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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坟 卫庄做了个 ...

  •   卫庄这一生算得上一个传奇。
      从小出生在冷宫,后被鬼谷子收为弟子,又组建流沙,成为韩国大将军。再后来成为嬴政身边第一剑客,连李斯都要给几分薄面,也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然而就在如此风光无限的时候,卫庄突然离开了秦国。
      他走得极其突然,不仅突然,而且从此销声匿迹,如果不是流沙刺客团还在活跃,世人都以为卫庄已经死了。
      卫庄没有去哪里,他回了鬼谷。
      他继承了鬼谷先生的名号,自然是到了该收弟子的时候。
      他在路上捡了两个小鬼,一个桀骜不驯,一个坚毅沉闷。
      卫庄没说什么,将他们带回鬼谷后将师傅当年的房间给他两住了,自己去了以前的房间。
      多年无人居住,屋里的东西都落了一层灰,卫庄自己动手收拾忙活了一番,才勉强可以睡人。
      其实他本可唤点仆人来做这种事,只是他不愿意假手于人。
      因为这是他和他师哥的屋子。

      收拾完东西后,卫庄去了后山。
      鬼谷后山有棵很老的树,当年卫庄和他师哥曾经在此谈天论地,后来卫庄把他师哥葬在树下,然后直到今天,才第一次回来看这座坟。
      师哥这个称呼其实真的是普通又普通,但对卫庄来说,这个称呼是唯一的,甚至是不可亵渎的。
      他这一生只有一个师哥,纵使英年早逝,也是他唯一承认的对手。
      但令人感到诧异的是,自他师哥死后二十年,卫庄无论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从来都没有提及过他师哥的名字,也没有说过师哥这个词。
      那个人在他的生命里,已经成为了一个禁忌。
      也或者是,沉重到无法吐露出他的名字。

      现在是夏末,坟头的草和花杂乱无章地生长着,仿佛在燃烧着最后的生命。
      卫庄坐下来,看见坟头有块小的石头做的墓碑,拨开乱草一看,上面写着徒弟盖聂之墓。
      卫庄皱起眉毛,拔了墓碑丢到一边,又觉得那几个字实在碍眼,干脆一掌化为齑粉。
      他和他师哥打完最后一战回鬼谷一看,他师傅人都跑得没影了,他给他师哥下葬也没见他师傅出来看一眼,这会儿想起来给写个墓碑了。
      其实卫庄当年给师哥下葬的时候,是有立墓碑的。
      但当他用剑一笔一划写下盖聂的名字的时候,他突然就有种感觉,写完了,有些事情就变了。
      他不好说是什么事,他不想去想,反正也影响不到什么,那就这样吧,不写了,当做……师哥没有死。
      于是墓碑没立成,卫庄逃避似地连夜离开了鬼谷,再未踏足一步。
      可卫庄知道的,盖聂死了,他师哥死了,他一直都知道。
      毕竟,那份死亡,他也是半个凶手。

      卫庄在师哥的坟前坐到天黑,什么也没说,就呆坐着。
      二十年过去了,他都不记得他师哥长什么模样了,如果他师哥看到现在的自己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他是卫庄。卫庄戳了戳那座坟,想着要是把坟刨了是不是能看看他师哥,但他师哥都只剩一副白骨了吧。
      庸人自扰。
      心里唾弃了一把自己,卫庄起身回屋。

      卫庄回到大堂的时候,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两个徒弟也乖乖地坐好,就等他回来吃饭。
      看来一个下午这两个小鬼就已经摸清了这里的布局。
      卫庄也没多说什么,三人沉默地吃完东西,两个徒弟收拾了碗筷,然后有着黑色眼睛的性格坚毅沉闷的男孩小声唤了另一个男孩一声:“小桩,走了。”
      那一声轻唤,在卫庄耳里,如同炸雷一般。
      一瞬间,所有年少时与师哥相处的回忆如同潮水一般扑面而来,将他淹没。
      卫庄屏住呼吸,只觉得全身麻木疼痛,眼前一片黑暗。
      他突然真切地意识到,盖聂已经走了那么久,再也没有人会唤他小庄,他也再也没有机会唤盖聂一声师哥了。
      他把有关盖聂的一切丢在鬼谷,而现在,他要开始承受这积累了将近二十年的后果了。

      卫庄没有把心事说给别人听的习惯,他表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只是替两个捡来的徒弟取了正式的名字,大徒弟是那个黑眼睛的男孩,之后他也没有听见大徒弟唤那小徒弟为小桩了。
      小徒弟本来直呼大徒弟名字,后来学艺后第一年比试中被大徒弟打败,这才心甘情愿叫师哥,然后被卫庄毫不客气以教学的名义痛殴一顿,从此改口叫师兄。
      卫庄就这样平淡地生活下去,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白凤的谍翅带来的信息:高渐离要动手了。

      卫庄看到高渐离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他想了半天高渐离是谁。
      哦,对了,是荆轲的朋友。
      荆轲是他师哥唯一的朋友。
      卫庄心里冷笑,甚至有点雀跃,荆轲是他杀的,他杀荆轲的时候心里是带着某种快意的,因为他杀掉了他师哥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
      于是这世上,他师哥还有的唯一,就只有他这个唯一的师弟了。
      这个高渐离,也算是与他师哥关系不错的人物之一了。
      卫庄离开秦国的时候曾经和他碰上一面,高渐离跟他怀念了一下荆轲,还谈论了一下盖聂。
      高渐离不知道是他动手杀的荆轲,也不知道盖聂已经死了。他一直以为荆轲是被嬴政杀死的,卫庄当时也只是嬴政身边一个普通的剑客,连入殿的资格都没有。而且荆轲和他说过,卫庄是盖聂的师弟,荆轲是盖聂唯一的朋友,那关系如此近,卫庄怎么会动手呢?
      高渐离也不知道,当他用怀念的语气说起盖聂的时候,对面坐着的卫庄表面上微笑着,心里却升腾起了杀意。
      卫庄不需要天下人记住盖聂,也不需要那些与盖聂有过关系的人记住盖聂谈论盖聂。
      因为不配。
      他们不知道盖聂的目标,也不知道盖聂真正的品性,他们嘴中的盖聂只是个概念化的形象,他们不曾了解过盖聂的过去,武功与人品也无法达到与盖聂并肩的地步。
      他们只是一群蝼蚁。
      这个世界上,需要记住盖聂的,只有卫庄一个人,而有资格谈论盖聂的,也只有卫庄一个人。

      卫庄了解了高渐离更详细的情况,他被捉到了秦王那里,眼睛瞎了,但是还在准备刺杀嬴政。
      卫庄没什么兴趣看垂死挣扎这种戏码,要是一个瞎子能成功刺杀嬴政,那荆轲在九泉之下非得再哭死一回。
      但白凤亲自来了鬼谷,让他去一次秦宫。
      流沙卫庄虽然还是首领,但实际上已经由白凤和赤练掌权,他已经不管事很久了。
      可白凤这不依不挠的态度让他实在奇怪。
      “我为什么要去?”卫庄看着两徒弟练剑,转头看了眼白凤。
      白凤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种烦恼的表情。
      "你答应了那个小贼?"卫庄了然地笑了笑,“他来求你?”
      白凤仿佛被说中了,不自在地将视线投向其他方向:“也不止是因为他,高渐离说……他忘了跟你说句话。”
      “盖……聂当年和他还有荆轲分别的时候,曾经托他给你带个口信。但后来他因为意外没去到韩国,那个口信也就没有带到。”
      “高渐离说见到你他再说。虽然也就一个口信,但你应该会想知道。”
      卫庄轻轻挑起嘴角,声音低哑:“高渐离知道是我动手杀的荆轲了?”
      “是。”

      高渐离是故意的。
      卫庄很清楚这点,这个口信是他编出来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卫庄决定相信一下荆轲的看人眼光。
      其实也是相信一下他师哥的看人眼光。
      荆轲其实能成为他师哥唯一的朋友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们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一样的人,包括高渐离。
      “我相信你不会对我说谎,”卫庄居高临下地看着抱着琴的高渐离,毫不掩饰自己的目中无人,“他当时说了什么?”
      高渐离放下琴开始弹奏,嘴角有着淡淡的笑意:“大哥是盖先生唯一的朋友,就算你杀了大哥,这个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这一句话成功点起了卫庄的怒火,但他只是握紧了拳头,继续听高渐离说话。
      高渐离也不担心有人会突然过来打扰,卫庄既然能这么堂而皇之在这里和他说话,那势必是做好了万全之策。
      “盖先生当时接到你的来信,说你有事需要他去一次韩国。但当时盖先生刚好身体有恙,无法立刻动身。我刚好又打算去一次韩国见个以前的乐师朋友,所以盖先生托我给你带个口信。盖先生说如果带不到也没关系,因为说不说也不是非常重要,但是如果他以后不在了,而我又没有给你带到,那请我务必要告知你。”
      卫庄没有说话,怪不得那时师哥会突然来了韩国,还帮他一起解决问题。但他从来没有向他师哥写过那种信,谁……替他发的信?
      “我当时因为意外没有去到韩国,后来也没有和盖先生再见,也不能确定盖先生是否有什么意外。但是我看卫庄先生你一直都很冷静,也就没有多想。直到上次与你遇见交谈一番,我才对盖先生的生死问题起了疑心。后来在多方打听之下,才大致判断出盖先生已经去世。“
      高渐离说到这里,停止了弹奏,也收起了笑容。
      “盖先生希望我给你带个口信:他什么都知道,所以他是心甘情愿做出选择的。他不一定能成功,那只是因为他还不够强,但他永远不会后悔。也请卫庄先生多加小心。”
      高渐离仰起头,露出一个悲悯的笑容:“你真可怜。”
      卫庄看出他那笑容下的讽刺,可他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转身大步离开。
      鬼谷操纵天下人的命运,他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曾经就被人算计操控。
      然而算计他的人还是他认可的盟友,还死了,他连发火的对象都没有了。
      卫庄觉得胸口疼得难受,他想看看他师哥,很想。

      卫庄回了鬼谷,看着他师哥的坟墓看了一天。
      如果他当年再谨慎点就好了,那也就不至于他赶到他师哥身边时,他师哥已经伤得不行了。
      他想起他师哥走的时候他本来想和他师哥说个话的,结果到他师哥死了,他都没有说出。
      他师哥一个人在这里躺了二十年,卫庄把他埋在心里最深处二十年,不允许任何人提到他。
      那些迟到的话,现在说也于事无补,但是说出来,也比化作刀子藏在心里好。
      “师哥,我喜欢你。”

      卫庄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还蒙蒙亮。
      “小庄?”睡他身旁的盖聂察觉到他醒了,迷迷糊糊地低声唤他,“怎么?做噩梦了?”
      卫庄别过头,深邃的目光盯了盖聂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恩。噩梦。”
      “梦都是反的。”盖聂拿哄小孩的话安慰他,伸手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卫庄紧紧搂住他,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师哥,我喜欢你。”
      “恩,知道了。”
      “我不会放开你,你也不准自己离开。”
      “恩……知道了……睡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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