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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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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懒懒淡淡的,窗棂的影子投在侧墙上,便模糊得不可分辨。
矮桌上琉璃瓶里插了满满的越品芍药,碗口大的白花开得正盛,香气清淡而又犀利。窗下的木榻上,玉衡屈膝坐着,眼神定定的望着天井中的一树如香雪般的老栀子树。
一个梳双髻的丫鬟执了只青莲缠枝壶走近,取过榻上矮几上的冷茶,另换了盏汝窑天青碧瓷茶碗,往碗里注了半盏清茶。茶色青幽,印着那薄薄一层釉色,滟滟的凝绿。见玉衡不说话,她又转身在当地的大鼎里贮了把木槿香,方才轻轻的退了出去。
午后日头炽烈起来,一丝风也没有,树叶也一动不动。玉衡屈腿坐久了,有些发麻。于是站起来,伸了伸臂,走至外间,唤道:“绮墨,拿柄宫扇过来。出去走走。”
方才那绿衣丫鬟掀开湘妃竹帘,笑道:“外面正晒呢,园子里花木虽多,这时候正闷的慌,水阁上也没风,倒是水面儿晃得人眼睛疼。等傍晚暑气散了,小姐再出去走走可好?”
玉衡侧头想想,笑道:“依你。只是这长日头乏得很。”
绮墨朝外递了句话,走至书桌前,“小姐早起叫我磨了好些墨,写了两个字就扔下了。”
玉衡移步至南窗下的花梨木大椅上坐下,闻言望了望绮墨手中的雪浪笺,上书“幽窗苒绿”几个字,纸上大片留白。不由笑道:“早上被那只鸟打了岔,又忘了盖上砚台,这会儿墨早凝了,明早你再磨了墨,我重新写。”
“小姐不是哄我就好。就怕人家巴巴的磨了墨,小姐却只顾逗鸟雀看花发呆的,理也不理咱。”说着将手中的字幅收起,又笑道:“不过小姐这字清而不寒,丽而不媚,倒愈见好了。比三夫人的字还好。”
湘妃竹帘“刷拉”一响,一个声音脆生生的插了进来:“咱们小姐不爱招摇,要不去年那笔会,文魁肯定是咱们小姐的,京城第一才女哪儿轮得到她?”话音未落,进来一个粉衣白裙的女孩,一双眼睛盈盈有神,她捧了一个银盆走到玉衡面前,后面跟着两个小丫头,分别捧着丝帕罗巾漱盂香胰等物。
玉衡倚在椅上一动不动,只笑道:“你这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也敢在背后说起三夫人的坏话来了。传到别人耳朵里,不说你这奴才无礼,倒说我这主子乖张。”
绮墨也忙走了过来,用块绣帕遮住玉衡的前襟,一边笑道:“月痕说话少个心眼,不过在这屋里说说无妨。何况——本来也是这话。”一面又替玉衡除下腕上金钏玉镯之类。玉衡这才俯身朝水盆里洗了洗脸,又接过绮墨手中的丝巾拭干。
两个小丫头捧了盆,绮墨和月痕也就着残水洗了,方服侍玉衡更衣拢发。
玉衡叹道:“这天气,坐着不动也是一身细汗,既不出门,只拿件冰丝的衫子换吧。”换上一身纯白衣裳,浅碧裙子,又取过根莲青银纹的腰带系上,绮墨仍嫌太素,又配了根粉金的绦子,方才罢了。
因玉衡嫌热,于是将满头青丝梳成独髻,用一柄翡翠如意的簪子,绾在头顶。整个人素极却清妍之极。
收拾停当,玉衡斜倚在竹榻上歇息,却始终不能成眠。不由烦躁,抱怨到:“怎么热得人心慌?传两个冰碗儿来。”绮墨忙劝道:“小姐秉性素弱,恐怕经不起这冰一激。不如我用冰浸了酸梅汤来喝上一碗罢?”月痕也道:“早起我在井里掰了些果子,这会儿只怕也凉沁沁的了,丁点不比冰碗儿差。”玉衡这才点头。
于是绮墨去取了一乌银梅花壶,又拣了个海棠冻石蕉叶杯,向杯里满斟了琥珀色的液体。玉衡只喝了一口,便放下嘱咐:“太浓了,加些木樨、薄荷的香露,用今儿早集的露水兑匀,再搁些干桂花。”
绮墨忙起身向东首的青楠木橱里取出两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瓶,按玉衡之说重新调了酸梅汤。玉衡尝了尝,点头道:“这会儿喝着才对味。”搁下海棠冻石杯,从月痕端来的缠丝白玛瑙碟子里拣了个橙子,放在鼻尖轻嗅。又道:“你们俩也喝些,镇镇暑。”一面又问月痕要小银刀。
月痕从案头玉匣里取出一柄白玉柄身的轻薄银刃,却不往玉衡手中递,只道:“待我来切吧,仔细伤了小姐的手。”
玉衡笑骂:“我哪里就笨到如此地步。待我自己切才有意思。”接过小刀将手中橙子剖开,橙香顿时满盈开来。
忽闻竹帘声响,又一阵衣裳窸窣声,一个身着杏色妆缎织蝶纹短襦,石青六幅褶裙的女子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笑道:“还是你这儿凉快。”
这女子名叫李凤池,跟玉衡乃是中表之亲。她容貌清秀可人,倒是个少见的美人。
绮墨月痕见她进来,都笑着问安:“凤小姐没歇中觉?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那女子指着身后丫头端着的翠玉缸道:“热得心烦,哪儿睡得着。刚我二哥遣人送了这香雪藕粉冻来,我端过来跟你们一块儿吃。”
一面挨着玉衡坐下,转眼望见案上的鲜果冰饮,笑骂道:“好哇,亏我尽想着你。你倒好,有好东西就自个儿独享了。”
月痕就笑:“凤小姐说笑呢,这点东西,您哪儿看得入眼。”
玉衡也笑道:“我原是想着天热,怕劳动你。东西不算什么,倒难为你大太阳底下走这一趟,如此,我就领了你这份心意吧。”一面递了半个橙子过去。
凤池笑着接过,起身倚了后窗向外探望,“我就喜欢你屋后这几竿竹子,比别处幽深些。这府里就属你这屋子最凉快。”
这边厢月痕和凤池的丫头翠翎已将香雪藕粉冻分好,绮墨取了两个薄胎冰瓷碗来盛了,递给她俩。
玉衡接过,用细柄银调羹勾了蜂蜜慢慢搅着,笑道:“今年夏天倒时兴吃这东西。我尝着倒是那琥珀龟苓膏更好些。”
凤池笑道:“那东西一股子药味,难为你喜欢。”
玉衡一笑不答。
几人说笑间,时间易过。转眼到了晚膳时分。因为时下暑热,怕众位太太小姐来回走动上了暑,便不聚在厅里用膳,只令各家分房自吃。这便有小丫头来问玉衡晚饭要什么菜色。
玉衡本因天热懒怠吃饭,但因留凤池晚膳,便对那小丫头说:“凤姑娘的晚饭也开在我这儿,你照着我们两人的分例挑些新鲜的菜蔬瓜果做来,别搁油腻。再添些清爽的吃食。”
那丫头便答道:“今儿厨下正有现摘的新鲜果蔬呢,只不知凤小姐可像小姐一样能吃辣?”
玉衡凤池还未答言,就听帘外一个声音抢着笑答:“你可是新来的?竟不知道她们两个原是一般的辣子。”
丫头们赶紧打了帘子将那人让进屋来,凤池也站起来笑着迎上去:“我只说你又犯了懒病,一天也没见人影。怎么吃饭时候就跑来了?”
玉衡也笑:“前晌我打发丫头去看你,你房里霜荷只说你早起身上便不耐烦,在床上躺了一天,我便没去扰你。这会儿看着倒是比平日里好些。”
那女子道:“我哪儿有那么娇气?只是热的,懒怠动罢了。”
玉衡回头朝凤池笑:“你是知道她这个脾气,怕是因天热,一天没动过什么,这会儿来找吃的了。”
那女子听言,立刻回身腻在玉衡身上,“好姐姐,你是最疼我的。这么热天儿,指着你寻些好吃食给晼儿呢。”
凤池见状便笑:“原来晼妹妹的心跟我是一样的,都挂着你房里的吃食呢。”
说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玉衡便笑:“罢了,分例都是一样,难道我这里还能多出什么来?”
凤池道:“原也只因你心思与众人不同,吃得又清爽又雅致,我看你屋里的丫头都养得比别处水灵些。”
绮墨和月痕便笑:“凤小姐行动就拉着我们打趣。”
玉衡道:“既是如此,不如益发把三妹妹叫过来,不然回头她又抱怨我们撂下她自个儿乐。”
众人都忙称是。于是月痕携了翠翎忙忙的去请人。
这里玉衡才朝地下跪着那厨房丫头道:“照才刚说的,添了三姑娘四姑娘的做来。说与慧娘,做几道我前日说给她的菜。”想想又道:“今日我们的菜不分给下边丫头嬷嬷们,该她们的,一样别减,再在我们分例里的鱼肉酙给她们,照往日做了派下。听明白了吗?去吧。”
那小丫头才应了退出门去。
说话间,三小姐菱溪已携了月痕进屋,一见满屋子的人,不由笑道:“好热闹,幸亏这会儿日头偏了,不然这么多人杵在一个屋子里,还不热死?”
说完又抱怨:“晼儿你这丫头来大姐这儿也不叫我一块儿。”
四小姐晴晼忙笑着分辨:“我原是来蹭饭的,自个儿一个来已是没脸,岂能再拖三带四的?刚得了大姐允诺给饭吃,这不,也没敢忘了三姐姐。”众人闻言又是笑个不住。
菱溪跟着众人一行笑,一行骂:“你这丫头,成日家就这么贫嘴,也不怕凤姐姐笑话。”
晴晼拿眼看住凤池道:“凤姐姐原也是跟我一样来蹭饭的,怎敢笑我?”
满屋子人只笑得前仰后合的,晴晼自己也拿绢子握了嘴,笑个不停。
半响笑罢,玉衡方道:“外边没了日头,地下热气也快散尽,不如将饭摆到外头亭子里吃去。”众人都连连赞好。
绮墨翠翎并菱溪的丫头青芜晴晼的丫头取竹便忙着指挥小丫头收拾地方、安置杯碟。
一时厨下送了菜来,月痕翠翎等揭开几个食盒,将菜摆上桌,众人看时,却见那菜色缤纷,白白绿绿红红翠翠,甚是清新可喜。
玉衡便一道一道的说与众人,“这是玫瑰普洱糕,这是翡翠荷叶卷,这是茶香豆腐,这是百果酿圆子……”
菱溪拣了一块尝尝,不由赞道:“香甜软糯,清香满口。是什么东西?”
月痕便笑答:“这是四季飘香。把那红花莲藕只取最鲜嫩的一节,切成片,跟花瓣一起泡上半日,再把江米用冬天集的梅花上的雪水煮熟,灌入莲藕孔眼,略蘸一蘸百花蜜,裹上拌了木樨花的菱粉,入锅蒸熟。蒸的水也得是荷花花瓣泡过的水,烧的柴也得是芙蓉木。”
凤池便笑:“这四季的花可不是用齐全了?”
晴晼也拣了块糕,没急着吃倒先问:“这是什么,怎么做的?”
月痕又答:“是百艳糕。这东西看着小,做着可麻烦呢。将这时节里开的花,像荷花、石榴、茑萝、锦带花、白兰花、木槿、合欢、玉簪花、半枝莲、茉莉、芍药、玫瑰、山丹、紫薇……在清晨下露水前摘来,分门别类的蒸出汁来,再各自和了糯米粉、绿豆粉、胭脂米粉、山药粉……一层层叠起来蒸熟,再拿模子压出各种花样就成。”
菱溪听的乍舌:“就大姐能有这许多新鲜花样,总拿花啊草啊的鼓捣成吃食。回去我也找些花儿来做点心。”
凤池闻言忙笑劝:“三妹妹你可别胡来,这些看着简单,里头文章大着呢,花儿草儿可不是随便吃的。”
晴晼吞下糕,咯咯笑道:“可不是嘛。兰台寺大夫家的二小姐,也想学我们大姐风雅,谁知-----”说到这里却只顾笑,说不下去。
菱溪忙接到:“听说她中了毒,现在还躺床上养着,把她们家夫人吓得不轻,可是真的?”
凤池笑答:“这事我也知道,还是常去她家走动的方将军家的四太太在茶会上说起的,太医说那周二小姐年下误食了水仙、半夏、青紫木等有毒的花叶,说是情形挺危急,还是齐妃娘娘赐了灵药,才把条小命儿给捡回来。”
玉衡听了,半晌才道:“我竟不知道这事——说来竟是我的不是了,原是自己闹着玩,不想却误导了人,改明儿倒应该上门去探望周小姐。”
凤池骇笑:“哪儿有这样往自个儿身上揽罪的?她是自己不知深浅,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
菱溪和晴晼也附和道:“对呀,那是她人笨没办法,与他人无由。”
“这可谓东施效颦了,没想到闹了这个么笑话,姐姐去看她,岂不臊死了那周二小姐?”
凤池正端着碗鲜笋竹荪汤,闻言笑得差点将汤泼了一身。
玉衡也笑骂:“你们也忒刻薄了些,看人家差点把命丢掉,还笑话人家呢。”
几人边吃边说笑,日色渐薄,丫鬟们正忙着点起宫纱灯笼来,却走来一个红衫丫头,捧了个红漆描金的攒盒。走到跟前,先福了一福,请过众人的安,才将攒盒打开道:“老太太让给大小姐送新鲜菜式来,请小姐尝尝可合口味。”
玉衡笑道:“打发个小丫头送来也罢,还劳动你走这一趟。老太太跟前怎能离了你呢?”
那丫头笑答:“本来也不是我的差事,不过这道菜有些名堂,怕小丫头说不清,须得我来才妥当呢。”
菱溪忙问:“杜若姐姐,是什么菜?”
杜若捧出一个冰纹琉璃小盆,隐约透着里面绿绿的菜,煞是好看。“这道菜叫泉水佛螺,名儿好听,吃法也新鲜。”
众人看时,却见琉璃盆里盛了些螺肉,拌着剁碎的青红尖椒、翠绿的香菜,清香扑鼻。
“先将各色佐料拌匀了搁在盆里,要吃时,再淋上冰冻的山泉水,又凉快,又爽辣,正是夏天的吃食,老太太想着大小姐爱吃辣,急急的叫给送来。”
玉衡笑道:“劳累她老人家想着。”
杜若又从攒盒里拿出一瓶冰水,细细的倒入盆里。果然一阵凉气袭来,琉璃盆上也立时结了细细的小水珠。
凤池也嗜辣,忙举箸尝鲜,入口只觉鲜香麻辣,冰爽宜人,大感快意,忙笑赞:“辣得真是好。”
玉衡向桌上取了些未动的糕点鲜果,放入攒盒。“新让厨房做的点心,试试竟还吃得,也请老太太尝尝新。”
杜若答应着去了。
这里菱溪才半玩笑半认真的道:“老太太果然偏疼姐姐,什么时候都想着你。”
玉衡挟了颗螺肉,轻笑:“这可是没有的话,想来是因你和晼儿不爱吃辣,往常有甜食点心的,哪次少了你们的?”
菱溪这才撇开不提。
半晌吃完,凤池因那螺肉鲜辣,多吃了几口,竟辣得鼻尖上细细的冒出汗来。玉衡便让人打水来伺候洗脸。
众人又玩笑一番,这才各自散去不提。
众人去后,绮墨月痕服侍玉衡梳洗过。玉衡披散了一头长发,只着一件白色半袖单衫,赤着脚斜在榻上看书。
月痕从里间走出来,“小姐,床铺好了,早些歇下吧。”
玉衡头也不抬,懒懒的“嗯”了一声。
月痕见状便走过来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轻轻的为她捶着腿。一时绮墨进来,捧了玉衡日常用的天青碧瓷茶盏,笑道:“晚上只略动了几样蒸食,并没吃什么东西,空着肚子吃了辣,还是俨俨的喝盏茶才好。”
玉衡仍是眼不离书:“劳你废心,搁下吧。”
绮墨将茶放在榻上矮几上,想想又道:“虽说夏天夜里容易消磨,倒是早些歇息才好。明早少不得去前面陪着早饭的,只看着晚上老太太单单送来的菜,只怕三太太那里也要去走动走动。”
玉衡这才抬头,冷笑道:“可不是,岂能待见老太太偏疼我一点半点的?”说罢放下书,啜了口茶“罢了,绮墨你将东西都备下吧。”
凤眼一挑,窗外一钩弦月升得老高。玉衡抚手轻叹:“白日里热得心慌,夜了又凉得怪瘆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