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语莳花》塞北雪原

69、第 69 章 师徒 顾清风醒了

　　顾清风醒了，整个寺院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欢乐气氛。
　　观主师伯三日未出山门，留在观里听消息，生怕再有什么闪失，无凡高兴的每顿多吃好几个大馒头，搞的粮食又紧张了，小道士们也趁机逃了课业，每日在顾清风门前探头，越发无规无纪。小暑则每日每时在顾清风前后跟着，张嘴闭嘴都是师父，像是想要把这些时间少喊的师父都喊回来，到第三日才想起来给钱多多去信，报告了这个好消息。
　　晚间的风吹过来，夹杂着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话。
　　“师父你是不知道，当时那匹狼就离那么近，一双眼睛幽幽泛绿光，把我吓的哟……“
　　“师父你没看见，钱多多那三个娃娃，白白胖胖好看的紧，我都想收来做徒弟，无凡都有好几个小弟子，我一个没有……”
　　“要说还得是师伯仗义，你看我，吃得好睡得好，腰身又胖了一圈……”
　　小暑还要连珠炮样说下去，顾清风眉眼含笑盯着他，突然伸手摸向他的脸，未曾触及，又顿了顿，放下去了，只开口说了一句：“小暑，辛苦你了……”
　　小暑未出口的话一股脑堵在嗓子眼，嗯嗯哈哈两声，眼泪却是先下来了，他猛然抱住顾清风嚎啕大哭。他觉得这坚持了近一年的勇敢，和一直以来的恐惧，突然潮水一样撤走了，现在的他只有一个软趴趴的躯壳，像年幼时一样，他只想依附在顾清风身上，什么也不想不问，就在他的怀里肩上睡去，睡醒了，第一眼看见的，还是他那张极为好看的脸。那是他最温暖的时光之一，余下的，也都和顾清风有关。
　　“顾清风，我不想给你洗衣服喂饭端屎端尿了，我要你伺候我，要加倍伺候……呜呜呜……”
　　“好，我伺候你，不哭了……”顾清风的手在小暑背上轻轻的拍打着，一如幼时哄他入睡。
　　小暑觉得有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在他太阳穴附近轻触，又疑心自己感觉错了，想起来确认，又舍不得这个胸膛，遂继续抽噎了一阵才起身。再看顾清风，依然公子如玉，谪仙人一般，果然是自己想错了。
　　哭过之后，小暑一时尴尬，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师徒两人又聊了很久，一如当年浪迹天涯时，幕天席地，对着星月说着天南地北的趣事。话好像说不尽，一直到更深露重，小暑才打着哈欠拉顾清风回去休息。
　　有风推窗入户，带着不知名的甜香，微微有虫嘶鸣，冲淡了夜的宁静。
　　安静了一会，是顾清风先开的口：“再给为师读本书吧。”
　　“嗯”小暑转身在架上抽了一本，翻来一看，是捡来的半册残卷，讪讪放了回去，复抽出一本，是说苑，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再抽出一本，打开是涂涂抹抹的字迹，原是老者留下的册子，他拿出来递给顾清风。
　　“师父，你看这是不是一本医书？”
　　顾清风翻开一页，看不出什么，又多翻了几页，细细辨认，直到最后几页，似乎看出了一些眉目，才回道：“不像医书，前半册均被涂抹，最后这几页，似是两幅药方，许是我学艺不精，不曾见过如此诡谲的方子。”说完，翻到了书册扉页，上有八个大字“人心为先，以德为魂”，后有一行小字“方思仁，甲辰岁末”。
　　“这册子从何而来？”
　　“一个逃难的老头给的。”
　　“此册扉页有方思仁提字，当世医圣之物，仔细收好，或许是重要的东西.”顾清风将册子递过来，嘱咐小暑收好。继而笑吟吟看着小暑：“睡不着，还是读书吧。”
　　小暑胡乱拿了一本道德经，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抬眼看了顾清风，还在笑吟吟看着他，于是又取了一本南华经接着读，直读到自己哈欠连天，实在熬不住，阖上书本抹了抹眼角泪花。顾清风已经斜靠在床榻之上，闭上双眼。小暑蹑手蹑脚过去，放平榻上人，习惯性给他翻身盖被子，那人忽然又睁开一双清亮的眸子，喃喃一句：“人故无情乎？”
　　小暑手里一顿，心如擂鼓，他抓紧袖子，垂眉敛目，而后继续盖好被子，自己退到一边矮榻上，翻身躺下了。一颗心仍旧在宁静夜色里扑通扑通使劲乱蹦，背上已是汗涔涔了。
　　这时，只听一声轻叹：“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
　　再无声响。
　　小暑不知道顾清风想到了什么，但这原本出自于南华经的句子，仿若两只巨大的蜜蜂，在他耳畔嗡嗡作响，那刺仿佛扎到了他身上，使他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疑心是矮榻太硬，被子太厚，可明明已经睡了那么久，怎么今日就不习惯了？
　　第二日，小暑是被吵醒的，他顶着黑黢黢的眼袋出门去，看见无凡正被顾清风拦在门外。
　　“师叔，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惯着他？！日上几竿了，不起来做早课，不干活，饭菜还得你端进去……”无凡吵吵着，做势要推顾清风，又怕他大病初愈身体虚弱，真受了伤。不敢下手。
　　“他照顾我这么久，我于心不忍。”
　　“师叔……”
　　正说话间，有人敲观门，无凡跺脚甩手离开，去开门。顾清风回转头，看见小暑站在门口，含笑道：“吃早饭还是午饭？”
　　小暑干笑两声，抓起竹筒去洗漱，期间不忘偷眼看顾清风，后者早已坐回到桌前，拿着老者给的册子翻看着，十分专注。
　　木门吱呀响，无凡把小道士端来的馒头送出去，便关上了门，可马上又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口依然吵闹着，哭喊声哀求声混成一片，一个小道士急步小跑到师伯观主的屋门口，敲门进去，不多时，师伯又带着那小道士快步走出来。
　　小暑抓起两个包子蹲在二门上看热闹。自那日老者走后，又来过一些难民，却是一天比一天少，像今日这般歇斯底里的，倒是头一回见。
　　大门吱呀打开了，一对年轻夫妻边进门边抽噎，后面还跟着一个哭的稀里哗啦的半大孩子，依稀能看出是个女孩子。那男子身上，赫然还背着个娃娃。
　　男子一进门便扑通跪下来，未开口先磕了三个响头：“道长，求您救救小儿吧，求您了……”那妇人也在一旁跪下，泣不成声。
　　无凡放平那孩子，观主俯身去查看。远远的，只见那孩子一动不动，露出的肌肤呈现一种诡异的紫红色。小暑凑近了看，只见那孩子气若游丝，双目紧闭，瘦的像一只猴子，紫红的腿上，已有大片溃烂生疮。
　　观主摇摇头，他看不出这是什么症状。观里有医术课业，各任观主口口相授，但水平有限，只能识别一些常见疾病，这样闻所未闻的状况，远超他的水平之上。
　　此时，那躺在地上的孩子忽然咳嗽两声，偏头吐出一口紫红的血来。那妇人霎时大声尖叫起来：“……儿呀，儿……，你才三岁，怎就染上这天杀的病……”男子哆哆嗦嗦，加速磕头的频率。
　　观主念着无量天尊，在偏殿腾出一块地方，将孩子安置进去，又自觉医术不精，差人去镇上请知名郎中来。夫妇两人守着那孩子，似乎又不敢贴的特别近，隔着两步的距离掩面哭泣，似乎已经遗忘了那女孩。女孩站在门口，门框半掩着面，愣愣的看着。
　　中午时分，众道士吃饭。小暑给几人送饭，先给了那对夫妻，后来到女孩身边，递给她一个包子，那女孩方才抬头看他，道：“弟弟要死了。”声音虽轻，语气却十分笃定。小暑未加思考，脱口安慰道：“师伯已经去找最好的郎中。”“弟弟要死了，我也要死了，大家都会死的。”女孩压根没听他的话，低头盯着一处默默啃包子。小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女孩的小腿之上，赫然也是一片紫红色。
　　小暑隐隐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但也说不出来在哪里。