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全一章 大陆纪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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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纪年1558年，多兰国，边陲树海。
一片绿色的汪洋在烈日下因着狂风的吹拂掀起了层层波澜，一座矮小又破败的灰塔却在其中岿然不动。在灰塔往西的方向，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红棕色山脉截断了这片林海，是以护国山脉著称的阿多斯山脉。十几所房屋零星散列在阿多斯山脉距离灰塔最近的一处鞍部上。
在这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林镇上，一阵铿锵的玉石相击之声从一间宽敞的木棚门缝中传了出来。棚内正在对练的两个人在短暂的长剑相接之后又迅速分开，用常人难以跟上的速度再次碰撞。
与绚丽的法术比起来，这两把剑之间的交锋显得质朴又无趣。可是当这剑与强大的剑士和精湛的剑技结合起来，是连千变万化的法术都能劈开的存在。
利欧不修边幅的外表和这场激烈的对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颓靡的神态却丝毫没有影响他出剑的速度，只有像火一般燃烧的赤瞳泄露出他此刻并不轻松。
路伽面上沉稳凝重，出手干脆利落，额上的汗珠不等流下时常就被甩飞。在木棚将将被掀飞之前，这场对练以路伽的剑抵住了利欧的咽喉落下帷幕。
路伽自小跟利欧相依为命，虽然利欧大多数时候都在胡说八道，但姑且还是个合格的父亲，在这么多年里偶尔也说过几句对她影响颇深的话：
“只要手上握着剑，任何一个剑士都知道路在何方。”
“如果你想到外面去，就依靠你手中的剑吧，你只有击败我之后，才能离开这里。”
“在那座灰塔的东北方，也许花上一两个月的脚程，就能到多兰的王都了。对目前的你来说，那儿还算是个好去处。”
路伽在她还没一把剑重的时候就开始习剑，迄今已有十四载。虽然一开始是在利欧的连哄带骗下开始的，但在路伽第一次握稳手中剑的时候，她就已经懵懵懂懂地找到了一生所求。
这或许也是每一个剑士最初的顿悟。
七年前，路伽开始了与利欧的对练，其间她的剑曾数次被击飞，落败次数随着她的年龄一同增长。利欧是压在路伽身上的一座大山，路伽却从未为此而挫败。
优秀的剑士无不阅历丰富，无不向往未知，因为他们卓绝的剑技是结合了自身的经历，沉淀了自身的感悟而成。对于林镇之外的那片广阔，路伽抱有着与剑士们同样的向往。
而今天的这场胜利，正是路伽翻越了这座大山、去往外面那片广阔的最好通行证。
输掉的实感有那么一瞬间让利欧愣怔住了，不过他很快就释然：这毕竟是我的孩子。利欧想笑又不想笑的别扭神情让他的脸在几秒之内变得很是滑稽，他揉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红发，对路伽诉说了最后的判决：“你赢了。”
卸下了战斗状态后的路伽气息变得平稳又亲和，甚至是有些无害，听到此，她露出了一个疲惫不失灿烂的微笑。
“可以开始旅行的准备了，这几天收拾一下吧。”利欧难得流露出些许温情，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然后走出了木棚。
几天后，在清晨的第一滴露珠还没有从叶子上滑落的时候，路伽就已经踏出了家门。
利欧也难得的起了个大早，倚在门框上一边打哈欠一边目送路伽离去。在路伽刚阖上篱笆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喊道：“对了，我之前让阿加斯给你做了把剑，你记得去取一下。”
平日一贯靠谱的路伽因为终于能见识到外面的世界，高兴得把自己连一把像样的剑都没有的这件事给遗忘了。应下利欧后，路伽背对着利欧挥了挥手，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处。
路伽离去之后，利欧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烟草。吞云吐雾之中，他左眼上那一条长长的疤痕也显得模糊不清了。
阿加斯得知今天是路伽出发的日子，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在门口等候着。看到路伽朝着他的方向疾步走来，他笑呵呵地打招呼：“你们父女俩是不是都要把这剑给忘了啊？”
路伽歉意地笑笑，双手接过阿加斯递来的剑鞘，谢道：“辛苦阿加斯叔叔了。”垂眼看去，她拿在手上的剑鞘古朴厚重，深邃的木纹在阳光下显露出殷红色的纹路。
路伽随手抽出了剑，熹微的晨光下，稀石打造的剑身上仿若有黑金流淌。这无疑是一把放在阿玛娜大陆上都十分珍稀的名贵之剑。
“这把剑的材料大部分都是利欧提供的，剑鞘就当是我送你的离别礼。廖莎还在镇口等你，我就在这和你告别吧。一路顺风啊，路伽。”
等路伽到达镇门时口，镇上的大姑娘小姑娘和老姑娘们都已经乌泱泱地围了一圈在等着她。廖莎和另外两个姑娘挂在路伽身上，哭得泪眼汪汪，路伽用手轻轻拭去她们脸上的泪水。之后便带着几分不舍，踏上了这段属于她的传奇旅途。
边陲树海占据了多兰国将近三分之一的国土，是多兰国闻名于阿玛娜大陆的仰仗之一。多兰国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国家，除了其得天独厚的天险之外，还因其强大的法术实力，在阿玛娜大陆上也是举足轻重的强国之一。
灰塔与林镇之间离了不到一天的脚程，路伽想要穿越树海，途径灰塔的那条路会是最便捷的一条。小时候的路伽没少在睡前故事中听闻灰塔大名，利欧给她胡诌了很多关于勇者、恶龙、公主与灰塔的离谱故事。
虽然灰塔确实与多兰国历史上的玛尔塔公主有关系，它是王国为了玛尔塔公主特意而建的。
灰塔相关的传说众说纷纭，每一个传说中又都有玛尔塔公主的身影。玛尔塔公主是多兰国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她辉煌的事迹遍于布多兰国、甚至是阿玛娜大陆的多部史书上。
在林镇中流传得最广泛的一个传说是，玛尔塔公主被囚禁在灰塔之后就从未踏出过灰塔一步，历史上记载她后来被带到王都处死都只是一个谎言，是玛尔塔公主瞒过了全大陆人的谎言，实际上，她或许还和灰塔一同存续至今。至于为什么是灰塔，可能只是因为灰塔离林镇最近。
林镇的人们偏爱浪漫的传说，乐于相信当年的玛尔塔公主是利用她臻于化境的法术，创造了能干涉时空法则的梦幻术阵，如今仍以灰塔为据点在暗中活跃着。至于即使以玛尔塔公主的年龄，早在几百年之前她也应该作古的事实，他们避而不谈。
而关于建造灰塔的起因，人们的说法也莫衷一是。有人说，灰塔是一座为了抑制玛尔塔公主的力量而存在的牢笼；也有人说，灰塔是一座为了保护当年被人陷害的玛尔塔公主的守护之塔。
皓月的清辉穿透了氤氲的夜空，倾泻在树海层层堆叠的叶子上，林中弥漫的厚重水雾把天上的月华倒映在云层之下，将夜幕降临后的树海衬得是如梦似幻。
路伽踩在枯叶上弄出的轻微响动传进了这片硕大的静谧木林，夜晚的树海中仿佛只剩下她这一个活物。随着路伽渐渐深入树海，她脚下的枯枝败叶仿佛遵循着某种规则，连成了一条曲折的小径，指引她通向树海的更为幽深处。
走到这条小径的尽头，路伽脚底下的枯叶瞬间散尽，一片围成圆形的空地骤然出现在她眼前，而那座举国闻名的灰塔就在其中央。
历经了百年岁月的灰塔看上去依旧完好如初，古朴厚重的外形呈现出当年多兰国的建筑技艺之高超，而这座高塔就定格在了它竣工的那一刻，光鲜铮亮得仿佛是穿越了时空而来。
路伽见到灰塔之后，心底对灰塔的那点好奇莫名被点燃，原先只是在灰塔底下歇息一晚的打算，被想要知道这座塔内有什么的欲望所替代。
路伽绕到了这座灰塔的背面，出乎意料的场景就这样展现在她面前：数条粗大的铁灰色荆棘纠缠在一起，深深地刺破了灰塔的塔身，狰狞地盘虬而上；棘身上银灰色的棘刺在月色下泛着点点幽光，和反射着冷冷月芒的荆身交织出了一种静默冷硬的美感。荆棘伸展的尽头是灰塔唯一的阳台。
灰塔塔身看起来有二三十米高，路伽却攀得并不吃力，攀上这座灰塔的用时也比看上去要短得多。
阳台很小，恰好只容得下路伽一人。塔内的空间也并不算大，上半夜的月光斜斜地照亮了空无一物的半个室内，也照到了室内一道白色的人影。
路伽在见到这道人影之前，全然没感受到其他人的气息，手顿时就不动声色地放在了剑鞘上，问道：“你好？”
白色的人影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在路伽出声后缓慢地朝着月亮照到的地板上移动着。
这道比路伽还要高的白影在旋身的那一刻，背后的乌黑长发随之披散开来，融入夜色之中，与此同时她的面容也在月光下展露无遗。她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妖异精致的面孔，皓月比之也要黯淡三分。
美人明净深邃的双眼之中好像有个漆黑的漩涡在深深地吸引着路伽的目光，她对着路伽微微一笑，路伽就再也不能移开视线，她的脑海也在刹那间变得一片空白，只余一个对灰塔最深的疑问：“是为了保护吗？”
美人朝着路伽的方向走来时，路伽已经失去了对周围的感知，精神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从未如此疲惫，最后听到的，只有美人那把宛转如夜莺的嗓音：“小可爱，我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你们才是。”随后她脑中一痛，视野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梅梵接住了就要往地上摔去的路伽，并将她平缓地放在地上。路伽清俊的面容因着沉睡而显得分外无害，十八九岁的年纪和这头在多兰国来说相当罕见的红发，却让梅梵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在二十年前大闹了王都后又销声匿迹的红发剑士。
实际上，梅梵就是为了那个男人专程而来，并不是出于什么正当的理由，而是为了他自身的一己私欲。不过，眼前的人或许也能起到同样的作用。
梅梵撩起路伽的一小缕红发，盯着她紧闭的双眼若有所思。
在清晨的阳光照到路伽的眼皮上时，她才悠悠转醒。路伽甫一睁眼，就看到了蹲在她另一侧身旁，笑得一脸无辜的梅梵。
“早上好。我很抱歉。”他顶着那张与路伽昨晚印象中别无二致的脸，语调轻快又不失愧道。
“早上好？”路伽还留有些混沌的大脑尚未弄清梅梵道歉的含义，就被他拉了起来，语带疑惑地回应道。
抬眼望去，梅梵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脖颈处的喉结清晰可见，一头乌黑的长发用系带松松束起，身上穿的是一件看起来用料昂贵的灰色外袍。除去他妖艳的容颜不谈，这是一位再明显不过的男性。
“因为昨晚让你昏睡了过去的事。”梅梵接上他的上一句话，解释道：“我是一名来自王都的学者，略懂一些傍身的幻术，在调查古迹的时未免有些不设防，就会展开无差别攻击的术阵。在你昨晚误入我术阵范围时误伤了你，真的很抱歉。”
虽然路伽没有料想到，这么快就会遇上林镇之外的人，面对梅梵真假掺半的话语她目前仍是愿以最大的善意去相信他。何况，在她昏迷过去后还能再次醒来，这已经是让她相信梅梵的最佳证据了。
“这倒是没什么，说到底是我疏忽大意了，感谢你的解释。”路伽摆出她一贯的温润笑容，主动伸出手向梅梵示好。
梅梵回握住路伽的手，问道：“如果我没猜错，你是要穿过这片树海的人？我在这座灰塔的调查也告一段落了，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暂时结伴同行？”
“好啊，乐意之至。”路伽没有多想，对梅梵的提议是一口答应。边走边谈的路上，她或许还能从梅梵的身上获取更多的外界信息，“我是路伽。”
“梅梵。”
路伽跟在梅梵的身后踩着乱石下到地面之后，回身看了一眼灰塔。日光下古朴的灰塔显现出它历经了上百年岁月应有的真实面貌，它实际上的高度也不像昨晚看上去的那么高，大约只有十来米。昨晚那些粗壮的荆棘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灰塔经过风吹雨打堆叠出的大小不一的石块。
回过头，梅梵正站在不远处等着她。
正如路伽对梅梵来说是个意外之喜，梅梵于路伽而言，同样如此。未来将会发生的轰轰烈烈的故事，都会与在今天，抑或是昨夜相遇的这两个人息息相关。
2022/3/21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全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