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客从远方来 ...
-
四百年过去了。
畴昔已往,忽然而已,云卷云舒时,山野的花又开了几度。
几百年前九爷爷掉进了季吉坡的水潭里淹死了,尸首都未寻得,族长下令封了那水潭,族人不敢再靠近近半步。看来那水鬼是找到替死鬼了。
闲来无事,人一闲,就会嘴馋。趴在茶几上小憩,睡不着,忽然想到姑姑”花药房”里的人间美味,不觉咽了咽口水,不知今日郴云山风光可好?
花药房是姑姑的炼药房,建在雾霭飘渺的郴云山上,离孔雀族颇远,一般的生物上不来,费了好大劲才飞来的。这里珍藏着姑姑各样奇花异草的丹药。没去过那天上药仙的炼丹房,就且将就将就。
打小嘴馋,就学着偷酒喝,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在蛇妖的山洞里住上了好几日,醒来时蹭吃蹭喝的,人说前怕豺狼,后怕虎的,但大家都避我都避不开。族人喜欢客套:“樱释,来我家吃饭啊。”我笑笑,晚上就出现在他们家饭桌上。
跟踪姑姑,正巧得知了姑姑这一秘境。就偷药吃,估摸这花药房里的都是些什么养生的补药,我就胡乱地吃,也未见吃死过。食不在味,能吃就行。
穿过云霭,来到山腰,姑姑这几日不知在哪里云游呢。花药房附近便可闻见淡淡清幽的花药香,千百味掺杂。这是一个傍山而建的竹房,原先有一口天然温泉,姑姑将温泉围起来做了花药房。
有只大肥孔雀守着门,每次都要使出浑身解数,将大肥孔雀支走。看见那只肥孔雀大摇大摆地踱步,姿态昂扬,时而低下头来啄虫吃,计上心头,不亦乐乎。
叫来了一只小斑鸠,让它为我做掩护,我们声东击西。上次我给了这大肥孔雀加了料的竹虫。说来这大肥孔雀又肥又笨,姑姑怎么会让它守门呢?真是为我大孔雀一族的耻辱,更何况我们还是白鸟之王哩。
有了,这次我要”强占强攻”,与这大肥孔雀来一次正面交锋,好来试试我的灵力长进了没有。
怪了,走到这花药房前,这只大肥孔雀怎么不见了?嗅到一股子儿的甜蜜香,荆花蜜?莫非姑姑又炼出什么新的”糖”来了?
再环顾四野,推门而入。吱呀一声,房内的水汽弥漫,氤氲湿润,这泉水又沸腾了,正好等会去泡个澡,打定了主意。
手脚麻利地去翻罐子,打开一个青花白底的罐子,黑色药丸,胡乱抖几颗。一抓一把”玫瑰香丹”,入口冰凉,丝丝玫瑰花香在嘴里游溢,此香丹吃后体会发香,数日不散。端起土罐,吃几勺粉末,好苦,呸呸呸,一点都不好吃。
走到矮几旁抱起那大壶水筒一喝,清酒淡香,回味咸。
慵懒地走向温泉,依旧水汽弥漫,看不清,悠悠地将衣服脱下,抖落在地。
可以听见水流滚动声,姑姑所说:此山泉吸收了日月精华,天地灵气,饮之水可除小疾,入泡之可通体活畅。心乐之,操手抓了一把玫瑰花瓣扔向池子:“仙女散花。”
摸上带子,想要把肚兜解下来,怎么会有一个人在里面?那赤身躶体的男子盘坐在水中,泉水细动响,旁边是一件藕色袍裳。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元起,男子玄发如墨,散开在水面上像是水中修仙的墨莲,玫瑰花瓣飘散在他的脸上,朱唇玉面,傅粉何郎。雾气涔涔,打湿他额前的几缕碎发。
男子阖眸,听见响动睁开眼来,一双眸子里有惊愕之色。男子并非哀牢人,哀牢人成天劳作,长的很黑,这男子比女子还要白呢,我在想要不要把他打晕。
把他周遭看了一遍,玉罕姐姐说小姑娘洗澡要小心给小卜毛看了去,可没有说过姑娘不能看男子的。
咦,他的胯间居然长了两个大瘤子,还有长长的……我了然,生了这怪病,怪不得要来这池子里治疗呢。
他闭上了眼,不语,胸口剧烈地起伏,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我看势头不对,作了汉人的一揖:“道人莫惊,我只是这花药房的扫地门童。”他睁开眼来,看了我一眼。
自门吱呀一声开启时,元起就闻见了脚步声,这花药房是禁地,岂有人敢乱闯进?只怪自己一时疏忽,没有下结界,自己动弹不得。看那女子四处搜刮着东西吃,怎会将那药罐抬起来,胡乱灌进嘴里去,不怕吃死吗?莫非她是想自杀,吃毒药?可是她却吃得津津有味,咂舌乐哼。
他忍住,坚决不能乱了气息,否则走火入魔。上月他经青丘,不慎中了妖怪的毒。听得友人说,孔雀仙道姑原为九州西南哀牢的孔雀仙,有一花药房不为人知。特远从岱舆而来,为求医。这已经是第七七四十九天,明日便可出关了。
睁眼便看到一女子脱了衣裳,只剩下一件肚兜!竟然不避嫌地看着他,元起暗揣;这西南民族果真与九州不同,女子如此豪放,不避讳。
气运丹田,压忍住,不得开口说话,只求她速速离去。若一动身,可能暴毙而亡。
我可是十分善解人意,这池子今日就让给他吧,不急不缓地穿着衣服:“看道友腿间长得两个大瘤子,恐怕病得不轻,汝且安心静养。”
元起感觉气血上涨,什么叫腿间长了两个大瘤子,难道这姑娘不知男女有别吗?
我似乎从他脸上看出他的苦楚,得这病,也没有办法,我清嗓,开口:“吾乃孔雀一族公主樱释,道友若是治不好这病,大可到我哀牢孔雀妖精这里来,我们家祖传了一把极其锋利的铜刀,杀牛都是没有问题的,可以将道友这腿间的瘤子割去。”我示意地看看他腿间的瘤子,那把大刀终于派上用场了。
嗟呼,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噗”一口血喷出,溅在我的衣裳上。男子经脉大乱,体内五气乱撞,瞬间休克倒在水池中。
“道友,道友,你怎么了?”我忙忙上去扶他,他的身体温热。拿起一旁的衣裳帮他穿上,我拍拍他的脸:“喂,你醒醒啊,醒醒。”男子依旧没有起色,看来要把他带回哀牢了。肚子都没有填饱,又摊上这事?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背起来,走出花药房,忽然见到大肥孔雀:“樱释,樱释,你又来偷药吃了,你姑姑可饶不了你......”他踢着脚掌,点着脑袋向我走来。
“要出人命了,你个大肥孔雀。”
“樱释你给我站住,你不要走。”它扑腾着却飞不起来。
“下次再来陪你玩,大肥孔雀,今天我还没有吃饱呢。”我对它做了个怪脸。
他好重,我背着他顺风而飞,差点撞在山上。男子身上有玫瑰花香,在山野的清气中交融杂合。回到家里,我将他放在床上,男子已经发热到不行,清俊的脸上,嘴角还沾着血。
“姐姐,姐姐,那你快出啊,要出人命了。”
“樱释,怎么了?”姐姐和姑姑一块出来了,姑姑?姑姑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回来了?
“姑姑,嘿嘿嘿......”姑姑眉头一蹙,看着床上的人。
我打着哈哈:“那,那个,我在路上见到此人,看到他吐血了,好像伤得很重呢,便把他带回来了。”
姑姑走进摸摸男子的鼻息,额头,脸上有一分愠怒:“樱释 ,你又偷偷去花药房了?”
“花药房?那是什么地方,樱释是在摘酸角的时候,这人,这人,从酸角树上掉下来,砸坏了我好多酸角呢,樱释什么都不知道。”
姑姑看我一眼,我幽幽道:“这人吐血了,姑姑你看看吧。”
姐姐走上前:“樱释,怎么回事?”
“嘿嘿嘿......”
“你们看看他的伤势,我拿刀去。”
“樱释......”姑姑的声音还回荡着,我早就开溜了。
拿回刀来,姐姐在打着热水,姑姑将男子的上衣褪下,露出精装的肌肉,我多看了两眼,能摸一把就好了,他冷汗层层,黑丝四散。
“樱释,你拿刀来干嘛?”姑姑正打算给男子输真气。
“那,那个,那男子腿间长了两个大瘤子,这才害他发病呢,我拿刀来帮他将大瘤子剐下。”
姐姐疑惑地看着我:“大瘤子?这人不是掉下来的吗?”
我真切的点点头:“不信,你打开他裤子看看。”
姑姑扶额:“不必了,樱释,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姑姑......”
“这男子是岱舆的仙圣,特来找我求医的,你害得人家现在经脉大乱,你到底做什么了,你别骗姑姑,姑姑知道你去花药房了,等会再来检点你,现在给姑姑拿药去。”
我噘嘴嘀咕:“我没做什么呀。”原来这人是仙啊,也是,长得比其他人俊俏许多。
就这样四处忙活,又是擦身,喂药,姑姑将他打通了经脉,仙圣好了许多,依旧是昏迷不醒。
“樱释,这两天你就负责照顾元起仙圣。”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是,樱释知道了。”之后听了姑姑一顿数落,我习以为常地左耳进右耳出,分工明确。
姑姑发问“你可知道你错了?”
跪在地上,机智地放了两块麻布在膝下。
“是,樱释知错了。”
“又偷偷去姑姑花药房,你别以为姑姑不知道。”
“是,樱释知错了。”
“平日里就好好修仙,以后才能像姑姑和姐姐那样登仙。”姑姑抬起茶杯来抿了一口茶。
“是,樱释知错了。”每次听姑姑念叨就像念经。
“什么,姐姐登仙了?”我眼睛一亮,抬起头来。
“你姐姐被天帝封为千鸟上仙,就要去瀛洲了。”瀛洲,五大仙山之一,太古五大仙山:瀛洲,蓬莱,岱舆,方壶,员峤。
我瘪瘪嘴,眼皮垂下来了:“姐姐也化羽而登仙了,以后就剩下樱释一个人了,樱释太惨了。”
千鸟格走进来了,一身素娥白裙,衔接着白羽毛,流苏缓缓,金步摇摇曳。凌波微步,罗裙生尘,娉婷秀雅。脸上是白色的孔雀图腾,修长的白色指甲,长发及腰。
孔雀一族可以从女子的指甲和头发中看出道行,头发、指甲越长,功力越高,反之,功力越弱。因此可以见姑姑的赤色指甲长长,头发在臀部以下,是我们孔雀族中,道行最高。我想,若是头发托地,是不是可以扫地了?
我眼睛一亮:“哇,姐姐你好美,大美人。”我爬起来蹦跶上前,姐姐高我半个头。
“好姐姐,你真美。”我拖住她的手,一股子清香。我以前想,若我是个男儿,肯定要娶姐姐这样的女神。
她辗然一笑:“你呀,在哀牢也不能安分些。”
姑姑喝下最后一口茶:“今日我便要走了,樱释,这两日照顾好元起仙圣,药每天都要煎好了,按时服上,不能有耽搁,还有,不能再去我的花药房了。”
“欸,嘿嘿,不去了,保证不去了,姑姑你一路好走。”我明天再去会会大肥孔雀。
晚上又去姐姐那搜刮了不少好东西,她带来了一幅画,那画上是寒冬腊月,却满地喋血,有个俊俏的将军,手持长缨,风雪冷落他眉骨,他目光冷冽,些缕青丝飘散,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人物出神,笔功潇洒。我估摸着姐姐有了心仪的人吧。怎么,是个那么冷冽的人?
“这,你可不准告诉姑姑。”姐姐走出来,看见我在看刚刚翻出来的那幅画。
“咦,原来姐姐在蠢蠢欲动了,姐姐有什么秘密。”
她摇摇头,收好那幅画:“樱释应该好好读些书才是,就会乱用字语。”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我抓头轻笑。
姐姐过两日便要走了,晚上我和她一同睡,看着书卷:“姐姐,书上说昙花一现,昙花是什么花呀,为什么不是菊花,不是樱释花呢?”
姐姐掸了掸衣角,莞尔:“昙花呢,又叫韦驮花,韦驮花很特别,它总是选在黎明时分朝露初凝的那一时刻绽放。嗯,美丽绽放极为短促,才有了昙花一现这一说。”我若懂似懂地哦了一声,满眼星光。
她眼里流露出几分妩媚神韵:“其实呢,还有一个故事呢,传说昙花是一个花神。她每日都会开放,四季灿烂美丽。她爱上了每天为她锄草的小伙子,可这件事传到了玉帝那里,玉帝大发雷霆,要拆散这对鸳鸯。玉帝把花神贬为一生只能开一瞬间的花,不让她再与情郎相见,还把那小伙子送到灵柩山出家,赐名为韦驮。要让他忘记这前尘,忘记花神。可是那花神却忘不了那个曾经为她锄草的小伙子。她知道每年暮春时分韦驮尊者都会上山采春露,为佛祖煎茶,她就在那个时候开花,希望能见韦驮尊者一面,就一次,哪怕是一次!遗憾的是,春去冬来,年复一年,花开花谢,韦驮还是认不得她。”
语罢,我不禁为昙花女神同情,捕捉到了姐姐眼里迅速消失的一丝寂寥。唉,还是美食最靠谱,那男女间的情情爱爱又是分又是合的,多无趣。天地间,唯有美食不可辜负,不说了,差不多用晚膳了,我去看看凤梨饭熟了没有。
这两日玉罕和乌子恋爱地一个水深火热,乌子即请自己的舅父姨母前去向玉罕家提亲,这时候按习俗,玉罕父母照例是不能发言的,由家族族长和领头人答话。询话上门年限和如何宴请亲友,由族里的长辈认可了才可以成亲。婚后乌子要去玉罕家劳动数年才可以将玉罕接回他家里去,他们俩结亲,族里要给他们分地。
按我们族里的规矩,假如一方死去,要和一方分开,则要把一对蜡烛放在死者的棺材上。可我从未见过这丧事。
这些天一直来按时服侍昏迷中的仙圣,喂药,擦汗,盖盖被褥,看来他早就见到姑姑了,害我那天绞尽脑汁胡编乱造。
看他眉头一蹙,似乎有迹象要醒了,原本该叫来姐姐看看,正要开口时,我神出鬼没地用食指遮住他的鼻息,那人眉头蹙得更紧了,原来仙人也是要用口鼻呼吸的。他扭了头,我使坏地又把手伸了过去,他呼吸变得剧烈。
忽地,一只十指修长的大手握住了我的手,床上的人暮然睁开了眼睛,眉头微蹙,眉弓有形,那样好看。
一脸疑惑,声音如清泉击石:“姑娘,你要做什么?”
我抽回了手,双手合实,目光落在他的锁骨处:“仙人醒了?我只是想探探仙人的鼻息而已,那日多有冒犯,仙人勿要记在心上。”这话是姑姑教我说的,尽管觉得自己无错,还是照说了。
他莞尔一笑,衣裳吹拂而起,忽然间已经是穿好,自己摸上了自己的脉搏,环顾了屋子:“无碍,这几日多劳费心了,在下元起。”朱红玉润,公子芊芊。
“哦,我,我叫樱释,红珠斗帐樱桃熟,金尾屏风孔雀闲。”他人站起来比我高出个头。
他低语:“哦,樱释。”
“仙圣可是来自岱舆?”
“在下不过是岱舆仙山上的一个散仙罢了。”
他将头发挽起,插了一根玳瑁簪子”请问孔雀仙姑可在。”我发现,这男子是个美人,美人一般叫为女子,可,为何男子不可呢?
“哦,姑姑已经回仙界了,我跟仙圣炖了桃胶皂角米,我去拿来。”我屁颠地跑出去,心里乐的就像吃了菠萝蜜那般。
事后问了玉罕姐姐男女有别,原来那不是什么瘤子,玉罕说,男子更强壮,是家里的主力。而女子的胸部要比男子更丰满些,以后要给小孩子喂奶的,我低头看看自己,为什么我不觉得呢?
饭桌上,又填了一双碗筷,满桌子的菜:柠檬撒撇,烤五花肉,竹筒鸡,竹虫,凉拌酸笋,各类野菜。这些是哀牢人吃的,孔雀族除了虫子,是不吃荤的,我是个奇葩,偷偷地弄着肉吃,既然已经有了人身,为何不能吃肉呢,此生,一心一意扑倒在美食上。
有客人来,还是个美人仙圣,本打算吃得斯文一些的,可……
我一人啃得鸡肉嘴巴油腻腻的,他们两人只吃素,我已经添了三碗饭了,元起含笑看我一眼。
“怎么了?”
他笑笑:“樱释,好胃口。”
“欸,我,我其实吃得很少的,真的。”我放下了碗筷,吓坏了客人可不好,还是个那么好看的客人。他们两人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