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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师徒 营地新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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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新到了一批帮手,不乏杏林高手,其中两人对瘟疫研究颇深。第一日顾清风便与两人彻夜长谈,此后多日晨昏均隔着帐篷探讨。似乎正如顾清风所说的,上天对他格外眷顾,他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些,面色中毒引起的青色却迟迟不退。因怕传染旁人,顾清风已经转到了一个独立的帐篷之中,一日三餐均由小暑端来。小暑想进去看看他,总是被喝退,有时实在拗不过他,顾清风便远远卷起帘子看一看他。
很快有人意识到方思仁不见了,对方思仁的去向有种种猜测,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了。流言正盛的时候,凭空出现了一个新药方,说是可治愈此症,话题瞬间变了,没有人去纠结方思仁去了哪里。人们在绝望里苦苦挣扎,忽然见了一丝光芒,全部一拥而上。很快药效得到了证实,轻症的病人在服药十余天后,竟然奇迹般的褪去了一身可怖的紫红色,重症的就没有那么幸运,他们五脏依然烂在身体里,再好的药也回天乏力了。治好的人欢天喜地走了,治不好的愤愤骂天骂地,怀疑给他们的是假药,怀疑药量不足,怀疑一切,近而骂医者骂衙署,最后连声音都消失了。不论怎样,治愈的人证明了这确是一剂良药,郡县开始将药方自营地推广开,营地开始只接收重症病人。很快药方上的药材就告罄了,千金难求,县衙写了文书,奏请中央支援,只是这还需要些时间。药效得到证实之后,紧接着是大量缺药,而感染的人还在增加,新感染的人本来可以通过药物治好,可缺药,那他们就活不成,缺药成了生死命门。
医者门依旧四处奔波,很少再来顾清风这里,好似他的使命已经终结了。
小暑忧心忡忡,隐隐觉得有些不对。顾清风已经十余天没有和他面对面说过话,他每次进帐篷,总是被以疫情传染为由顾清风赶出来。他每日能听见顾清风说话,跟他说身体如何一点点恢复,今日感觉气力又足了,他相信那是真的。
营地的病人在达到一个顶峰后,开始慢慢下降了。间接说明,外界的支援已经到位,这座死城开始生长出丝丝生机。终于在一个黄昏,小暑再也按捺不住内心冲动,没说一句话直直冲进顾清风的帐篷。
顾清风正伏在矮几之上写字,冲进来的人带起一阵风,他脚边的草纸在风里抬了抬头,又安静下来。他沉声喝了一句“出去。”显然动怒了。
“不,我今日非要看个清楚。”小暑第一次抗拒顾清风怒气之下的命令,他直勾勾盯着面前人。顾清风的脸异常消瘦,半埋在长发之中,露出的皮肤隐隐呈现一种紫红之色。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小暑嘶吼着,跑过去抱住顾清风,可不知碰到了哪里的伤口,顾清风咬着牙呻吟一声,小暑霎时缩回了手,“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一直在服药。”
顾清风还在负隅顽抗,憋着满额青筋:“会好的,你出去吧。”
“不要再骗我了,你是不是根本没有服药,是不是?”
“不是。我服药了,会好起来的。”顾清风似乎在强忍什么,在小暑的注视下,额上青筋跳动。
“师父,你这样,我可怎么办?”小暑扑通一声跪下,伏在顾清风腿上大哭起来。顾清风抬手想安抚徒儿,看到自己紫红色的皮肤,又将手放回了原处,
小暑突然抬起头,顶着一张哭花的脸,哽咽道:“你一直在给他们试药对吗?“
顾清风不敢说话,使劲抿了抿唇,压抑着什么。小暑颓然的坐在地上,盯着一滩半干的血迹发呆。他深深的为自己的愚蠢懊恼。顾清风忍不住了,张口吐出一口血来。小暑手忙脚乱的抚他后背,给他擦唇角血渍,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下来。
“对不起。“顾清风嚅嗫。
小暑想跟顾清风说我不怪你,没张口眼泪又糊上了嘴巴。索性什么都不说了,只一味的抚顾清风的背。
顾清风咳嗽几声,终于抬手擦了小暑眼泪,轻声道:“我并非有意骗你。我伤后初愈,底子薄,没能扛过这瘟神,怨不得任何人,我只怕你也感染。你还年轻,还有更大天地可观可看,你得走出去。咳……咳咳……”
“你不要说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若死在这里,我必不会踏出此地一步。”小暑笃定。
“幼稚。”顾清风轻笑,却因触动哪里疼痛,硬生生变成了一个狰狞的笑。
小暑扶顾清风躺下,竟真的一步都不再离开。营地有和他关系好的小兵,每日送三餐和药,他一点一滴喂给顾清风。顾清风以种种理由相逼,小暑都不肯离开。饶是如此细致照顾,顾清风也是感到体力越发不支,几近油尽灯枯。
小暑觉得时间真是残忍,真如白驹过隙一样飞快。他回想和顾清风相识的这些年,幼时顽劣不堪,屡屡给他添乱,青年时自己逃离,还带了他一起,断了他正修之途,甚至差点伤了他性命,好不容易大难不死,又生生的卷入这瘟疫里。师伯说的没错,确是他断了顾清风的修行。倘若还能重活一次,他一定做一个听话的弟子,一定不会带他入世,一定助他修得正途。可人间没有如果。
帐篷顶破了一个洞,露出漫天星光。两个人仰面躺着,看见星子疏离,月色凄凄,恰如当年流浪世间时幕天席地的晚间闲谈时分。月亮星子依旧,人却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顾清风偏头,目光正对上注视他的小暑,微微浅笑。他的脸已经有溃烂之势,完全看不出昔日风姿。
“师父,是我拖累了你。”小暑轻轻道。
顾清风轻笑,声音有些沙哑:“我这一生,最大的功果便是收你为徒。”他说的很慢,很艰难,“我幼时生活很是艰难,咳咳……为生存,拜入道门,不识……亲情,不解风月,直到抱你回观,看你长大,我方知何为情感,何为羁绊。原来,这般温暖。”
顾清风的过往,他幼时好奇,曾和师伯打听过。他出生于何地不详,年岁不详,只知某年一个秋日,十来岁的他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出现在道观门口,叩头请求拜入门下。老观主观这孩子浑浑噩噩,不见灵根,并不想收为弟子,可他死活不走,日夜睡在观门,生生在门外赖了个把月,直到秋霜起,老观主于心不忍,遂将他收为观中弟子。入观之后,他倒是勤快,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有些痴呆儿一样,没人吩咐的事,便是一动不动。除此以外,他每日只是吃睡,老观主让他做课业,他坐着睡着在蒲团上,和师兄一起念经,只张口不出声,每每听到此,小暑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情形大约过了两年才见好转,此时的顾清风已长了肉,小脸丰满起来,眉目清秀,骨骼匀称,再加上处事也通透了些,与正常孩子无异了。只是有一点,他似乎在情感上有些疏离,不易近人,而这一点,恰在小暑到来之后得到了改善。
小暑是顾清风带回观里的,衣食起居自是顾清风照看。他顽劣调皮,刚好中和了顾清风的疏离,他人小鬼大左右逢源,刚好削弱了顾清风的高冷,是以二人的组合,以极其自然的姿态融入了众道士。渐渐的,再没人记得顾清风少时的漠然,老观主私下说,是小暑助顾清风长出了道心。
“身在玄门,却无道心,只为一己私欲,焉能修成正果,我本会是碌碌无为而终。直到看着你长大,口口声声喊我师父,我才觉人不应如此狭隘,人外有人,不只是高人,道外有道,不一定全是金光大道,也许我能有自己的道。只可惜,兜兜转转十多年,人之将死,依然困顿其中,参不透,我还是差了些。”顾清风说完有些累,停下喘息,他说这些话,似是忍着极大的痛苦。
小暑略微垂眸,道:“你不差。你从不争名利,未管得失,是谓无欲无求。你助人为乐,关爱老幼,是谓仁义。你不忍见百姓疾苦,冒死试药,天下几人能比?。”
“可我失了本心啊……”顾清风依旧笑着,笑里似乎别有内容,他微微晃头,想转过来,可连转动的力气都没了,“小暑,你看……我的脸,可怕吗……”
“不可怕,你很好看,一直很好看。”
顾清风张了张口,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闭上了嘴,只凝视着一旁的空药碗:“可以再……喂我喝一次……药……吗?”
小暑端起空碗,有一丝迟疑,看到顾清风翕动的嘴唇和眼底的笑意,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你……”
小暑的眼里又涌上泪水,他用袖子擦了擦,深吸一口气,俯下身,覆上顾清风唇瓣。他竟知道。
顾清风感受到小暑干涩的唇,很轻,他努力动唇,加重了这个吻。他心里自嘲,你看你失了本心吧,你是疯了才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但同时他又很满足,该说的都说了,能做的都做了,总不至于带着遗憾离去。模糊间他感觉到一股凉意,自口中直达四肢百骸,他在这沁人心脾的舒爽中沉沉睡去了。
在潇潇秋风又起的时候,康郡已经差不多恢复到之前五成的繁华。有针对病症的药,人们也恢复了一些信心,病要治,饭也是要吃的,买卖经营不可废。营地依然存在,重新整理后,伤患还有,但已不是原来那个人间炼狱。药店的草药供给充足,只是价格极高,寻常百姓支付不起,于是顾清风联合一帮医者、大道观,恳请皇家信徒从中斡旋,从官府调拨一批草药,平价供给百姓。疫情的风头渐渐平复。
作为重症痊愈的典型,加之防疫元老,顾清风声望极高。这日他采买药物回营地,看着沿街的店铺开起来,心里盘算着自己何时离开。突然他感觉有什么绊住了他的脚,顾清风低头一看,是个小女孩,黑黑瘦瘦,显得眼睛极大。
“道长,这个糖给你吃。”女孩伸出的手里有一颗黏糊糊的糖,显然已经攥了很久。
“是妞妞呀,道长不吃你的糖。你娘呢,回家去比较安全。”
“娘说,是你救了我,你把自己的药给我吃,你自己没有了,你就会死,可你没有死。道长,药很苦,你没有药吃,就吃糖,是甜的。”顾清风笑笑,伸手接了他的糖,那孩子才一溜小跑,进到一个店铺里了。
顾清风站起来,摸了摸怀里玉壶,他刚才好像感觉到这玉壶自己发热了,伸手一摸,并无异常,遂加紧脚步回营地去。那天顾清风醒来的时候,身边不见了小暑 ,只有一只玉壶静静躺在一边。他找遍了康郡也没有找到小暑下落,他好像人间蒸发了。
一晃又五年,顾清风没有放弃,他将当年和小暑游历过的地方走了一遍,仍然没有找到人。他不相信小暑会离开他,可他就是凭空不见了。也许是躲起来了,或者……顾清风不再找了,想见的人,万里不弃,不想见的人,咫尺天涯。他寻了一处秘境,远离尘世,潜心修炼。
大道三千,他依然说不出来自己的道是什么,他想,人是不是真的可以修成仙?那样就有漫长的寿命去找一个人,等一个人。也许,就像小暑说的,你就是我的道。焉知三千道,没有这一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