提亲。成亲后你多规束劝诫他,未尝不能好些。况且,你宜更加自家珍重,方能长久度日啊。”
依依只叹道:“如今我只后悔那年不该随哥哥去看什么菊会,以至生出这许多事来。为今之计,我不过是苦熬日子罢了,过一天算一天罢。”
蕊珠摸着新嫁衣上绣的流云,只说:“你也不用懊悔,这人一生的因缘巧合,想来都是上天注定的。我看你面相,造化却不算差,日后有后福也说不定。”
这一说却把依依怄笑了,“我却不知道你还有相面先生之能的?”
年下诸事繁杂,自不必提。且说这日乃是上元佳节,城中照例有灯会。
云依依隔几日就要作新嫁娘,规矩是不能出门的。但云夫人见女儿连日愁闷,又禁不起依依和书艳的哀求,只得放她们出门玩乐,只是叮嘱了要早些回家。
依依和书艳乘车去到和蕊珠事先约定好的聚月桥头,会齐蕊珠,三人朝灯市走去。年节下,街上游人众多,灯市里越发拥挤推攘,三人只好手拉着手以防走散。
花灯会在临河的清河街上,彩灯簇簇,映着河水更觉缤纷。灯会上热闹非凡,车水马龙。有猜灯谜的,又有卖小吃的,又有耍杂耍的,几人看得眼睛都忙不过来。
三人且走且停,或看到别致新奇的彩灯停步观赏,或驻足猜一猜灯谜,或是在路边摊档上拣些小吃风味,说说笑笑,各皆尽欢。行到一处,见围观者众,几人走上前,踮起脚尖张望,原来是在放焰火烟花。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旖旎明媚,火树银花,流光溢彩。后来的人越围越多,众人都争着往前挤。三人堵在中间,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头晕脑胀。
云依依好不容易站稳脚步,抬眼一看,身边早没了书艳和蕊珠的身影。知是人流挤散,却也慌了神。急急退出人群,四下张望,并不见两人的影子。此时那焰火燃到极致,火花四溢,围观众人都往后退,云依依站在最外围,后退不及,险些被挤倒。踉跄退后几步,却撞到一人身上。那人伸手扶住她肩,助她站稳,云依依只觉那人手心的温热隔着肩上的衣衫隐隐传来,不禁心神一动,面红耳赤。只听一个温和如春风的声音在耳后道:“姑娘小心。”依依只觉脊梁上一阵颤动,顿时酥了半边身子。连忙脱开那人手掌,往前跨了一步。转过身来,正要道谢,一见那人面容,只觉眼前一亮,如遭雷击。
好一个翩翩少年。真是面若秋月还白,眼似秋水还清,长眉若扫,银冠束发。一身雪白绸缎海水蓝宽滚边的长袍,一双皂靴,直衬得眼前之人英姿抖擞,风流飒爽。他正好立在河岸边,背后寂暗的水面上漂浮着数百盏莲灯,映着水光,波光潋滟,如仙境一般,这人,便如同画卷中的仙人。
云依依不觉又红了面孔,行了一礼道:“多谢公子。”
那人连忙伸手来扶, 却并不是虚扶, 直拉住依依手腕。云依依只觉两颊发烫,暗衬道:“此人容表如此风雅脱俗,如何却这等无理造次。”正要甩开他手去,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二哥怎么拉着人家姑娘的手?”
声音未落,一个锦衣华冠的俊秀公子从那人背后转出,手持折扇,浅笑盈盈。云依依一见,更是说不出话来,半响愣道:“这位小姐……”话未说完,蓦然醒悟,转头对着先前那人道:“原来你也是个女子不成?”
这回倒落得对方二人吃惊不小,后来那人笑问:“你如何发现我们是女子的?”
云依依松口气,收回手掩着胸口,道:“几个月前曾在昭觉寺与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对方方才大笑道:“原来如此,我正奇怪,何等眼熟,原来是你。”
云依依暗道:“你那样的人物衣裳,谁人见过不铭记于心呢?像我这样的,也不过搏你一个眼熟罢了。”
那白衣女子便说:“原来是旧识。我们到此地不过半年,正没有些闺中朋友往来,可巧不是遇到了?”
“不过前次相见,并无机会与姑娘交谈,还未请教姑娘芳讳?”
“奴家姓云,复名依依。未敢请教二位芳名尊姓?”
那白衣女子便道:“不敢。我二人乃是姐妹,姓苏。我名叫青蘅,她是青凤。”
青凤笑道:“且把这些虚礼客套的抛开,也别姑娘来奴家去的。既要结交,何如叙了长幼,以姐妹称之?”
二人皆称善。于是各报生辰,乃是依依稍长,于是直呼二人蘅妹妹,凤妹妹。二人也笑称过云姐。
又问依依:“上次见你,还有一位极标致的姐姐和一个灵秀的小妹妹,如何今日不与你一路?”
依依笑答:“本是一路来的,适才看烟花挤散了。”
于是三人同行,往灯市深处行去。三人容貌风采都是上上之乘,一路引得众人个个回首注目。云依依往日虽也是招人侧目者,却从未如此张扬过市,深以为罕。看看苏家姐妹,却似浑然不觉。
三人一路观灯弄水,又到酒楼夜宵,至晚尽兴方散。临回家时,青蘅见依依独自一人,便让在酒楼外守候的丫鬟送她归家。
依依道:“现下却也不可先回家,仍是要先至聚月桥会齐蕊珠她们,我家有人去那儿接我们。”
二人听说,便同乘了苏家的马车先至聚月桥头来。依依见此车却不是头次那辆翠幄华盖车,而是一驾朱辕锦壁车,华丽不及,沉稳过之。于是知道这车乃是苏青蘅的车。她姐妹二人相差不过一岁,青蘅却显稳重温雅许多,青凤却流于娇俏高傲。
到了聚月桥,依依下车一看,蕊珠和书艳果然早就等在那里。两人见她从大车上下来,都感奇怪。及上了云家那驾白篷车,依依才将今晚的经过告诉了她二人。两人听得一行惊奇一行喜悦,又埋怨依依道:“我们在此地吹着冷风候你多时,你倒好,跟着苏府千金们饮酒作乐去了。”
依依再三道歉,又说:“苏青凤还问你们俩呢。今晚别得急,改日你们见了,才知道原来天下不只她是那样人品,她姐姐并不下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